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月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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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照在刀刃上,刀刃上那些極其細密的契連古字在同一瞬間全部亮了起來每一個古字的筆畫都在極其緩慢地蠕動,像活物。

  巴特爾把骨刀舉到眉心位置,刀刃朝上,刀尖對準月亮,然後他閉上眼睛,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開始念誦斬契的咒文。

  那是一段極其古老的、在契連族薩滿口耳相傳了七百年的禁咒,音節粗糲而綿長。

  巴特爾的蒙語在念咒的時候會變得格外低沉,音節之間的停頓極其不均勻,有的地方快得像馬蹄踏過碎石灘,有的地方慢得像鷹在上升氣流中懸停。

  額格在旁邊聽著的時候渾濁的眼珠里翻湧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這個十九歲的孩子確實學會了他教的一切,但這個孩子正在用他教的一切走向一條可能沒有回頭的路。

  第一重斬契——斬肖越與朝魯之間的魂契——在咒文念到第三十七個音節的時候開始生效。

  誓石上最外層那道同心圓紋路忽然亮了起來,暗紅色的光從紋路深處向外噴涌,在石面上方大約一尺的位置凝聚成一條極其清晰的暗紅色光線,光線的一端連著肖越的胸口,另一端延伸向祭壇外圍烏蘭懷裡的朝魯。

  巴特爾睜開眼睛,雙手握住骨刀的刀柄,刀尖對準那條光線的正中心,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用蒙語念出了斬契咒文的第一段終結句——

  「第一斬——斷魂胎與月光者之契,解血脈牽引,止魂力抽取。魂路斷,供養止。」

  刀尖刺入光線的瞬間,整座祭壇上的九盞酥油燈在同一時間全部跳了一下,火焰從橘紅色變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幽綠色,然後那條暗紅色的光線從刀尖刺入的位置開始出現裂紋,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兩端蔓延,肖越的身體在巴特爾膝上極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眉頭猛地擰緊,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魂契在裂。」烏恩其壓低聲音用蒙語說了一句。

  而祭壇外圍的朝魯在同一瞬間睜開了眼睛——那雙嬰兒的眼睛裡翻湧著暗金色光芒,眉心那道蒼狼紋猛地亮了起來,光芒刺目。

  烏蘭的反應極快,她在朝魯睜眼的第一時間就把右手按在了嬰兒的額頭上,掌心覆蓋住那道發光的狼紋,嘴唇極其快速地翕動,念誦亦都乾的鎮魂咒,蒙語的音節在她嘴裡變得格外圓潤而急促。

  林薇在巽位同時搖響了鎮魂鈴,三短一長,鈴舌撞擊鈴壁發出的嗡嗡聲在草原十二月的夜風中擴散出一種極其低沉的震動。

  朝魯眉心那道狼紋在烏蘭的掌壓下暗了一瞬,但下一秒它又重新亮了起來,而且比之前更亮,亮到烏蘭的指縫之間都在往外漏光,嬰兒的嘴唇張開,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嗚咽,然後那條正在碎裂的暗紅色光線忽然從中間斷成了兩截,前半截縮回肖越胸口,後半截縮回朝魯眉心,在月光中懸浮了大約三秒然後消散。

  「第一斬成了。」烏蘭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其克制的、像在懸崖邊穩住呼吸似的顫抖。

  額格在旁邊極其細微地鬆了一口氣,但他沒有放鬆警惕,因為他知道接下來要斬的第二重契才是真正的鬼門關——斬蒼狼與月光者之間的契,那是七百年前第一代蒼狼薩滿和第一代月光者在狼居胥山祭壇上以血為盟立下的契。

  巴特爾把骨刀重新舉到眉心位置,他低下頭看了肖越一眼。

  肖越的臉色在斬斷魂契之後恢復了一點血色,眉頭也鬆開了,呼吸變得比之前更深更穩,像是壓在靈魂上的某塊巨石被搬走了一半。

  然後他抬起頭,把骨刀重新對準誓石,這一次對準的是誓石正中心那道最深的同心圓紋路。

  「額格,」巴特爾開口,聲音沙啞但語氣里沒有任何猶豫,「第二重——斬蒼狼與月光者之契。請護法。」

  額格從懷裡摸出那塊巴掌大的黑色魂石放在誓石邊緣,然後他伸出右手懸在魂石上方,五指張開,嘴唇翕動,開始念誦護法咒。

  烏恩其在同一瞬間吹響了鹿角法號,號聲像老牛在深夜裡反芻時發出的嗚咽,號聲在祭壇上空擴散開來,把九盞酥油燈的幽綠色火焰壓得齊齊矮了一寸。

  巴特爾開始念誦第二重斬契的咒文。

  這段咒文比第一重更長、更古老、更危險。巴特爾的額頭上開始滲出汗珠,汗珠沿著他濃密的眉骨往下淌,掛在睫毛上,在月光中泛著一種極其細微的光芒。

  「第二斬——斷月光者與蒼狼之契,解天命牽引,還凡人自由。天命斷,宿命止。」

  誓石上最深處那道同心圓紋路開始發光,金光從紋路深處向外噴涌,在石面上方大約三尺的位置凝聚成兩條交纏在一起的光帶——一條是蒼狼的形狀,狼首高昂,狼尾如鞭;另一條是人形,修長而沉靜,像一輪被雲層半遮的月亮。

  兩條光帶在空氣中極其緩慢地旋轉、纏繞、互相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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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特爾雙手握住骨刀,刀尖對準兩條光帶交纏的正中心——斬斷它,肖越就能徹底脫離月光者的身份,做回一個普通人。

  刀尖刺入光帶的瞬間,月亮忽然暗了。

  滿月的邊緣開始出現一道極其清晰的陰影,陰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月心蔓延,每蔓延一寸,月光就暗一分,而誓石上那兩條交纏的光帶在同一瞬間猛地亮了起來,亮到在場所有人都不得不眯起眼睛。

  月蝕。

  額格的臉色在同一瞬間變了。他活了七十六年,主持過無數次月圓之夜的儀式,但月蝕——月蝕是長生天閉上眼睛的時刻,是天地間所有魂路最不穩定、反噬最猛烈的時刻,在月蝕的時候斬蒼狼與月光者之間的契,等於在暴風雨里砍斷一艘船的桅杆。

  「月蝕!」烏恩其猛地抬起頭看向天穹,聲音裡帶著驚恐,「額格——月蝕!這不是正常的月蝕!這是——」

  「長生天在看著。」額格打斷他,聲音粗糲而緩慢,但每一個音節都在顫抖,「斬蒼狼和月光者之間的契——長生天不允許。他在警告我們。」

  「巴特爾!」烏蘭喊了一聲,聲音里的克制終於碎了,「月蝕!長生天在警告你!停下來!」

  她的話沒有說完,朝魯眉心那道蒼狼紋在這一刻猛地爆發出了一道極其刺目的金光,形成一個直徑大約三步的、半透明的金色保護罩,將肖越和朝魯自己同時包裹其中。

  巴特爾的骨刀已經刺了出去,來不及收回。

  刀尖刺入金色保護罩的瞬間,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從刀尖傳回刀柄,再從刀柄傳回巴特爾的手臂、肩膀、胸腔,巴特爾整個人被那股力量震得向後飛了出去,脊背撞在祭壇邊緣的黑石圍欄上,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巨響,骨刀在同一瞬間從刀尖開始碎裂。

  斬契,失敗了。

  但巴特爾在脊背撞上石欄的第一時間就翻身爬了起來,嘴角掛著一道從喉嚨里湧上來的血痕,左臂明顯脫臼了,他肩膀處的關節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向外翻著,但他完全沒有管自己的傷,他的眼睛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過保護罩里的肖越。

  因為肖越在刀尖刺入保護罩的那一瞬間睜開了眼睛。

  但那雙眼睛不是肖越的眼睛。

  肖越的眼睛是極其漂亮的、像江南煙雨里洗過的琉璃似的淺棕色,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兩道月牙,帶著一種讓人毫無防備的明亮和溫暖。

  但現在那雙眼睛裡是極其古老、極其陌生、極其冷漠的銀色瞳孔,像一座被封存了七百年的冰川在同一瞬間裂開,露出下面那些被凍結了幾個世紀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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