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敦本務實 忽報異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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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旬日後、五江道

  蔣青拜過黑履道人之後並未同康大寶一道返還陽明山,蓋因他福靈心至,自覺在南元道還有樁機緣,便獨自留下檢索了一番。廣志與巴斯車兒算得熟人,更曉得其與黑履道人是何關係,自沒得不做攜從的道理。

  然他運道不好,終是事與願違,這蔣三爺與瀾夢宮駐南元道上下兵馬白白耗費三月,最後卻還是無功而返。不過行至五江道松州時候,卻在太虛之中被一和善道人攔了下來:「崇真院少洵,見過蔣長老。」「你便是崇真院首?」蔣青眉頭一挑,才由石崇喜煉成的四階靈劍已經提在手頭,語氣里卻沒得幾分親近意思。少洵真人雖清楚眼前這蔣三爺劍道造詣或還比不得松陽子、黑履道人、慧遠禪師任意一人,但要說大衛真人之中,除卻這三位還有哪位能與其齊駕齊驅,卻也鮮見。

  他是一實在性子,遇想崇真院的法脈之初甚至還要追溯到古玄道悅見山,可直待得後者被重明宗平滅,少洵真人於此期間由始至終都只作壁上觀,可見其確實深諳這明哲保身之理。

  只是崇真院雖也是經年的元娶大宗,但到底難比得魯工派這器道之宗的地位。

  首鼠兩端這碗飯不是可哪家都能吃得明白的,今番大勢一來,能保全門人血裔不遭瀾夢宮、重明宗左右夾擊碾成肉糜,都已算他少洵真人確有手段了。既是親近宗室以為定局,少洵真人倒也酒脫,他那天靈根資質的獨女年方十六,已結冰葉道基。本不是正室所出,不過與康榮晟定親之前,少洵真人便將那側室扶正。

  為此他甚至都不惜惡了在京畿一帶勢力不小的岳家,實是因了這遠水解不了近渴,匆論是未來可期的獨女,還是世代簪纓的岳家,都難給少洵真人增添半分信少洵真人雖自認自己不是月隱真人那般的贏弱同儕,然似他這等元嬰真人,康大掌門卻也收了不少。古玄、山南、山北、黃陂四道哪怕太祖時候,或也沒得這般整齊劃一、令行禁止。

  且故東宮一干潛邸舊臣及中宮娘娘岳紅果對於康大寶更是信重十分。

  更不提那些海中惡客不過月余便將集福觀平滅乾淨,駐軍南元、已同自己做了鄰居...

  如此窘境,少洵真人自認也對得起豐源道那些道門高冠了。

  便是要他清虛真人與自己易地而處,當也沒得本事繼續強項,執意要在這群狼環伺之境再掛反旗。不過轉念一想,今上到底是應六重雷劫而晉真人,將來未必就不能同他所想那般滌清天下;重明宗或在好些大族裡頭難算新貴,仍是個連出身跟腳都難做修飾的南疆小戶。

  可如若細算一番,如今玉昆韓家、大煌姜家、潁州費家、合歡宗...這些響噹噹的門戶,可都與他修成了秦晉之好。重明康家與重明宗雖不能言是一體同生,但真正說話上算的,卻是同為一人。

  是以年才十六、冰葉築基的獨女就這麼徑直嫁出去了固然可惜,但卻未必不是他崇真院中興的機會。不過少洵真人卻未想到,他才以上述一番言論說服過自己過後,競還能再生變故。


  「遇遙見得長老法駕,老夫忝為此地地主,卻不敢不做招待。略備薄酒、還請長老賞光。」少洵真人雖未見得黑履道人劍斬集福觀二真人的場景,然當時景象早便添油加醋地傳到了五江道來。

  將其中一看便就以訛傳訛的消息理清乾淨過後,這崇真院首卻不難從中提煉出黑履道人劍法若何。是以今番面對這傳說中被黑履道人手把手教出來的蔣三爺,少洵真人著實有些許發慌。見得蔣青聞聲過後又無反應,他語氣更恭:「曉得長老貴人事多,卻不敢多做叨擾。」

  許是曉得重明宗現下有家非敵非友的元娶鄰居是如何難得,蔣青聽得此言思忖一陣,略作頷首,這才提著靈劍邁進雲中入席。適才他未留意,近來才見得玉色几案上備的是三副碗筷,正擡目望向少洵真人,神識一動,過不多時,一身著紫袍的英俊男子也足踏靈舟行了過來。他或是與少洵真人頗為相熟,只與後者略一點頭便算打了招呼,直待面向蔣青時候,臉上已經擺起正色:「會一門宏元,見過蔣長老。」

  蔣青往這會一門主行來方向望過一眼,即就不難猜得二人競是分做兩路於此候他。

  曉得此事過後蔣三爺態度也不見變化,只又中規中矩的同宏元真人回禮過後,隨著少洵真人的股切聲入了席中。雲中筵席鋪陳得極盡豪奢,盤中盛著中州仙芝、外海魚膾,盞中美酒則能追溯到當年太祖所賜。周遭雲絮凝作玉質圍欄,浮空蓮燈層層垂落柔光,珍奇靈果隨雲氣流轉飄至案前,每一味食材似都裹滿了山川靈氣。因了康大掌門不好此道,是以享受風氣向來於重明宗內不盛。

  於今每逢甲子大慶,能入席掌門小院的諸位中興骨幹們,能得嘗的壓軸大菜,照舊是掌門夫人親手製成的榆錢餡與槐花餡兒的牢丸(餃子)同靳世倫所烹的各色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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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蔣三爺同樣在其師兄身上學來了一身的習慣,既是好菜,不可不食。

  他吃得認真、用箸不停。

  一時間,早便備好了一肚子腹稿的少洵、宏元二真人,竟是連個提杯獻詞的機會都難尋到,只殊為詫異地陪著蔣青認真用飯。好在他二人閱歷不淺、未顯尷尬,直待得蔣青將盞中殘餘靈米下了肚,少洵真人這才持著酒爵、輕聲言道:「好教長老曉得,我兩家從前,素來游離諸道紛爭之外,不親太一、不附宗室,只求固守山門、安守道統,百餘年來從未敢輕涉天下棋局。」他這話說得面不改色,仿似都是沒得半字不實一般。一旁的宏元真人同樣面無愧色,顯也早與其通過口風,沒見得有半分愧意。言罷過後,少洵真人擡手虛引,案上浮空靈果緩緩落定,雲間垂落的蓮燈柔光輕輕搖曳,映得他面色恭謹之餘又帶著幾分審慎意思。少洵目光微警身側的宏元真人,見其微微頷首,便繼續沉聲續道:

  「此番聯袂登臨陽明、結好重明,實是天下變局暗涌,崇真、會一欲求長存,便需尋一同道共濟、守望相助。」一旁宏元真人適時擡手執壺,玉質壺嘴傾出一線鎏金酒液,將三人案前酒爵盡數斟滿。

  酒液澄澈剔透,內含細碎靈光浮沉,落地無聲,暗香漫捲雲海。

  他紫袍廣袖輕垂、溫聲附和:「長老慧眼通透,當知亂世之中,獨善其身便是取死之道。先前瀾夢宮跨海出兵、踏平集福觀,雷霆兵威震懾南域,我等僻居五江小道

  這真人話未說完,蔣青便就再無耐心,出聲打斷:「直講便是。」

  他將方才放下的玉箸輕擱案上,眸光淡漠掃過二人。身上散出的凜冽氣韻,似令周遭溫軟雲氣都悄然凝滯,浮空蓮燈的柔光亦黯淡數分。只這數字,便讓少洵、宏元二人心頭微緊,原本備好的滿腹言辭盡數收斂,神色愈發恭謹審慎。少洵真人執爵起身,躬身一揖:「今日我二人冒昧攔路候駕,非為別事,正是近日聽聞一樁秘訊,心下難安,特來懇請長老點撥一二。」他頓了頓,斟酌詞句,語聲放得更輕幾分:

  「世人皆知,我崇真院、會一門已與重明宗定下世交婚約,本是兩家睦鄰、三世安好的美事。可近日流言四起,傳言今上有意尚宮主於國公嫡長孫」孰料蔣青非但不答,卻還反問:「那我家大師兄可有與二位傳訊,聲言兩家婚約自此作廢?!」少洵真人語氣一滯,又與宏元真人對視一眼,這才出聲應道:「卻還未有。」

  「那便不消擔心,我大師兄重信守諾之名早便響徹仙朝,沒道理在這等小兒輩婚事上頭出爾反爾。」蔣三爺自覺話已說話,拱手一禮過後,即就要提劍而走。

  可兩家真人卻是難得心安,宏元真人更還追問言道:「照理而言,我等卻不該不信長老,可那卻是今上下諭,齊國公那裡可能」「今上嫁女,可是中宮所出?!」蔣青又做反問。

  「這.這卻不是.」宏元真人遲疑一瞬,這才答道。

  據外間人言,中宮娘娘岳紅果雖得尊位,然今上登基以來,卻還都未召其入玄穹宮,仍只留她在古玄道這處連個名字都無的故東宮來母儀天下。是以認真說來,匡琉亭膝下子女確無一人是為嫡出,且便算在庶出之中,這位與康榮晟連在一起的谷陽公主也已過了百歲、未結金丹,便連出身也只一般、或連其父的面都未曾見過幾回。

  這些事情匡琉亭未做避諱,是以也沒得幾位元嬰真人未曾耳聞。

  不過蔣三爺的言語,卻要比少洵、宏元二真人意想中直接許多。但聽得蔣青輕咳一聲、這才又淡聲言道:「既不是中宮所出,怎還能算得值錢?!」這話直令得二人目瞪口呆,便連蔣青都已抽身而走卻都還未反應過來要送上一送。

  蔣青身形轉瞬破開層雲,隱入太虛渺靄,須臾不見蹤跡。懸空雲席余香未散,蓮燈微光輕漾,席間一時寂然。「他家難不成真將那中宮娘娘當回事了?!」宏元真人哂笑一聲。

  少洵真人搖頭輕嘆,悠聲言道:「哪裡是看得起那中宮娘娘,不過是嫌配得那位公主不夠分量。」宏元真人聽了哈哈一樂,不過幾息過後,面上便就轉做苦笑:「道兄生得好女兒,便算康榮晟真被宗室選了去,尤誠安總也不錯。但我家可沒得這等運道,每每想到那康大寶雖說名聲不錯,但手段卻屬凶戾,如不能得些保障、當真難得心安啊。」少洵真人聞言默然,擡眸望向陽明山方向,指尖將冰涼玉爵摩挲一陣,這才緩聲言道:

  「小家子行事本就難保體面,後續小心行事便好。你我兩家好歹已在五江道修行數千年,又向來同氣連枝,可還沒到那待宰羔羊的地步。」言畢過後,宏元真人行禮拜謝,二人一同離了此間。

  陽明山、重明宗

  「便是嫡女我也不許,」

  康大掌門聽得蔣青將與會一、崇真兩家真人的席間故事,倒是沒得過多反應,反是頗為市儈地算起帳來:「銀刀駙馬沈靈楓、鴻都郡馬束正德、還有奉恩侯蒯恩..這一個個匡家女婿近些年不是在與人搏殺,便是在與人搏殺的路上。可除了這三人外,我卻連其餘人的名字都不曉得。

  這個駙馬、那個郡馬聽得光鮮,實則與贅婿卻也沒得多少區別。

  依著宗室如今模樣,嫁妝莫做多想、聘禮怕是還不能寒酸了。且今上性子與先帝不同,可不會因了你是自家姻親便就照顧半點,說不得反要你戴著這重身份去攻堅克難、以為表率。」

  他曉得蔣青心性,這類冗雜事情只是一筆帶過便不多說,左右將來如何應對,確需與段安樂與袁晉這類長於宗務的人來議,便就轉而問起後者劍法之事。果不其然,蔣三爺言及拿手好戲時候,確要興致勃勃許多。

  黑履道人將近半載的教導卻也有用,如不是他老人家還要回瀾夢宮主持大局(爭權奪利),蔣青進益或還要增多不少。康大寶見狀心喜十分,不過聽得蔣三爺言欲要見識過天下劍修、取長補短過後,卻也覺得有些道理。依著後者如今本事,天下已有大半地方能去,一味閉門造車,參悟劍罡或是真就遙遙無期。曾見識過慧遠禪師禪劍之功的康大掌門自然也想自家三師弟有此境界、能比真人。

  只是就待二人商議要如何出行時候,器堂長老賀元意卻是急匆匆從外趕來。

  不過這一回他卻不是來稟告器堂諸事的,而是面生焦急之色,:「師伯、三師叔,我家師父修行一番出來,似有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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