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萬曆怠政,定陵深處的三十年無言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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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面往回倒。

  萬曆十一年,張居正死後第一年。

  朱翊鈞坐在乾清宮的御案後面,面前攤著六部呈上來的人事摺子,吏部尚書請求補缺南京兵部侍郎,戶部請求增補三名主事,禮部請旨派人主持秋闈。

  三份摺子,他一份都沒批。

  司禮監的太監站在一旁,捧著硃砂筆等了半個時辰,腿都站麻了。

  朱翊鈞把摺子往旁邊一推,起身往後殿走。

  太監追上去,小心翼翼開口,萬歲爺,吏部那邊催了三回了。

  朱翊鈞腳步沒停,聲音從前頭飄回來,催什麼催,缺就缺著。

  這一缺,就是三十年。

  畫面里的時間開始往前走,像有人撥快了日晷上的影子。

  萬曆十五年,內閣缺員兩人不補。

  萬曆二十年,六部尚書走了三個,奏請補缺的摺子遞上去,全部留中不發。加載中...  朱翊鈞沒看他,偏著頭盯著天花板上的金龍紋,聲音悶悶的,腿又疼了。

  太醫把脈枕往前挪了挪,回萬歲爺的話,濕熱下注,筋脈瘀阻,這幾日天氣轉涼,舊疾發作。

  朱翊鈞嗤了一聲,你們每回都這麼說,說了二十年了,治好過沒有。

  太醫的頭低得快碰到地磚。

  殿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太監探進半個腦袋,萬歲爺,內閣送了八十三本奏摺過來,請旨批閱。

  朱翊鈞連眼皮都沒抬,擱著。

  小太監縮回腦袋,腳步聲遠了。

  八十三本摺子里,有四十多本是彈劾他的。御史們罵他不上朝、不理政、不見臣、貪戀酒色、荒廢社稷,措辭一個比一個狠,有人直接寫他是昏君。

  朱翊鈞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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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本他都知道。

  他不批,不駁,不回,不理,就讓那些摺子在司禮監的庫房裡爛著。這是他跟整個文官集團的戰爭,武器只有一個字,拖。

  你們罵,朕不聽。你們鬧,朕不理。你們請辭,朕不批。你們要補缺,朕偏不補。  三十年了,誰也沒贏。

  畫面切到午門外。

  清晨,十幾個穿著青袍的低品官員跪在午門前面的石板地上,手裡舉著奏摺,嘴裡念念有詞,大意是請皇上臨朝聽政。

  跪了一個時辰,沒人理。

  跪了兩個時辰,宮門開了條縫,出來個太監,說萬歲爺身體不適,諸位大人請回。

  領頭的御史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沖身後幾個人擺擺手。

  走,回去寫摺子。

  幾個人轉身往六科廊走,路上互相對了個眼神,嘴角掛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罵皇帝這件事,在萬曆朝已經變成了一種晉升的捷徑。罵得越狠,名聲越響,升得越快。不是因為皇帝會被罵醒,而是因為天下士林會把罵皇帝的人捧成直臣。

  朱翊鈞不是不知道。

  他全知道。

  所以他更不願意出來。出來了就得聽他們說,聽了就得回應,回應了就輸了。他坐在後宮裡,腿疼的時候喝酒,不疼的時候看戲,偶爾翻翻那些罵他的摺子,翻兩頁就扔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彈幕又炸了。

  文官集團靠罵皇帝刷kpi,這操作我服了。

  萬曆也是慘,當皇帝當成了囚犯。

  他腿真的有病啊,後來開棺驗過,右腿比左腿短,走路都瘸。

  怪不得三十年不上朝,這腿站都站不住怎麼上朝。

  畫面沉下去,沉到萬曆三十五年的一個中秋夜。

  太液池邊的柳樹葉子落了大半,水面上浮著幾片枯葉,月亮掛在宮牆上頭,光灑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朱翊鈞坐在池邊的石凳上,身上披著件厚氅衣,手裡攥著個酒壺,壺嘴對著嘴往裡灌。四十五歲的天子,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的肉垮下來,眼袋耷拉著,下巴上冒出了短茬的鬍子,沒人幫他修。

  內侍站在三步開外,縮著脖子不敢出聲。

  朱翊鈞喝了口酒,酒從嘴角淌下來,他也不擦,就讓它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

  遠處忽然傳來一段笛聲。

  曲子很熟,是江南的採蓮曲,當年張居正在世的時候,有一回宮裡辦宴席,樂工吹過這個調子,朱翊鈞那時候才十來歲,跟著拍子打了半天節拍。  他手裡的酒壺停住了。

  笛聲從太液池東岸那邊飄過來,隔著水面,聽得不太真切,但調子一點沒走,悠悠蕩蕩的,跟月光攪在一起。

  朱翊鈞放下酒壺,沖內侍抬了下下巴。

  內侍趕緊過來攙他,兩個人沿著池邊的石逕往東岸走。朱翊鈞的右腿每走一步都往外撇,走快了膝蓋就發酸,走了小半刻鐘才繞過去。

  笛聲停了。

  石徑盡頭的柳樹下面,一個人坐在池邊的大石頭上,手裡握著根魚竿,竿梢搭在水面上,旁邊擱著一隻竹笛。

  白衣長衫,木簪束髮。

  月光打在那張臉上,乾乾淨淨的,跟二十多年前在文華殿外面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一模一樣,連眼角的紋路都沒多一條。

  朱翊鈞站在三步外,手撐在內侍的胳膊上,盯著那個人的背影看了好一陣。

  先生。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是啞的,酒氣混著夜風吹散了。


  連你也來看朕的笑話嗎。

  蘇長青把魚竿收起來擱在石頭上,站起來轉過身。

  二十多年不見,面前這個人臃腫得變了形,跟當年那個在文華殿裡抄《帝范》的少年完全對不上號。

  龍袍穿在身上皺巴巴的,腰帶勒出一圈贅肉,右腳的靴子比左腳大了一號,裡面塞著棉墊子。

  蘇長青看著他,聲音跟二十多年前在茶館裡說話的語氣沒什麼兩樣。

  做皇帝做到連自己的臣子都不願見,你這算是在跟文官較勁,還是在跟自己這輩子較勁。

  朱翊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從嗓子裡擠出來的,乾澀粗糲,像砂紙刮在鐵皮上。

  他揮了下手,讓內侍退到十步之外,自己一瘸一拐走到石頭邊上坐下來,坐的動作太大,扯到了右腿的筋,他齜了一下牙,緩了幾口氣才說話。

  先生,他們滿口仁義道德,心裡全是一己之私。

  他抓起酒壺灌了一口,酒液順著喉嚨往下走,嗆出了一聲咳。  張先生在的時候,他們匍匐在地不敢吭聲。

  張先生死了,他們跳起來把人扒皮拆骨。朕下旨清算張居正,他們拍手叫好。

  朕不上朝了,他們又來罵朕。

  朕做什麼他們都要罵,朕不做什麼他們也罵。

  他把酒壺擱在膝蓋上,偏過頭看蘇長青,眼眶裡有紅血絲,說不清是喝多了還是別的什麼。

  先生,朕恨透了這龍椅。這皇宮就是一座活死人的墳墓。

  蘇長青沒坐下,站在他面前,手裡那根竹笛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池水拍著岸邊的石頭,水聲很輕。

  你知道張居正死的時候跟我說了什麼。蘇長青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他說你眼睛裡的敬畏沒了,剩下的全是怨。

  朱翊鈞的手指在酒壺上收緊了。

  他猜對了。蘇長青看著他的眼睛。

  你不光清算了他,你把他十年攢下的底子也敗得差不多了。太倉庫的銀子呢,遼東的軍餉呢,一條鞭法還剩多少地方在執行。  朱翊鈞張了張嘴,沒出聲。

  蘇長青把竹笛別在腰間,往池邊走了兩步,背對著他。

  你棄天下,天下便棄大明。因果循環,終有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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