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爛泥坡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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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居的門,關了三日。

  門外,那幾個地痞守了三天,也失了耐心。他們依舊在巷口,目光卻從最初的挑釁,變成了百無聊賴的懶散。

  整條亂麻巷,都陷入一種詭異的壓抑平靜。

  陳平不焦躁。

  這間鋪子,是他在巨城裡最安穩的洞府。門外是風雨,門內是他的方寸天地。

  他有時間,有耐心。

  他看清了「百草堂」這頭餓狼的虛弱。但虛弱的餓狼,往往比飽足的猛虎更致命。他需要一柄鋒利的刀,一刀刺中要害。

  刀刃,就在那位年邁孤高的孫大師傅身上。

  可如何找到他的破綻?

  無數念頭在腦中盤旋,卻始終缺一根串聯所有線索的線頭。

  他靜等著,像只老龜,縮回殼裡,只留一雙眼睛,在暗中觀察著每一絲風吹草動。

  第四日傍晚,那根線頭,自己送上了門。

  後院的木門被「叩叩」敲響。

  來者是隔壁的鐵老三。

  他那張黝黑的臉,被爐火與煩躁熏得如同鍋底。沒半分客套,一進門,便將一隻空米袋重重扔在陳平腳邊。

  「陳老頭,」他的聲音嘶啞得像兩塊生鐵在摩擦,「米,沒了。」

  自上次陳平幫他解決了爐火不穩的難題,這性情暴躁的鐵匠,便成了平安居最忠實的客人。他不說謝,卻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表達他那份屬於匠人的、彆扭的認可。

  「稍待。」

  陳平起身,為他裝了十斤白露谷。

  鐵老三付了靈石碎片,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離去。他一反常態,在後院那張石凳上坐下,摸出個黑漆漆的酒葫蘆,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劣酒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他娘的!」一口酒下肚,像是點燃了胸中的火藥桶,他猛地一拍大腿,低聲咒罵,「真當咱們這些賣力氣的,都是不知好歹的蠢貨!」

  陳平沒搭話,默默給青線草澆水。

  鐵老三自顧自地抱怨:「前日,我那鍛爐里的一塊『耐火泥』裂了。今日去百草堂,想換塊新的。你猜怎麼著?」

  他紅著眼睛看向陳平:「巴掌大的一塊破泥巴,那姓李的管事,竟敢跟老子要半塊下品靈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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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說,那是什麼『秘制丹火泥』,裡面摻了獨門的煉丹藥渣,最是耐得住靈火灼燒。整個西城,獨此一家,別無分號!」

  鐵老三說著,又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朝地上「呸」地啐了一口濃痰。

  「狗屁的秘方!老子打了半輩子鐵,跟泥巴打的交道,比吃的米都多!那泥巴,聞著,摸著,跟城東『爛泥坡』上挖的那些不值錢的紅泥,有個屁的區別!糊弄鬼呢!」

  他說者無心。

  這句充滿凡俗匠人經驗的抱怨,落入陳平耳中,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

  「爛泥坡……紅泥……」

  陳平澆水的動作,極其細微地停頓了一下。

  一個被他當作無用信息、早已壓在記憶深處的流言,被這句抱怨,給勾了出來。

  他記得,那是數月前,在一家低等酒館裡,聽兩個丹坊學徒酒後閒聊時說起的。

  「……要說怪癖,誰也比不上咱們百草堂的孫大師傅。那老頭子,愛惜紙張到了偏執的地步。平日裡推演丹方,從不用紙,而是專門讓人從城東的爛泥坡,運回最細膩的紅泥,製成半乾的磚胚。他就用一根竹籤,在那磚胚上寫寫畫畫,稍有不妥,便用手抹平重來。說是,既不浪費紙張,又能靜心……」


  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謬,卻又無比合理的推斷,成形了。

  ——那所謂的「秘制丹火泥」,是一場騙局。

  那不過是孫大師傅平日裡用來練習推演丹方的「草稿紙」。百草堂那個無能的少東家,將這些廢品包裝一番,當成了獨家秘方,高價出售!

  陳平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條可以讓他一窺孫大師傅所有秘密的、獨一無二的線頭!

  鐵老三還在罵罵咧咧,抱怨著百草堂的黑心。

  他沒有看見,眼前這賣米老翁藏在陰影里的眼睛,閃著獵人發現蹤跡時才有的光,冰冷,又興奮。

  陳平直起身,將葫蘆瓢里剩下的半瓢水,澆在青線草的根部。

  「鐵老哥,」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沙啞平淡,「天冷了,少喝些烈酒,仔細身子。」

  說完,他便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屋裡。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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