第487章 命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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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後的三個月,漢地行者住在契連族的營地里,用道門的觀氣術和契連薩滿的魂感術互相印證,一點一點摸清了草原氣運被過度抽取的根源。

  問題出在蒼狼薩滿和長生天之間的契約上——赤那氏始祖在成巫那年和長生天立下了一條極其霸道的契:蒼狼薩滿可以無限量地從長生天抽取力量,用來守護契連部、驅趕外敵、治癒族人、呼風喚雨,代價是蒼狼薩滿的壽命和靈魂歸長生天所有,死後不入輪迴,直接化為草原氣運的一部分回饋長生天。

  這條契在最初的一百年裡運行得很好——蒼狼薩滿的力量讓契連族在草原上無人能敵,部落從幾十帳擴張到幾百帳,羊群從幾百頭繁衍到幾萬頭,草場從一片河谷擴展到整片狼居胥山南麓。但問題在於,赤那氏始祖活得太久了。

  他的力量太強,強到長生天收不回他的命。他的靈魂和長生天之間的那條契變成了一條單向的抽取管道,他每用一次薩滿之力就從長生天身上抽走一分氣運,而長生天因為契的約束無法拒絕,只能眼睜睜看著草原的氣運被自己的薩滿一點一點抽乾。

  「我想好了。長生天因為你過度索取騰格里的力量而暴怒——去年冬天那場白災埋了三個部落,今年春天那條河倒流了七天七夜,上個月狼居胥山山頂的雪在盛夏時節忽然全部融化,洪水沖走了下游四個營地的全部牲畜。」漢地行者在第三個月的最後一天晚上,坐在赤那氏始祖的氈包里,用一根燒焦的樹枝在羊皮上畫了一個極其複雜的、由三個同心圓和六條放射線組成的圖案,「赤那,你是蒼狼薩滿,你的魂天生就能從騰格里抽取力量,但你得到的太多了——你每抽一次,草原的氣運就薄一分。再這麼下去,不用等你的敵人來打你,長生天自己就會把契連部從草原上抹掉。」

  赤那坐在火塘對面,盯著羊皮上那個圖案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但語氣里沒有任何辯解和推脫:「我知道。我從十年前就知道。但我停不下來——不是我不想停,是因為大汗需要。大汗要西征,要打花剌子模,要打到日落的地方去。沒有騰格里的力量,他的騎兵過不了別迭里山口,他的戰馬扛不住欽察草原的暴風雪,他的軍隊會在訛答剌城下被瘟疫吃掉一半。我是他的弟弟,也是他的薩滿——他要的東西,我必須給。長生天的賜福在減弱。我七歲那年能直接和九尊騰格里說話,現在只能跟三尊勉強通上。路在變窄。我在找原因。」

  蕭月亭笑道:「你有沒有想過,長生天賜給你的力量不是無限的?你今天借它的力驅散一場暴雪,它明天就少一縷照拂牧場的餘溫;你後天用它的威壓鎮住一頭偷羊的豹子,它大後天就缺了一線護佑初生羊羔的暖意。你從騰格里手裡借得越多,草原上需要償還的東西就越多——你欠的債不會憑空消失,只會換一種方式落在其他人頭上。」

  三個月後,成吉思汗崩逝,契連部負責建陵和守陵。

  蕭月亭在一座敖包前面盤腿坐下,月白色的衣擺鋪開在凍土上,被風壓得緊貼地面。他解開那捲竹簡,把最外層那片樺樹皮翻過來,露出上面用硃砂和銀粉混寫的複雜圖紋。

  「大汗崩逝之後,草原的氣運就斷了,」他指著竹簡上一圈串聯了七個節點的弧形符號,「他活著的時候,他本人就是這座草原的天平,所有部落的氣運都匯聚到他一個人身上,再由他重新分配出去。現在天平沒有了,氣運不會消失,但會散,會亂流,像一匹斷了韁的野馬在草場上橫衝直撞——短則三五十年,長則百年,草原會失去統攝的核心,各部之間會因為氣運的爭奪陷入永無止境的征戰。你的薩滿術能攔住一部分,但攔不住根源。」

  赤那在敖包對面的石頭上坐下來,皮袍的下擺翻卷著露出靴面上磨得發亮的銅釘。他用拇指緩慢摩挲著眉心的紋路,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長生天的氣運不該被一個人獨占。大汗在世時已經占得夠多了,他死後那些氣運本該散歸草原,化為草籽、化為風、化為羊群能夠啃食的綠意。你把它們重新攏起來,要做給誰用?」

  「一個人的魂承載不了那種量級的氣運,硬塞進去只會像水囊灌鐵砂,沒等拎起來就崩了。」蕭月亭把樺樹皮上那圈符號的走向指給蒼狼看,「所以需要換一種方式:把氣運打散,拆成三層。最外層是看得見的,草場肥瘦、牛羊繁衍、風調雨順;中間層是部落之間的制衡關係,哪一支強了、哪一支弱了,氣運會自動補償衰弱的那一方;最裡面那層,是陣眼。一個不會老、不會死、不會被任何部落爭奪的陣眼。」

  赤那的拇指停住了。他的目光直直地釘在肖越前世臉上:「你說的陣眼,是什麼?」

  「魂胎。」肖越前世用柳枝的尖端點在那圈符號的正中心,那個位置有一粒用金粉描成的小圓點,在夕照中微微反光,「把大汗的靈魂從氣運的亂流里打撈出來,不讓他重新做人,不讓他成神成鬼,只保留他作為『統攝者』的那一部分本能,封進一個尚未成形的魂胎里。那個魂胎不會在任何一位母親腹中成形,它只會等待,等到草原的氣運真正穩定流通之時,再次降臨。」

  赤那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伸出手,用拇指極其輕地按了一下蕭月亭眼角那顆紅痣的邊緣。那個動作讓夢外的肖越心臟猛地抽縮了一下,因為太熟悉了——像是那個人用一種跨越了七百年不變的動作刻在了骨子裡,隔著歲月遞給了現世的巴特爾。

  「所以你在這三個月,」赤那收回手,目光卻依然釘在那張被樺樹皮半遮半掩的臉上,「是在替我找一條不欠債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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