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十日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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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十日測試

  九日後。

  白露時分。

  鳴玉城早晚涼了不少,午間的日頭卻還有些餘威,風從長街穿過去,捲起幾片剛黃的葉子,又被西市來往的人踩進石縫。

  百宗定席臨近,城裡一天比一天擁擠。

  魚家鋪子門口這條不算寬的巷子,也常被運貨的推車堵住。

  鋪里也更忙了。

  牆上的訂單從五張添到十幾張,木夾不夠用,照月又拿細麻繩橫著拉了兩道,一張張紙掛在上邊,風一吹便嘩啦作響。

  晏小樓每天來得很早。

  她每日都會多買兩份早食,幾次下來照月就摸准了時辰,天剛亮便趴在門邊等。

  「小樓姐,今日是什麼?」

  「豆腐餅。」

  「有肉嗎?」

  「沒有。」

  「呱,那你明日別順那條路了。」

  晏小樓抬腳便要踢,照月抱著餅子鑽進後院,跑得飛快。

  鐵匠鋪一天的生活便這麼開始,打鐵時間總是會超過約定的六個時辰。

  晏小樓今日說鐮刀還差一道刃,明日說煤已經添了,不能白白燒掉,後日又說訂單是她接的,總得看著客人拿走。

  理由找得各不相同,意思卻是一樣的。

  她不想走。

  除了想要報恩幫忙,還有學的東西真有用。

  沈歸很少開口指點,但只要一說就有作用。

  「腕低了。」

  「右肩別頂。」

  「力回肘後。」

  說的明明是落錘,晏小樓夜裡回館驛練劍時,卻總能找到劍法對應的地方。

  她逐漸學會留力,手臂落下時會給肩肘留出餘地,錘面碰鐵的那一刻,也不急著把力壓死。

  收力這個詞,其實經常能在武學中聽說。

  晏小樓過去也聽人講過許多次,但從沒有誰能講得直抵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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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這十日並非全都順當。

  晏小樓接下的第一張柴刀單,就出了岔子。

  那把柴刀刃口卷得厲害,她打到後半夜時,自覺已經摸准了火候,落錘便快了些,結果刀身當場斷成兩截。

  晏小樓道了聲歉,默默挑鐵,重新生爐,她要打兩把新的作為賠償,這一打就從黃昏一直打到第二日天將亮。

  照月也沒睡,趴到院牆上打盹,隔壁燭火一亮,它便立刻驚醒,隔著圍牆喊:「對不住啊,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牆那邊先是一陣罵,罵到後面沒詞了,只剩一句「你們鐵鋪是不是要把天打穿」。

  第二日,那名漢子來取柴刀。

  晏小樓把斷成兩截的舊刀擺在柜上,先認了錯,又雙手遞上兩把新柴刀。

  「是我手生,壞了你的刀,這兩把都歸你,不收錢。」

  漢子原本臉色不好,聽完倒沒發作,抽出一把在門外劈了兩下,又換另一把比了比,最後把舊刀也一併抱走。

  「能認帳就成,誰還沒個打壞東西的時候。」

  從那以後,晏小樓再沒毀過客人的東西。

  也不知是上品劍體本就擅長掌控筋骨,還是她肯熬,亦或沈歸幾句提醒確實點在了命門上.

  第六日起,爐邊主錘便換成了她。

  晏小樓進步越快,照月越急。

  每日晏小樓走後,它都要偷偷加練,白天打一整日不算,夜裡還抱著小錘敲個不停,隔壁竹器鋪被吵得罵了三回。

  最後是沈歸從牆頭丟過去一小塊銀錠。

  罵聲頓時停了。

  片刻後,牆那邊傳來很客氣的聲音:「都是鄰居,孩子肯上進是好事,打,儘管打,老哥我睡得沉。」

  總之,九日下來,一人一妖進步都很大。

  但還是架不住單子多,哪怕一起開爐,仍有些忙不過來。

  沈歸也就沒了閒暇,從後院石桌挪到了前堂櫃檯,做起了接單掌柜。

  他話少,客人問十句,未必能得三句回答,偏偏估價與交期從沒錯過,客人就漸漸習慣了。

  秋葉落進門檻,日頭慢慢斜了。

  晏小樓把最後一隻鐵鉗歸回架上,洗去手上黑灰,又在衣擺上擦了擦,這才走到前堂。

  「沈先生。」

  沈歸抬眼。

  晏小樓規規矩矩行了個晚輩禮:「明日宗門有事,我可能要晚些來。」

  話說完,她又補了一句:「說好的六個時辰不會少,夜裡我會補夠。」

  「可以。」沈歸點頭。

  晏小樓鬆了口氣,拿起自己的短劍,跨過門檻。

  她走出巷口後,照月才從爐房探出腦袋:「公子,今日我看小樓姐心事重重的,話都少了。」

  「不用擔心。」

  沈歸看了一眼門外漸遠的背影,輕聲低喃,「天賦一般,心性還行。」

  照月張了張嘴。

  上品劍體它去打聽過了,是絕好絕好的修行資質,這都只算一般,那自個兒只會吐舌頭的天賦算什麼?

  鋪子裡的討論,晏小樓一無所知。

  她這會兒正沿著長街往城北走。

  途中有輛馬車橫穿街口,車夫扯著嗓子讓人避開,晏小樓腳尖向旁邊挪了半寸,腰身隨之輕轉,人從車轅前繞了過去,步子沒停,連衣角都沒碰到車輪。

  走出十幾步,她才怔了一下。

  方才那一下沒有提氣,也沒刻意用身法,身體自然就讓開了。

  晏小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嘴角慢慢揚起,又很快壓住。

  實力肯定是有提升的,只是還沒實戰過,不能高興太早。

  她腳下步伐加快。

  折鋒館在鳴玉城置下的館驛位於城北,占地不小,周圍大多也是各宗產業,少有攤販叫賣,比西市安靜許多。

  晏小樓才推門進去,一名守門弟子便迎上來。

  「大師姐,館主和長老們都在後院等你。」

  「知道了。」

  晏小樓越過照壁,長長吐出一口氣。

  終於來了。

  這十日裡,師父沒催過她,也沒問過一句進展,可每晚合練時,魏連山都會站在場邊看得很久。

  晏小樓知道,師父肩上的壓力並不比她小。

  所以今日這場賭約,她必須贏。

  心中想著,晏小樓來到後院。

  後院已經清出一大片空地,劉館主與幾名長老站在廊下,魏連山也在。

  空地另一頭,三名同輩弟子各持木劍,見晏小樓進來,目光同時落了過來。

  這三人也是此次定席的參賽弟子,境界都在觀塵,雖沒有晏小樓的名氣,卻也不是普通弟子能比的。

  以一敵三,不算輕鬆。

  「館主、長老、師父。」

  晏小樓上前逐一行禮。

  魏連山早已習慣她每日帶著一身鐵腥味回來,走近後皺了皺鼻子:「先去洗一洗,再調息一夜,明早測試。」

  晏小樓點頭。

  魏連山又道:「別讓師父輸得太難看。」

  這話說得隨意,晏小樓卻聽得出分量。

  她抬起頭:「不會輸。」

  回到房中後,晏小樓沒有練劍,她盤膝坐下,按沈歸教的落錘呼吸法,一點點鬆開肩背,再把渾河劍法在腦袋裡走了一遍。

  第三式出去,力留幾分。

  第四式從哪裡接。

  她沒有急著給出答案。

  爐邊十日教會她一件事,上一錘沒走完,下一錘便別忙著落。

  天亮得很快。

  晨霧還未散,後院已站滿了人。

  晏小樓與三名弟子各執木劍,相隔三丈。

  負責裁定的長老走到場邊,將規矩說得簡單,身上中一劍便算負,不得傷人,不得出場。

  「開始。」

  話音落下,四人同時動了。

  三名弟子沒有立刻使渾河劍法,晏小樓也沒用。

  同門之間太熟,不管是渾河劍法還是其他劍術,優缺點大家都一清二楚,誰先露出劍路,誰便容易被對手抓住薄弱處。

  四人在院中輾轉騰挪,都不急著下殺招,但試探招式也需全神貫注。

  晏小樓腳下不停,木劍先點左側,又逼向右邊,劍招不重,卻始終占著主動。

  三人幾次想把她圍住,她總能從最窄的地方穿出去,有時只是側一步,轉半個肩,劍鋒便擦著她的衣袖落空。

  十幾招後,三名弟子的呼吸已經重了。

  再拖下去,他們的元氣只會先耗完,這和他們計劃出現了偏差。

  三人互看一眼,其中一人驟然前沖,木劍帶起沉悶風聲。

  渾河第一式。

  另外兩人一左一右壓來,沒有同時出劍,只等晏小樓接下強攻後露出破綻。

  廊下,劉館主眉頭突然微皺。

  卻是晏小樓的劍勢也在這一刻變了。

  「她怎麼也用渾河?」一名長老低聲道,這不是一個好選擇。

  劉館主盯著場中:「太急了,對手就是要逼她出全力,最好的辦法是拉扯躲開,她卻出招硬接,若前三式力盡,第四式接不上,便沒退路。」

  「事後我會與她說。」魏連山沉聲附和。

  只是...

  他們話還沒落完,場中已經響起一聲脆響。

  木劍對木劍。

  那名弟子手裡的劍忽然脫手,旋著飛出數丈,啪的一聲落在青磚上。

  晏小樓的劍勢沒停,劍尖輕輕點在他肩頭。

  一人出局。

  這時,另外兩人已經從後方遞劍。

  晏小樓沒有回頭,好似早有預料,向著旁邊讓了半步,一柄木劍擦著她腰側掠過,另一柄從肩後刺空。

  她腳下順勢一轉,手中木劍先向左點出,正中一人胸口,回勢時又在另一人手腕前停住。

  一人中一劍,全部出局!

  場中頓時安靜。

  從第一聲碰劍到三人落敗,不過三息。

  那名被點中胸口的弟子還沒回過神,下意識道:「我還沒用渾河劍法,不算。」

  他師父從廊下走來,一巴掌拍在後腦:「輸了還挑招式,丟人現眼,退下去想清楚,你的劍為何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弟子捂著頭,不敢再說。

  「啪啪啪。」

  掌聲從廊下響起。

  劉館主一邊拍手,一邊走到場中,眼裡的驚色還沒完全散去。

  「好身法,好力道。」

  其他長老也跟著鼓掌。

  他們看得更清楚,晏小樓那三劍看著凶,實則每一下都落在對手最難發力的位置。

  第一劍出劍時機恰到好處,在對方手腕與劍勢剛要合上的那一瞬,點了出去。

  對手只差一點,力便成了。

  晏小樓偏偏在那一點之前截住。

  後面兩劍更快,沒有半分多餘,躲劍、轉身、出手,全在一條線上。

  有長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若換他上場,擊飛那名弟子的木劍不難,但靠的是修為是力氣,要讓他在交手的一瞬找到那處薄弱,還把力收得恰到好處,他不見得能做到。

  魏連山沒有鼓掌。

  他走到晏小樓面前,停了片刻,才開口。

  「小樓。」

  晏小樓握劍的手不自覺緊了些。

  魏連山露出笑容:「你的選擇...是對的。」

  這句肯定比滿院掌聲都有用。

  晏小樓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回什麼。

  其實最震驚的人,是她自己。

  剛才對方木劍刺來時,她原本沒想用渾河劍法,只是看見那一劍的落點,身體便不由自主先動了起來。

  如同鐵坯落上砧台,她看見了...不,是聽見了力從哪裡來,又會往哪裡走。


  後面兩劍也留有餘力。

  若方才用的是短劍,若她真把力氣完全落到底,那三名同門此刻便不只是肩頭、胸口被點一下那麼簡單了。

  晏小樓低頭看向掌中木劍。

  十日以前,她只知道劍要快,要重,要在對手壓過來前先把人壓倒。

  十日後,她第一次知道,收住的力,也能殺人。

  晨風越過院牆,吹動她額前碎發。

  晏小樓忽然轉過頭,望向鳴玉城西。

  魚家鋪就在那個方向。

  她握著木劍,輕聲喃喃:「先生,你究竟是何許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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