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濠州城頭,歷史車輪下的螻蟻與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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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子興的中軍帳里又摔了碗。

  碎瓷片從帳簾縫隙里蹦出來,一塊飛到帳外站崗的親兵腳邊,親兵縮了下脖子,眼皮都沒抬。這種事最近三天發生了五回,大夥都習慣了。

  帳裡面兩撥人吵得唾沫橫飛,孫德崖那邊的人說糧餉分得不公,郭子興這邊的人說兵員調配有貓膩,兩邊拍桌子的聲音隔著三層帳布都聽得清楚。

  朱重八蹲在營帳後面的柴垛旁邊,手裡捏著半塊干餅,嚼了兩口咽下去,拍拍手上的渣子站起來。

  湯和從拐角走過來,肩上扛著一捆箭矢,往柴垛邊一扔,湊過來壓著嗓子說:「又吵上了,孫德崖的人昨晚在東營截了咱們一車糧,郭帥的臉綠得跟菜葉子似的。」

  朱重八沒接話,扭頭往中軍帳的方向看了一眼。帳簾掀開,一個穿皮甲的軍官罵罵咧咧地走出來,臉上帶著一道新鮮的抓痕,是剛才扭打時掛的。

  「走不了了。」湯和把嗓門壓得更低,「再待下去,孫德崖遲早對咱們動刀子。」

  「回鄉。」朱重八開了口,聲音不大,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湯和愣了一下。

  「回鍾離,找老弟兄們。」朱重八把腰帶緊了一扣,轉身往自己的營帳走,「郭帥這條船,載不了幾個人。」

  三天後,鍾離老家的村口土路上揚起一片灰。

  朱重八帶著湯和跟幾個親隨,騎著從濠州軍營里順出來的瘦馬,馬蹄子踩在乾裂的土路上噠噠響。村子比他三年前離開的時候更破了,土牆塌了半邊,籬笆歪歪扭扭插在田埂上,田裡沒有莊稼,荒草長得比人腰還高。

  徐達站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手裡攥著一把柴刀,刀刃上還帶著新砍的木屑。他比朱重八矮半個頭,但肩膀寬,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朱重八翻身下馬,兩個人對視了一息。

  徐達把柴刀往腰帶里一別,咧了下嘴:「等你好幾個月了,還以為你死在濠州了。」

  「死不了。」朱重八拍了下他的肩膀,骨頭硌手,「餓不死的人不怕死。」

  徐達跟著他往村子裡走,邊走邊說:「周德興在東頭打鐵,我去喊他。」

  當天晚上,村東頭的破祠堂里點著三盞油燈,燈芯燒得噼啪響,煙氣把屋頂的蛛網燻黑了一層。

  二十四個人擠在祠堂里,有的坐在石階上,有的靠著牆柱子,有的蹲在地上。年紀最大的四十出頭,最小的才十六,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稚氣。

  朱重八站在供桌前面,供桌上的牌位歪了,他順手扶正,轉過身掃了一眼底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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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我干,有飯吃,有仗打,有地種。」

  沒有什麼慷慨激昂的話。二十四個人里,有十七個當場點了頭。剩下七個互相看了看,第二天早上也來了。

  湯和從旁邊遞過來一捆紅布條,朱重八接過去,扯了一條綁在自己額頭上,多出來的布頭垂在耳朵旁邊,被風一吹往後飄。

  二十四條紅巾裹上了二十四顆腦袋。

  彈幕飄了幾條。

  「這就是後來的淮西二十四將。」

  「開局二十四個泥腿子,結局一個大明王朝。」

  畫面跳到半個月後。


  集市最角落的一棵歪脖子樹底下,擺了張矮桌,桌上鋪著一塊褪了色的藍布,布上放著一個簽筒,簽筒里插著幾十根竹籤,竹籤頭上染了紅漆,紅漆掉了大半。

  蘇長青坐在矮桌後面的板凳上,身上換了件灰布長衫,頭上扎了條青巾,手裡捏著一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一個算命先生。

  攤子前面的布幡上寫了四個字:觀相斷命。

  徐達帶著幾個人從集市中間穿過去,步子邁得大,腳上的草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啪啪響。他腰裡別著一把環首刀,刀柄上纏著麻繩,走路的時候刀鞘磕在大腿上,鐺鐺地晃。

  蘇長青從蒲扇後面看著這群人走過去,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徐達,壽終正寢。湯和,善終。周德興,洪武二十五年,死。

  這些人的命數像翻開的書頁一樣攤在他眼前,每一頁他都讀過。

  湯和走在最後面,經過算命攤子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扭頭往矮桌上瞅了一眼。他這人從小就信這個,小時候村里來個瞎子算命的,他能蹲在旁邊聽一下午。

  「哎,重八。」湯和拽了一下前面朱重八的袖子,下巴往算命攤子那邊努了努,「算一卦?」

  朱重八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攤子,看了一眼坐在桌後面的灰衫人,腳步沒停。

  「少扯淡,還有正事。」

  「又不花幾個錢。」湯和已經轉身往回走了,朝蘇長青那邊喊了一嗓子,「先生,給我兄弟看個相,多少錢?」

  蘇長青的蒲扇停了一下,抬頭看過去。

  湯和已經拽著朱重八往攤子跟前走了。朱重八被他拉得身子往後仰了一截,臉上帶著點不耐煩,但沒硬掙,由著湯和把他拖到矮桌前面。

  蘇長青放下蒲扇,看著站在面前的朱重八。

  那張臉他見過。荒野的土路上,快餓死的要飯和尚,跪在地上磕頭的額頭上沾著干土。

  現在這張臉上有了肉,顴骨沒那麼嚇人了,但骨架沒變,鼻樑高挺,下巴前翹,兩隻眼珠子黑沉沉的,盯著人看的時候像在拿秤稱你幾斤幾兩。

  朱重八也在看他。

  眉頭擰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像是在辨認什麼東西,但沒說出來。

  蘇長青從桌上摸出一支禿了頭的毛筆,蘸了蘸硯台里快幹了的墨,扯過一張發黃的草紙。

  筆尖落在紙上,寫了四個字。

  日月重明。

  他把草紙推到朱重八面前。

  朱重八低頭看了一眼那四個字,瞳孔縮了一瞬。他的手按在草紙上,五根手指攥住紙面,紙被揉成一團,塞進袖子裡。

  另一隻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刀柄。

  刀拔出來三寸,刀刃的寒光從刀鞘口透出來,映在蘇長青的臉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寫什麼?」朱重八的聲音壓到了嗓子最底下,喉結滾了一下,「這四個字傳出去,我跟你都是死。」

  湯和臉色變了,往前湊了一步想看那張紙上寫了什麼,被朱重八一胳膊肘頂了回去。

  蘇長青坐在板凳上沒動,蒲扇擱在膝蓋上,仰著頭看站在面前的朱重八。

  「刀劍斬不斷天命。」他的聲音平得像念別人的事,「你且去吧,前路屍山血海,莫忘初心。」

  朱重八的刀停在三寸處,沒再往外拔,也沒推回去。他盯著蘇長青的臉看了五六息,眼珠子一動不動。

  然後他把刀推回鞘里,轉身就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湯和跟在後面小跑著追,嘴裡喊:「怎麼了?寫了什麼?」

  朱重八沒回頭,袖子裡攥著那團紙的手指收得更緊了。

  彈幕炸了。

  「朱老闆的疑心病從小就有了。」

  「老祖這波劇透太致命了,也就是朱元璋能兜住。」

  「日月重明,日月為明,這是在說大明啊。」

  畫面跳了。

  北方,汴梁城外。

  元軍的旗幟鋪天蓋地,從城東一直排到城西,藍底白紋的旗面在風裡獵獵響。帳篷連成片,炊煙從營地里升起來,遠看像一層灰霧罩在平原上。

  察罕帖木兒騎在馬上,手裡攥著一份軍報,紙頁被風吹得嘩嘩響。他把軍報往身旁的副將手裡一塞,勒住馬韁,眼睛盯著北面的地平線。

  「劉福通退了。」副將掃了一眼軍報,「北方紅巾軍丟了汴梁,往安豐方向撤。」

  察罕帖木兒沒說話,撥轉馬頭往營地里走。馬蹄踩過一面落在地上的紅巾旗,旗面被踩進泥里,紅布上的泥印子像一個個腳底板。

  彈幕飄了兩條。

  「察罕帖木兒,元末最能打的將領,沒有之一。」

  「劉福通扛不住了。」

  夜裡,北方的天幕黑得沒有邊。

  蘇長青站在一處荒丘的頂上,麻衣的下擺被夜風掀著。他仰著頭,看天上的星。

  北斗七星掛在天幕正北方,斗柄指向西,七顆星連成的勺子在黑幕上亮得扎眼。

  他看了很久。

  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味,灌進袖口裡,把衣袖吹得鼓起來。

  星光映在他的眼底,冷的,遠的,跟四十六億年前一樣遠。

  彈幕只飄了一條,速度很慢。

  「元朝氣數未盡,這條路上還要填多少白骨。」

  全息投影的畫面還停在蘇長青站在荒丘上看星的那一幀,北斗七星的光點還沒散盡,湖水就從畫面底部湧上來了。

  鄱陽湖。

  水面寬得看不到邊,湖天接在一處,灰濛濛的分不出哪裡是雲哪裡是浪。湖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船,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從南岸一直排到北岸,桅杆跟樹林似的戳在水面上,旗幟掛滿了每一根桅杆,紅的黃的藍的,風一吹嘩啦啦響成一片。

  陳友諒的樓船排在最前面。

  那船大得不像船,更像一座漂在水上的城樓,三層甲板往上疊,最高一層的船舷比岸邊的樹冠還高出一截,船身兩側包著鐵皮,鐵皮上鉚著碗口大的鐵釘,日頭照上去反著白光。船與船之間用鐵索連著,鐵索有小臂粗,從一條船的船頭牽到另一條船的船尾,一條接一條,連成一片,湖面上的浪打過來,整排樓船隻是微微晃了一下,穩得跟陸地似的。

  彈幕飄了幾條。

  「鐵索連環,這不是赤壁翻版嗎?」

  「陳友諒六十萬,朱元璋二十萬,三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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