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真人亂陽明、掌門誅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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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明山、迎客樓

  蘇覺銘仍沒有被蔣青徑直放回,只是他到底是萬寶商行的真人,是以暫居重明宗這段時間內,總是不缺禮遇。

  此處縱使比不得自家洞天,卻也能稱得上峰開別府、境啟靈筵。泠泠玉磬不絕清和之調,裊裊靈氛未散蘭芷之芳。

  任那些長老執事見得了,都要嘆一聲「端得是好享受」。

  且為避免蘇覺銘覺得寂寞,袁晉、尕達禪師與孤鴻子三人,還輪流過來相陪。

  便算太一觀、玄穹宮,也沒聽說過有哪位萬寶商行的真人是歿於他們手中。

  蘇家真人的下場自不會真如蔣三爺所想那般,麻溜的一劍斬了乾淨。

  重明宗上下都清楚早晚是要放走的,只是如何放、何時放,卻是件值得認真商榷的事情。

  袁二長老不信萬寶商行往後真不來談了,也不缺招待他的一乾花銷,先養著便是。實在不行等著康大掌門回來再做定奪,他定有辦法。

  總之,在此期間與這老修多做些親善不是壞事。

  今日膳堂庖師精心製備的一匣小菜,或是頗為趁蘇覺銘的心意,這老修竟是破天荒地伸了兩筷子。

  只是才咀嚼一陣,蘇覺銘便又搖頭言道:

  「貴宗上下這樸素之風卻是難得,待得蘇某回到族中,定不會忘了交待下面晚輩多送幾個好庖師過來。」

  袁晉聽了只笑,舉杯笑道:

  「哈哈,那便多謝前輩了。我們師兄弟出身不高,依著大師兄的話,那便是一個儲物袋一個儲物袋地攢到今日,方才有了些氣象,卻不比得前輩家豪富。近來招待不周,還望前輩海涵。」

  「呵,『一個儲物袋一個儲物袋地攢到今日』。」

  蘇覺銘為袁二長老這份坦蕩輕笑一聲,跟著放下玉箸再不吃菜,過後便只以茶佐酒,連話都再吝得與後者言語。

  偏袁二長老毫不氣餒,只催著二人身旁的機傀斟酒。

  機傀手中盛酒的玉罍連著重明酒池,深達千尺,便算元嬰肚中如海,吃了一陣,也下去不了多少。

  見得袁晉毫不識趣,仍沒得要走的意思,蘇覺銘頗覺無趣,只輕聲道:

  「前面數月,往往是尕達、孤鴻子二位道友與袁小友輪番過來督視蘇某。可這兩月卻只有袁小友不時過來...貴宗這是又有大動作了?!」

  袁二長老聽後笑而不語,蘇覺銘卻自顧自地猜了起來:

  「寒鴉山中眾妖國有異動?不對,真若那般,廿七道靈土沒得一處能做輕鬆,袁小友你也無暇來此;

  是你們在五江道那兩處姻親宗門背盟反水?嗯,這倒是殊為可能。

  只是少洵、宏元二人孱弱十分,加起來怕還挨不得蔣青一劍,用不著你家那兩個供奉一道過去...

  嗯,莫不是本應寺格列自雪山道打過來了?!

  莽原道百家渾教受你家苦楚頗多,真要為密宗僧軍響應,倒也能添些麻煩,該是能將你家真人盡都支走。」

  「前輩怎不盼敝宗出些好事,」袁晉淡笑一聲,未見著惱,蘇覺銘則是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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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長老,這卻怪我不得。你家如今樹敵頗多,卻難尋得幾件好事出來。

  總不能是合歡宗那位太妃也嫁到你家來了吧?!惜乎你那師兄如今不在,怕是沒得人能有福分消受。」

  袁二長老不應他這調侃之言,面上淡笑不斂、反還舉杯不停。

  然蘇家真人見得這般下來,袁晉居然還是不惱不怒,卻沒有逗弄後者的興致了。

  這小輩修行當真古怪,依著傳聞中的脾性本該酷烈如火,如今看來心境平穩好似老僧。

  偏身上佛性卻重,誦經時候寶相莊嚴、幾不輸於尕達禪師這位前密宗佛子,直教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只是他卻沒得心思與袁二長老鬥嘴了,折辱一區區上修有何意思,還不是出不得此間、難得自由?!

  如今想來,此番自己因了蘇家形勢危急、匆匆過來重明宗討債,卻是走了一步昏招。

  任誰都未料得蔣三爺劍法又得精進,大衛仙朝劍修一脈所積攢的氣運,似是在這數百年間都被黑履道人與蔣青這對叔侄占了乾淨。

  就這麼被其飛劍扣下過後,蘇家在萬寶商行中的處境亦會更加艱難。

  且一兩年內,重明宗失去這四道百州之地亦是定局。

  這樁賠本買賣一旦落定,屆時蘇覺銘便是能回到族中,蘇家子弟們的慘澹前途亦也難改。

  過後他這老祖便成罪人,不曉得該是如何內疚。

  念得這裡,蘇覺銘心頭一緊,暗下決心。便又隨意編個藉口,就將袁晉打發出去。

  這老修每每如此,袁二長老不覺有異,又與刑堂長老劉雅發了交代,待後者將諸多一一複述了,袁晉這才又看過蘇覺銘一眼,駕雲而走。

  看守真人這等要務,自無可能由劉雅一人為之。

  老驢歸正與耆鼉黿蕭奇皆在,它們倆在重明宗靈獸裡頭資歷最深,尤其後者曾還認主於康大掌門,地位自不一般。

  旁人常講,只看蕭奇這龍精虎猛的模樣,便就曉得康大寶自無異狀,不日定能重返陽明山以振宵小。

  有多少人信這傳言蕭奇不管,它自己卻是常將此話掛在嘴邊。

  如是有那修行不暢、神煩意亂的時候,便不出門,直待什麼時候又恢復了神采奕奕的模樣,這才重回眾修視野,免得遭人臆測是康大掌門處境艱難、連累若此。

  除了他們這一人二獸之外,劉雅幾是將刑堂弟子抽來了大半,約合兩營千人。

  真論起來,這部人馬也就是經歷的陣仗少了些,不然定不下於青玦精銳。

  現下他們暫由刑堂執事尤誠安帶領,與同列此職的袁去苦不同,前者新官上任,正是最有精神的時候。

  每旬操練不綴,樂在其中,就是令得這些刑堂弟子私下間叫苦不迭,卻沒得膽子能置喙重明宗最為出眾的十代弟子的一干安排。

  除此之外,迎賓樓的法陣也是為蘇覺銘新制的。

  重明宗陣堂自魏古、張清苒相繼身歿過後,連失兩任主事,正是青黃不接時候。

  新任陣堂長老安言望,出自藏經閣典教常侍單永門下,其師祖乃是曾在李祖師門下修行的牛匡,一連築基都未修行成的七代弟子。

  也就是安言望在陣堂這百年間做事勤勉、也確實略有天賦,這才能夠青出於藍。

  只是論及造詣,方才結丹的他只是三階下品陣師,且與常年與大宗陣師來往求教的張清苒師徒相比,安言望閱歷、眼界亦要差上許多。

  好在他才過二百歲,又已結成金丹,將來道途卻要比魏古這做師伯的光明許多,能站在後者的臂膀上展望更高。

  然而饒是安言望領著一干陣堂中堅好容易才將兩套三階上品大陣布置清楚,然於蘇覺銘眼中,這等級數的陣法,其中錯漏自是不少。

  然他如今靈力遭禁,靈戒、靈寶亦被重明宗高修搜刮乾淨。

  或也是因了這樣,重明宗上下才有膽子,竟都不安排個真人過來靜守,反叫一群金丹小輩在此應付。

  蘇覺銘深吸口氣,再冷冷一掃迎賓樓周遭這些厭人小輩,默然念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隨其心念一動,其自小修行養在丹田的一口本命元息倏然而動。

  蔣三爺劍法通玄,然禁制一道那點造詣於真人之中,便就只算平常了。

  這口本命元息蘇覺銘本來是要用作突破元嬰後期,千二百年來無比珍視,築基、結丹、成嬰三關時候哪怕遇得艱難,亦都未想過動用。

  卻不料因了一時行差,反要用在這等時候,也是可惜。

  那口本命元息將蔣青劍罡在蘇覺銘周身設下的層層關卡破開小半,至於剩下那些,便要尋些天材地寶相輔,或是靠著水磨工夫了。

  隨著大半枷鎖已去,蘇覺銘只覺一陣通泰,然卻不急欣喜。

  值這時候,拿回靈戒、靈寶都不是殊為迫切的事情,儘快返回族地主持大局才是正理。

  萬寶商行可不是什麼講究溫良恭儉讓的地方,這群大衛仙朝左近最會做買賣的高修吃人時候,可是不捨得吐骨頭的。

  蘇家沒得蘇覺銘主持,只這麼幾月,便不曉得已經吐出了多少利益。

  那都是歷代祖宗們一點點積攢傳下來的家業,蘇覺銘可不能讓它們在自己這一代便被敗了乾淨。

  遂他施了隱匿道法,自便被窺破的陣法疏漏徑直走出,要比他適才所想還要順利許多。

  重明宗定出事了,蔣青多日不見或還能說是他不將自己當回事情,然便連尕達、孤鴻子亦都久不露面,卻就有些古怪了。

  如今重明宗內怕是空虛得連個元嬰真人都無,正是遁走良機、不可錯過。

  蘇覺銘念得這裡,便連腳下遁法都快了幾分,只是才剛剛繞出迎賓樓,他尚未將靈目挪到陽明山大陣光幕上頭,便就又有變化生出。

  其腳下的鎮元大殿中有尊度厄金剛本在酣睡,可似是察覺到蘇覺銘眸光掃過,卻是倏然睜開雙眼、呼起佛號:

  「唵!」

  監察金剛甫一出聲,摧魔、守魂、鎮妖、白眉、歡喜、乘鷹、誦詩七尊金剛便跟著一道醒來、齊齊而動。

  重明宗這些年不曉得見識過多少高修,便連妖族尊者亦都碰過兩位,可真將這八極鎮元陣逼出來的,倒是只有蘇覺銘一人。

  他不覺慶幸,面上漸漸生出訝然之色:「這重明宗還真是寒酸,好歹也是道家宗門,怎麼這釋門的東西想也不想便撿起來用。」

  蘇覺銘未有替陽明山上供奉的道祖金身惱怒太久,既是遭窺破了行蹤,那便索性不再遮掩,儘快遁出此地便是。

  茲要是蔣青不在,那重明宗便無人能攔得住他。

  就是不能遷延太久,不然若是造成的死傷太重、勾得蔣三爺調轉回來,將來處境怕要更加尷尬。

  八尊度厄金剛源於玄穹宮干豐帝厚賜,乃是出自中州原佛宗慧海方丈的手藝。

  勿論生前修為若何,經了慧海方丈炮製過後,都已能算得三階極品。又經了重明宗一干弟子多年溫養調教,如今結陣而來,卻有一番聲勢。

  鎮元大殿廡頂翻開,為八尊度厄金剛長成百丈高矮騰開位置。

  蘇覺銘抬眼望去,四方四隅已被八尊金剛堵滿,不給他騰挪之機。

  緊接著寶杵、法鈴、淨缽、錫杖、法輪、引磬、寶幢、念珠齊齊打來,佛音陣陣,擾人心亂。

  然蘇覺銘堂堂真人,便算這八極鎮元陣尚算精妙,可也沒有為之動容。

  此時他赤手空拳,索性奪過最先打來的寶杵,胡亂將上頭佛光揩淨,再輕鬆將剩餘七件佛寶一一打落。

  跟著不顧其餘金剛動作,只猛然將手中寶杵擲出,或是為求泄憤,這一連三下,蘇覺銘恰將監察金剛三隻靈目打得血肉模糊、漿水四流。

  八極鎮元陣或能與尋常元嬰抗衡一陣,但卻攔不住蘇覺銘這等級數的真人。

  不過在其將八尊度厄金剛身軀悉數打殘、破陣而出的時候,重明宗的一干中堅弟子,也終於趕赴過來。

  劉雅、歸正、蕭奇、尤誠安這兩人兩獸領兵過來、滿臉通紅,顯是羞愧難當。

  然值此時候,卻輪不到他們站在前列,更不會臨陣問責。

  二長老袁晉、管勾宗務長老段安樂、守藏長老費晚晴、青玦衛都指揮使靳世倫四人挺身出來、直面真人。

  四人身後,康榮泉等諸堂長老,正在召集宗門內的可用弟子。

  蘇覺銘暴露時間不長,但圍攏過來的重明弟子數目已經蔚為可觀。

  重明宗雖是僥倖驟起,但他家弟子熟稔兵陣之事,還是令得不少元嬰門戶都覺艷羨的,做不得假。

  遂蘇覺銘見得此幕過後,便無意與場中這些小輩多做糾纏,一心要走。

  他手頭還握持著那杆寶杵,只不過一件三階法寶,用來卻不順手,然只用做將面前這些桀驁小輩一一格退,卻是信手拈來。

  袁二長老未做猶疑,久不現身的猿魔咆哮而出,甫一出來,便又轉做安底羅大將法相。

  場中本來戛然停止的佛音復又響起,然這猿魔才只囂張了片刻,便被蘇覺銘一杵打來、避無可避,奄奄一息。

  「居然沒死,當真古怪!」

  蘇覺銘嘀咕一聲,適才為求嚇退面前這些桀驁小修,他已經是未做留手、全力施為。

  袁晉這猿魔也不曉得是什麼來歷,居然未被當場打得重歸混沌,也是稀罕。

  費晚晴劍法已窺門徑,尚有幾分可取之處;

  靳世倫刀法能算出彩,似有銀刀駙馬的幾分影子,然而沈靈楓道途已盡,若只學他,亦無前途;

  段安樂的木道術法也有意思,手頭那柄絕生玄戈便算以蘇覺銘眼光看來,亦是四階靈寶之下數一數二的法寶。

  或也就是其身為康大寶最為信重的徒弟,才能得到如此栽培。

  雖不比上述諸人出彩,但配以身周一巨彘、一雲蚺兩尊三階極品妖校,倒也有些可圈可點的地方。

  只是,僅憑這些人物,要想攔下自己,卻無異於痴人說夢。

  真當天下間的金丹修士皆如匡琉亭與黑履道人不成?

  真人上修、真炁丹元,幾如天塹,可不是能做兒戲的。

  也就是似康大寶這般以下犯上的桀驁小輩壞了風氣,以致於在蘇覺銘看來,面前這些來阻他的重明弟子,一個都失了對真人的敬畏之心。

  只是哪些人能殺、哪些人不得已不殺,這卻需得好生思索一番。

  蘇覺銘漸漸收了小心,不過他此番到底不是來造殺孽的,便決意選一二重明弟子來殺雞儆猴,也好早日脫困。

  「費晚晴?往後或還要與費家做生意的,」

  「袁晉?碰不得,不然依著蔣青那性情,便算真君出面作保,他將來怕也要尋我麻煩...」

  如今看來,還是將儘快將康大寶這兩個徒弟性命收了,既夠分量、又無後患。

  「難道一小小上修,還真能從二位尊者那裡遁回性命不成?!

  大衛仙朝這魂燈證命之法著實太過粗陋了,大衛太祖如是、康大寶如是,皆是早已死透的人物,偏要給他們後人存些念想。」

  蘇覺銘心念既定,手頭寶杵便復又亮起靈光。

  隨其念頭一動,這寶杵便將靳世倫手中雪刀打落。

  後者虎口崩裂、垂下血線還只小事,其周身經絡亦被震得劇痛十分,倏然間身子似失了全部力氣,難得挪動分毫。

  偏寶杵來勢不減,眼見便要將靳世倫法身打成齏粉。

  清瑤劍、絕生玄戈、負山錐品階皆要比這寶杵高出不少,依著主人指令接連去擋,卻都與靳世倫雪刀一般下場,齊齊跌落雲端。

  袁晉三人面色難看至極,好在一番辛苦並不是全然無用,那寶杵終於慢了下來,靳世倫尚未陷入必死之局。

  唐玖才收攏齊整兩千餘青玦、赤璋、踏霄三衛弟子,值這時候,便不消再分彼此了。

  同念陣決,隨著唐玖齊揮法鏡,品階不一的各式法鏡靈光大方,凝成一面千丈屏障,總算險而又險地趕在寶杵之前,將靳世倫真身牢牢護住。

  「轟隆,」

  屏障盡碎,寶杵似也承受不得真人靈威與對面重明弟子的眾志成城,龜裂開來。

  靳世倫五內如焚,雖是保得性命,然大股靈血正從其七竅不斷湧出,看上去狼狽十分,當已沒得再戰之力。

  唐玖所領的兩千弟子大半遭寶杵餘威震倒在地,只是都還不及擦拭嘴角血線,便又依著金鼓號令動作起來。

  兩千人中,再爬起來的三衛精銳約莫有十一之數,他們未必都是失了性命,然這時候門中師長卻也無暇去管。

  各個匯集過來的其餘弟子很快填補了他們的位置,並很快將這倉促結成的大陣變得更加厚實。

  重明宗內的上修、丹主現下相加起來已近百人,常在陽明山本山修行的約有其中半數,值這時候也已到了七七八八。

  齊戰真人這等事情,於其餘宗門弟子而言算得新鮮,難免要生怯意,然對於自小環山一路打過來的這些重明弟子而言,卻也壓住心頭惴惴、依令而動。

  蘇覺銘見得此幕暗覺可惜,心道如是靈寶盡在、靈力盡復,自己怕要更加從容。總不至於要取一金丹性命,都顯得困難重重。

  適才因了自己未能一擊立威,現下境況便就有些難堪了。

  「如是動作不快些,說不得還真要被這群小輩攔回去,屆時怕要成了天下笑柄!」

  念得此處,他不顧手頭寶杵已經不堪驅使,其餘諸人皆不看,也不顧就要打在自己靈身上的諸般法寶,仍只朝著靳世倫猛然鑿去。

  下首重明軍陣人數更多,但較比方才反還更顯凌亂,盾光屏障生得更快、威力卻要差上一截。

  清瑤劍、絕生玄戈、負山錐再度去擋,這番卻被寶杵打得靈光黯淡,其主人各個面色艱難,行氣紊亂。

  才趕來的一幹上修丹主莫說去救,便是攆都攆不上那道寶光,好在兩營刑堂弟子結陣而成的獬豸法相總算將寶杵擋了一擋。

  然他們卻未料到,蘇覺銘這是不顧一切要將靳世倫性命收走。

  但見寶杵竟是轟然炸開,無數金屑將獬豸法相割得支離破碎。

  近千刑堂弟子登時陣歿大半,主持軍陣的尤誠安才養好了的飛劍斷做數截、如同廢鐵,而一股靈威自寶杵溢散鋪開,仍直奔靳世倫而去。

  蘇覺銘面上終於有了一絲暢快之意,然只瞬間,便又被一絲厭惡替下:「真是找死。」

  卻見得竟是刑堂長老劉雅冒死將靳世倫搶過身前,好叫自己將那股靈威盡數擋下。

  劉雅不過一金丹上修,便算將葉正文所攢的那點家當盡數用在了自己身上,又怎有可能擋得住真人盛怒?!

  袁晉不及傷悲、更無暇去收斂劉雅,只急忙跟上去將已然重傷的靳世倫搶回身前。

  重明宗死傷一片,大股血水汩汩漫過倒臥地上的八尊金剛殘身,映得已然殘破的大陣更顯悲戚。

  遍地碎甲斷戈浮起血光、散出大片血汽,蒸騰而起,直將蘇覺銘腳下白雲帶起紅暈。

  值這時候,殊為著惱的蘇覺銘已經顧不得再忌憚蔣青手中的那柄飛劍了,如再顧頭顧尾,說不得今日還走不出陽明山了。

  偏正待再尋那個倒霉的重明上修收把法寶聽用,卻又見得一道燦亮遁光自妙仙洞府疾奔過來。

  那玉面道人聲勢不凡,只一看便就曉得不是易與之輩。

  值得詫異的是,便連好些重明宗的上修、丹主見得他來,也是心覺陌生,獨袁晉與段安樂這對叔侄長出口氣,心頭嘆道:「總算來了。」

  因了雲心道人長居妙仙洞府中久不露面,他二人也不曉得其境況若何。

  但見得今日見得其風采不減,自是心頭一松,也曉得了康大掌門性命無虞,怎不振奮?

  雲心道人同樣不與蘇覺銘稍做寒暄,皂色石丸凌空一甩,三百六十五具戰傀簌簌落下,倏然結陣鋪開。

  後者只是略微一掃,便瞧出來這座殺伐大陣綿密難解。

  且戰傀氣韻亦不簡單,小半隻比真修、大半能當假丹,還有一十二部金丹傀儡領銜。

  捫心自問,蘇覺銘自忖在真人同儕裡頭也算豪富,但要置辦下來這麼一副周天戰傀,怕也有些吃力。

  「這廝神識竟這般強?」

  蘇覺銘只覺自己運道不好,蓋因天下間才有幾個逆天金丹,今日竟又被他撞上一位?!!

  三百六十五具各踩星位,咄咄逼人,不容小覷;

  因了劉雅之死而同仇敵愾的重明眾修心有哀戚,同樣不能有小覷之心。

  他嘗試了一番,要從雲心道人那裡尋得突破。

  不意後者修為雖淺,但煉體道行卻令人為之動容,蘇覺銘非但未尋得制勝之機,竟還反遭其所傷,心頭震怖不已。

  「便是尋頭妖尉過來,怕也沒得這廝難纏。」

  只是嘆也無用,蘇覺銘頭一回為自己這遁走計劃而生悔意,只是若要他束手就擒,卻是萬難做到,只得一面苦戰、一面苦尋脫身之法。

  蘇覺銘或不曉得,因了他在重明宗內的異動,已經勾得途徑於此的格列禪師駐足許久。

  格列禪師於重明宗,自沒得半分好感可言。他不曉得陣中發生了何事,但茲要能讓重明宗吃虧,這賊禿自是不吝力氣的。

  康大寶那廝對於釋門毫無尊重、幾如佛敵,不但收容尕達這類叛宗逆徒,甚至還率眾到大雪山,將清淨多年的本應寺下院弄得面目全非。

  新仇舊恨合在一處,格列禪師恨不能徑直開了重明宗、好叫內中修士曉得什麼是金剛一怒。

  只是思索一陣過後,卻還是暫歇了這心思。

  原因無他,自收到了慧遠禪師遣其叔伽鳥冒死求救的急訊過後,格列禪師便就日夜兼程、未停半步。

  慧遠禪師安危他倒是不甚在意,聽得尕達亦在,自要過去看上一眼,免得錯過了修行機緣。

  然他不想只是在重明宗外這麼遲疑一陣,竟就有一闊面重頤的昂藏漢子覓得了他、在太虛中阻其去路。

  「康大寶,你這廝竟然結嬰了?!」

  格列禪師登時一驚,不過還不待他再發聲來問,康大掌門左目金光倏然閃過,他便覺身上似有山嶽鎮壓,使得他再難動彈。

  那小宗掌門的右目銀雷不曉得比從前燦亮多少,直將本有些暗沉的天幕照得猶如白晝。

  挨在身上時候,不但袈裟裹來護持的玄光盡滅、四肢百骸好似油煎,便連神魂都為之震顫。

  沒人能形容格列禪師現下心頭是何等驚慌。

  堂堂密宗魁首,竟就在一小輩面前如此簡單地失了清淨之心,直遭內里驚懼沖昏頭腦、恨不得立刻奪路而走。

  「這廝究竟是渡的幾重雷劫?!」

  匡琉亭證得上品金丹,渡過六重雷劫,便足夠整個匡家宗室為之振奮。連匡掣霄這與大衛太祖有著深重怨念的龍孽,也對其另眼相看。

  「然便算匡琉亭當面,似也沒得眼前這昂藏漢子這般可怖,」

  念得此處,格列禪師不得不將心頭輕視盡數一掃而空。

  蓋因勿論他是否心悅誠服,也不得不承認只這一個照面便可看出,康大寶如今已不是他一人便能匹敵的了。

  「走!!」

  格列禪師再不顧遠在海北道的慧遠禪師和心心念念的尕達了,只朝著大雪山行去。

  如今只有沙彌時候便就長居於內的本應寺,與本應寺左右靜立的一十八座雪峰,才能讓這位密宗大德稍稍安心。

  然康大寶卻沒得他所想的那般善解人意,格列禪師才化佛光而走,前者足下星光便就重燃起來。

  「跑不過...」

  格列禪師雙目失神,喃喃念道。

  這廝看上去似是才結元嬰不過數年,按講便連一身真炁亦都尚待煉化,怎麼...怎麼就幾無短板?!

  這賊禿登時便曉得自己已到了九死一生之境,遂也十分乾脆,當下便熄了遁走之心。

  但見他血紅袈裟轉做燦金之色,緊接著眉心紅光暴漲起來,三首六臂猙獰虛影復又現於天幕。

  雙手合十,念誦起時輪金剛根本咒,胸膛浮現七枚金色梵文具象化的菩提心形狀。

  但見得他口中吐出的密咒音節化作金紅交錯的「卍」字元烙進虛空,映得三身合明相更顯寶相莊嚴。

  攆過來的康大掌門照舊一言不發,只又連發右目銀雷,待得遭那三首六臂法相祭出生死印,一一格下,已然殘破的魚龍戟便又猛然揮來。

  縱使結嬰過後木府星君執戟郎授兵法未有精進,然此時的格列禪師已經看不清其中變化。

  只一個疏忽,隨著戟光交錯,其法相便三首俱落、六臂皆斷。

  「噗嗤」,法相遭破,一道血柱自格列禪師口中噴出,點點血水倒垂下來,澆得其再無大德莊嚴之象。

  這賊禿不曉得已有多少年,未曾淪落到這等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然康大寶卻不曾聞得求饒話語,反見得一雙血目狠瞪過來、叫他手中魚龍戟動作更快,直將那猙獰法相斬做碎屑!

  「好,好畜生!!」

  格列禪師兀自在罵,眼見閉關三百年所修的法相遭破,他卻已沒得回天之力,只發慘笑。

  骨紋降魔杵復又祭出,才把魚龍戟引到別處,康大寶便就見得格列禪師呼口濁氣,落在法相殘身上頭,其六臂便又齊齊長出。

  且同時還有日輪、月輪、雪山、血海、因果鎖鏈、歲月梵鍾六樣佛寶自其手中倏然生起,顯是要做殊死一搏。

  康大掌門慳吝得很,不願給格列禪師這等機會。

  他暫不顧骨紋降魔杵,只留魚龍戟獨自應付,自己則是運起太古原體,雙拳如錘,直將那殘身徹底碾做飛灰。

  隨著六樣佛寶簌簌落下,此時再回首看格列禪師,其面上便無半點張狂囂張。他靈身上頭布滿錯綜複雜的血線,似要裂開。

  康大寶未敢生半分同情,欺身上前,格列禪師七寶袈裟上墜著的三百六十顆童子頭骨念珠紛紛來擋,卻被康大掌門一身血氣撞得粉碎。

  格列禪師被這強橫靈威沖得一個趔趄,足下八瓣蓮花血紋已漸漸黯淡下來。

  本還要罵,可等那些污言穢語涌到嘴邊時候,這賊禿卻又覺吐不出來。

  也不曉得是不是他目中生出幻覺,他只覺有無數童兒面生佛光,一雙雙饅頭似的小手正齊心協力扼住他的喉嚨。

  格列禪師不覺驚奇,只覺好笑。

  這世上高修無一不是吃人修行,無非他這類密宗大德直接些,煉人為材、食人血髓;

  似太一觀清虛真人之流則要道貌岸然的多,食人血汗、育人做芻畜,竭盡其力而掠其功果。

  既如此,他又有何慚愧、怎不心安?!

  格列禪師朗聲笑過一陣,漸漸的,面前那些身披佛光的童兒也盡數散了去,康大掌門的那張胖臉則又映入眼帘。

  他這輩子,想過與慧海等人爭釋門正統而死、想過與清虛真人捍衛佛門清淨而死、想過與匡家人爭回自由而死...

  卻未曾想過,居然會如此狼狽地敗在一後輩手中!

  格列禪師面露慘笑,好容易攢夠了力氣,正要將場面話脫口而出,卻就覺戟鋒已經撩起他身上袈裟、破開他之法身。

  惡臭的黑血緩緩淌出,大片白汽自格列禪師身下靈土裊裊升起。

  見得此幕的康大掌門則沒得多餘感慨,格列禪師身為密宗魁首,幾可稱作是揹著寶庫行走,自要好生搜羅乾淨,不留遺漏。

  到了最後,康大寶便連後者靈身都未放過。畢竟依其所想,不光是格列能吃尕達,尕達見了他該是也能用得上。

  自此天下聞名的格列禪師,竟才止半盞茶工夫,便這般輕描淡寫的被康大寶在陽明山外抹去性命。

  後者未生感慨、不做停歇,直驅陣前。

  其腰間符牌一亮,大陣玄光似生歡喜、飛速辟開。

  正與一眾重明弟子艱難廝殺的蘇覺銘本還覺是大陣有異,覓得生機。

  然下一瞬,他卻見得本該死在妖土的康大掌門竟是緩步邁進,當下心神一顫,遭袁晉一錐打在眉心,險些墜下雲端。

  而酣戰已久的重明弟子們甫一見得康大寶現身,身上疲憊、心頭悲戚似都一掃而空。

  「拜見掌門!」

  「拜見掌門!!」

  ...

  場中此起彼伏的歡呼聲似要將頭頂晚霞衝散,眾弟子目中迸出的光彩亮得嚇人,卻要比適才為靳世倫遮掩的盾陣還覺燦爛。

  本就艱難的蘇覺銘再無僥倖之心,索性自封靈力,任雙目赤紅的段安樂將他縛到其師父面前。

  「師父,劉師弟他...還有三師弟也傷重...」

  段安樂才將蘇覺銘前番討債到今日事情言了個大概,便能察覺到自家師父目中才因回到宗門而生的幾分喜色倏然散盡。

  跟著一股殺氣自康大寶身上溢位,首當其衝的,自是本不怎麼驚慌的蘇覺銘了。

  後者本還想攀些交情,軟話都已備在嘴邊,然卻不想下一瞬對面康大掌門的怒火便已燒到自己身上,便再不敢自恃身份、而是輕聲言道:

  「康掌門,蘇某有罪,但請念在我萬寶商行與貴宗多年相處頗睦,暫留蘇某...」

  依其所想,拿萬寶商行來壓人,該是無往不利。

  但蘇覺銘只見自己話才說到一半,康大寶殺氣越盛,便連一旁的段安樂都在出聲規勸:「師父,他到底是萬寶商行...」

  話未落地,蘇覺銘靈身一潰。

  太古原體的拳鋒將他周身百脈悉數打爛,內中元嬰亦未謀得生路,這就這麼與其靈身一道融做爛泥、只得肥田之用。

  熟稔康大掌門性情的一眾重明門人沒得哪個預想到眼前此幕。

  需曉得,這可是萬寶商行的真人,將來後患該如何料理?!自家掌門,似是不該如此快意恩仇才是。

  特別是袁二長老,如不是他能篤定面前之人就是自己師兄無疑,定要覺得只是一搶了康大寶靈身的妖邪。

  「老二,」

  「愚弟在,師兄。」

  「我要去小三子那裡看過一眼,此間事情,你做料理。」

  「嗯,師兄放心。」袁晉正色應道,不經意間,那具猿魔也已被其收起,不再於外礙眼。

  「安樂,」康大掌門又將徒弟喚到身前,待得段安樂走進過後,他再輕聲言道:

  「照顧好你師弟,慧遠那廝身上定有許多了不得的靈丹妙藥,待我去問他要來。放心,世倫定不會有事。」

  「徒弟曉得了,」段安樂心有悲戚、恭聲應下。

  交待完了這些,康大掌門再往被何昶負至身前的劉雅身上望過一眼,段安樂與一干師弟不論修為造詣、出身高低都相處得殊為和睦。

  此時見得劉雅屍身,猶疑一陣過後,還是淡聲言道:「師父,劉雅師弟曾言他早曉得了當年之事,但他從未怪過師父,一直以身為重明弟子為榮。」

  康大寶面上難得出現了錯愕之色,疑聲問道:「這孩子又是如何曉得的?!」

  「乃是葉師叔身前所言。」

  段安樂言語過後,便連袁晉亦都有所動容,倒是康大掌門很快將心情收拾好了。

  他從劉雅身上收回目光,足下星光再起,再無贅言,只與師弟、徒弟輕聲念道:「走了,某不能再叫天下人輕視重明,以致今日慘劇復又在陽明山重演。」

  星光遁去,向來以中正平和的段安樂,竟漸漸在腦海中冒出來一個殊為大膽的念頭:

  「師父此番歸來,或已能左右天下,不消再被世間棋手操持盤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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