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故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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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館裡的光線有些昏黃。

  空氣里混著廉價水酒的酸氣、滷肉的香氣,還有汗水與菸草味,市井氣很重,不算精緻,卻莫名讓人放鬆。

  靠窗的中年男子低頭喝著酒。

  他面前的木桌早被磨得發亮,桌上擺著一碟快見底的油炸花生米,還有一壺酒。

  酒也快空了。男子端起酒壺,照常往面前的粗瓷海碗裡倒,只落下幾滴渾濁酒液。

  他晃了晃空酒壺,剛放下,正要抬頭招呼店家。

  「店家……」

  話剛出口一半,他就看見酒館門口走進來三個人。

  走在前頭的是個背著古樸劍鞘的少年,後面跟著一個白衣青年,肩頭還趴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

  男子聲音一下卡住,手還停在半空,整個人都僵了。

  葉秋走在最前面,剛進門,目光就落在了那男子身上。

  兩人對視一眼,葉秋也怔了下。

  風雷城外的破廟、被火毒折磨的女人、那個為了妻子甘願低頭的落魄劍修,一下全從記憶里翻了出來。

  「是你。」葉秋開口,語氣裡帶著意外。

  男子也認出了葉秋,但很快,他的視線越過葉秋肩頭,死死落在後面的白衣青年臉上。

  只一眼,他呼吸就頓住了。

  「哐當!」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身後的長凳在地上劃出刺耳聲響,連旁邊的空酒壺都帶翻了。

  「是……是您。」

  男子聲音發顫,像是壓了太久的情緒一下全涌了上來。

  他顧不上周圍人的目光,繞過木桌,大步走到李長生面前,雙膝一軟,直直就要跪下去。

  就在膝蓋離地還有半尺時,李長生伸出了手。

  他只用兩根手指,輕輕搭在男子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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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動作很隨意,力道看著也不重,可男子的雙膝卻硬生生停在半空,無論怎麼用力,甚至催動真元,都落不下去半分。

  「別。」李長生看著他,只說了一個字。

  男子不再強求,停在那裡,緩緩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李長生,他眼裡的紅意更重,兩行淚直接掉了下來。

  「當年您救了我,救了我妻子……」

  男子嗓音沙啞,「這一跪,是我欠您的。無論如何,都得跪。」

  酒館裡的人都停下了交談,紛紛朝這邊看來,低聲議論。可男子根本不在意。

  他只記得,眼前這個人,給了他和妻子第二次活命的機會。

  李長生看了他一會兒,收回手,把雙手重新攏進袖子裡。

  「你妻子,」李長生平靜問道,「現在怎麼樣了?」

  聽到這話,男子愣了下,臉上的哽咽和激動漸漸變成了發自心底的喜色。

  「好了。」男子抹了把臉上的淚,聲音還在發顫,卻滿是高興,「火毒散盡了,身子比從前還好。」

  他像是怕說慢了,趕緊又補了一句:「她現在在城裡開了家小藥鋪,平時幫街坊鄰居抓藥。我……我也重塑了根基,劍道上也算有了點起色。」

  他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這一切,都是您給的。沒有您,我們夫妻倆早就死在風雷城外了。」

  李長生靜靜聽完,看了眼男子身上的劍意。

  不算強,卻很有生機。

  他點了點頭。

  「嗯,那就不用跪了。」李長生看著他,「你妻子身子好了,你劍道有起色,那是你自己守下來的,跟我沒關係。」

  男子張了張嘴,明顯還想說什麼。

  葉秋這時在旁邊接過了話。

  「大哥,」葉秋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我師父的意思是……」

  他頓了下,看了眼桌上的空酒壺,咧嘴一笑:「請我們喝壺酒,比磕頭實在。」

  男子愣了愣。

  他回頭一看,李長生已經越過他,在靠窗那張桌子邊坐下了,還順手把翻倒的空酒壺撥到一旁。


  他又問:「你們這座城,有什麼好酒?」

  男子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隨即笑了。

  那笑很實在,既輕鬆,又帶著壓不住的高興。

  「有!」

  他猛地轉身,沖櫃檯大喊:「掌柜的!把壓箱底那壇『醉春風』搬出來!今天我請客!」

  酒很快就上來了。

  是一壇封了二十年的老酒,泥封一拍開,醇厚酒香立刻漫開,把酒館裡那些劣酒味全壓了下去。

  男子恭恭敬敬給李長生倒滿一大碗,又給葉秋倒了一碗。

  葉秋拿過一個小瓷碗,倒了點酒底子,放到桌上。

  小白立刻從李長生肩頭跳下來,湊到碗邊聞了聞,眼睛一亮,直接把腦袋埋進去吧嗒吧嗒舔了起來。

  男子看著小白,愣了下,臉上露出幾分懷念。

  「這就是……在風雷城,跟您一起的那隻白狐?」男子感嘆道,「長大了。」

  葉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哈氣,連連點頭:「嗯,長大了,也更能吃了。」

  男子被逗笑了。

  他端起酒碗,敬了李長生和葉秋,一飲而盡。放下碗後,目光自然落在葉秋背上。

  身為重塑了根基的劍修,他對劍極為敏銳。

  「小兄弟,」男子看著葉秋背上的竹劍,神情認真了幾分,「你的劍,裝上劍鞘了。」

  他盯著那把深棕色的古樸劍鞘。劍鞘看著不起眼,可裡面藏著的鋒芒,他能感覺得到。

  「那把劍鞘,」男子由衷說道,「不簡單。」

  葉秋聞言,反手把竹劍取下,輕輕放在桌上。

  「大哥,」葉秋看著他,認真問道,「你重塑根基之後,走的是什麼劍道?」

  男子看著桌上的竹劍,沉吟片刻。

  「守。」男子吐出一個字。

  他伸手摩挲著腰間那把普通鐵劍的劍柄:「以前在風雷城,我走的是攻伐之道,一味求快求狠。太鋒銳了,碰上更硬的東西,就容易斷。」

  他停了停,目光望向窗外街上來往的人群,眼神也柔和下來。

  「現在,我妻子病好了,我們也有了安穩日子。我練劍,只想守住該守的東西。」

  他收回目光,看向葉秋的竹劍。

  「跟你這把劍有點像。竹劍,韌,不斷。」

  他語氣很穩:「守得住。」

  葉秋聽完,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的竹劍,想起大雷音寺廢墟上的那棵菩提樹,也想起師父說過的那句「真佛在心」,還有自己悟出的劍心。

  劍不是拿來證明什麼的,是拿來守住那棵樹的。

  「嗯,」葉秋重重點頭,「守得住。」

  他把竹劍重新背回身後,看著男子,眼神發亮:「大哥說的,比我想得透。」

  李長生端著酒碗,安靜聽著兩人說劍,沒有插嘴,只是一口一口喝著那壇二十年的老酒。

  小白已經把碗裡的酒舔得乾乾淨淨,打了個酒嗝,舔了舔嘴邊的毛,四仰八叉趴在桌上,很快就睡著了。

  酒館外人來人往,酒館裡故人重逢,氣氛倒也難得安穩。

  酒過三巡。

  其他桌也漸漸熱鬧起來,不少酒客借著酒勁高談闊論。

  葉秋耳力好,很快就聽見角落裡有個聲音不太對勁。

  那邊坐著個穿長衫的中年人,面前擺著一塊醒木,正壓低聲音,眉飛色舞地跟周圍一圈酒客說著什麼。

  葉秋豎起耳朵,隱約聽見幾個詞。

  「白衣劍尊……」

  「一劍斷天路……」

  「神都城外,血流成河……」

  葉秋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那是個說書人,正在講這段時間中州傳得最凶的那些故事。

  「你們是沒看見!」角落裡的說書人一拍醒木,唾沫橫飛,「那位白衣劍尊,身高八尺,怒目圓睜!面對通天塔上百位大能,他大喝一聲,手中仙劍爆出萬丈光芒!那一劍,劍氣縱橫三萬里,直接把通天塔劈成了兩半,連天道都跟著發顫!」

  周圍酒客聽得一陣驚呼。

  葉秋聽得嘴角直抽,轉頭看向對面那個正慢條斯理剝花生的師父。

  「師父,」葉秋壓低聲音,帶著笑意湊過去,「那邊有人在說您的故事。」

  李長生端著酒碗的手頓了頓。

  他側頭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個說得正起勁的說書人,又轉回頭,把剝好的花生丟進嘴裡。

  「嗯,」李長生語氣平平,「聽見了。」

  他喝了口酒,搖了搖頭。

  「說得不對。」李長生淡淡道,「那一劍,沒那麼誇張。」

  葉秋死死抿著嘴,憋著笑:「那……要不要去糾正一下?」

  李長生放下酒碗。

  「不用。」李長生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聽得入神的酒客,「說書人嘛。」

  他頓了頓,嘴角帶了點隨意笑意。

  「誇張點,聽著才有意思。」

  他伸了個懶腰,目光掃過熱鬧酒館,最後落在熟睡的小白和對面的葉秋身上。

  「再說,」李長生輕聲道,「我們坐在這兒,也沒人認出來……」

  他捏起最後一顆花生丟進嘴裡。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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