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除夕夜(4000)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臘月二十九的些許暖意,終究只是過年的序曲。

  到了真正的除夕,教坊司內反而顯出幾分清冷寂寥。

  有門路、有關係,或者得臉的官妓、樂工,大多被恩客或舊友接走,暫離這風月之地,去體驗片刻虛假的團圓。

  王伯王嬸也被城外的親戚接去團聚,要住上兩日。

  周順更是跑得比馬還快,天還沒黑透,就嚷嚷著「娘做了紅燒肉」沒了影。

  偌大的車馬院,轉眼間就只剩下辛澈一人。

  還有馬爺。

  於是,當夜幕徹底籠罩神京,絢爛的焰火開始在東城西市次第綻放,歡聲笑語隔牆傳來時,

  偌大的馬廄旁,只有辛澈一人,就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守著一個小炭盆,盆邊煨著壺粗茶,

  碟子裡是白天王嬸給他留的,已經涼透的餃子。

  一個人的除夕夜,他懶得開火做飯,灶都是涼的。

  「怎麼?小子,他們都回家抱婆娘啃肉去了,就剩咱爺倆在這兒大眼瞪小眼?」馬爺打了個響鼻,打破了沉寂。

  「馬爺,過年好啊。」

  辛澈對著馬舉了舉手中的粗瓷碗,裡面是以茶代酒的冷茶,「咱哥倆走一個!新的一年正好是馬年,這算什麼?真-本命年?」

  馬爺懶得理他,扭過頭去。

  辛澈放下碗,聽著外面震耳欲聾的爆竹聲和隱約的喧譁,

  自己猛的乾杯。

  他背靠著冰涼的土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把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夜空,切割著遠處被萬家燈火映成暗紅色的天幕。

  一朵煙花「嘭」地炸開,金色的光點拖著細尾散落,瞬間照亮了他半張臉,又迅速熄滅,

  黑暗似乎比之前更濃了些。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好用,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煙花很漂亮,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發澀。

  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劃著名,劃了幾下,又停住。

  那是幾個此世還沒有人使用過的簡體字。

  他盯著那幾個扭曲的劃痕看了片刻,用腳底慢慢抹平了。

  馬爺在廄里打了個長長的響鼻,尾巴甩在木欄上,「啪」地一聲。

  「小子,干坐著能飽?」

  辛澈沒回頭,目光落在院子角落裡一片被風吹著打旋的枯葉上,看它起起落落,最終貼在了水槽邊,不動了。

  「飽了。」他說。

  夜更深,寒氣從地面、從牆壁、從四面八方滲進來,往骨頭縫裡鑽。

  遠處的爆竹聲密集到了頂點,轟隆隆連成一片,幾乎要撼動地面。

  子時了。

  新的一年。

  歡呼聲、賀歲聲隱約可聞,像是隔著厚重的玻璃傳來的嗡嗡悶響。

  他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腿,準備起身回屋。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的、略顯遲疑的腳步聲,踏碎了院門外青石小徑上的寂靜。

  那腳步聲很慢,走走停停,似乎在辨認方向,最終停在了車馬院虛掩的破木門外。

  辛澈抬起眼。

  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

  先是一隻提著竹籃的手,指節凍得有些發紅。

  然後,是半張隱在兜帽下的臉,在看清院裡坐著的人時,明顯怔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他還醒著,就這樣直直坐在清冷的月光地里。

  蘇清鳶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兜帽滑下些許,露出那雙帶著幾分怯然和意外的眼睛。

  她另一隻手揪著斗篷的邊緣,指節微微用力。

  竹籃的縫隙里,飄出一點點溫熱的白氣,很快散在寒冷的夜氣中。

  兩人之間隔著大半個空蕩蕩的院子,只有馬爺咀嚼草料的沙沙聲,和不遠處廄里牲口不安的蹄聲。

  過了好幾息,她才像是找回了聲音,很輕,帶著點不確定的微顫,幾乎要被遠處殘餘的爆竹聲蓋過去:

  「……我路過。想著……你可能還沒歇。嬤嬤們賞了些餃子,多了……吃不下。」

  她頓了頓,目光快速掠過他身旁冰冷的地面,和那扇沒有燈光的黑漆漆的門洞,聲音又低下去一點:

  「……是熱的。」

  辛澈看著那縷從籃縫裡逸出的熱氣,又看了看她被夜風吹得微微發紅的臉頰和鼻尖。

  遠處,不知哪家頑童又點燃一支「夜明珠」,尖嘯著劃破夜空,

  短暫地照亮了她眼中那一抹小心翼翼的,未被這除夕熱鬧完全吞沒的微光。

  辛澈走到那小小的炭盆邊,用火鉗撥了撥盆里將熄未熄的餘燼,幾點暗紅掙扎著亮起。

  然後,他側過身,讓開炭盆旁一點被烘得微溫的位置,看向仍站在門口的身影。

  「外面風大。」他說,聲音不高,落在驟然稀疏下去的爆竹聲間隙里。

  蘇清鳶揪著斗篷邊緣的手指鬆了松,像是終於得了允許,低著頭,腳步很輕地挪了進來,在離炭盆還有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她將竹籃放在旁邊一個倒扣的破木桶上,掀開蓋著的粗布。

  一股混合著麵食和一點點肉餡香氣的溫熱,立刻驅散了周遭一小片寒冷。

  籃子裡是幾個白胖的餃子,還冒著熱氣,底下墊著乾淨的白菜葉。

  旁邊竟還有兩個小巧的橘子,皮色金黃,在這灰撲撲的馬廄院裡,顯得格外鮮亮。

  「橘子……是賞的。」她小聲解釋了一句,依舊沒抬頭,只從籃中取出一個粗陶碟子,將餃子仔細夾出來放好,

  又拿出兩雙洗得發白的竹筷,一雙放在碟邊,另一雙握在手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筷子頭。

  辛澈沒客氣,接過她遞來的筷子,夾起一個餃子,吹了吹,送進嘴裡。

  餃子皮不算薄,餡是尋常的野菜混著少許碎肉,鹽也稍淡,但確實是熱的,從口腔一路熨帖到胃裡。

  他吃得很安靜,蘇清鳶也沒說話,只在他吃完一個後,默默將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她自己並沒動筷,只是抱著膝蓋,坐在另一塊小石頭上,望著炭盆里明明滅滅的紅光出神。

  跳躍的火光映在她側臉上,睫毛垂下淺淺的影。

  「你也吃點。」辛澈將碟子又推回去些。

  蘇清鳶輕輕搖頭:「在那邊……用過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嬤嬤們……也聚了聚。」

  一陣短暫的沉默。

  只有餃子微弱的香氣,炭火偶爾的噼啪,和馬爺在廄里不耐煩地踢踏了一下蹄子。

  「謝謝。」辛澈忽然開口。

  蘇清鳶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聽說,過了子時,去井邊打第一桶水,叫金銀水,吉利。」

  「喔?那我可得來一桶。」

  遠處又一波煙花炸響,比先前更密集些,映得天際忽明忽暗。

  蘇清鳶抬頭望了一會兒,忽然輕聲開口,目光仍追隨著夜空一朵徐徐散落的銀色光雨:「小時候,家裡年節也放煙花,父親總說危險,只讓下人在院外放,我和母親就在廊下看。」

  她的聲音很平緩,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廊下懸著琉璃燈,光暈是暖黃色的,照得人臉上也朦朦朧朧的。」

  辛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煙花已熄,只剩硝煙混著夜霧淡淡地浮在遠處屋脊上。

  他沒問後來,只是拿起一個橘子,慢慢剝開。

  清冽的柑橘香氣瀰漫開來,與炭火氣、煙火氣混在一處,有種奇特的,屬於這一刻的味道。

  「橘子很甜。」他把剝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給她。

  蘇清鳶接過,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冰涼。

  「謝謝。」她掰下一瓣,送入口中,慢慢抿著,眼帘低垂。

  她開始說起一些舊事。

  不是關於父親的冤屈或教坊司的艱辛,而是小時候在家,過年時父親帶著她剪窗花、寫春聯的瑣碎溫暖。

  那些記憶被她珍藏著,在此刻寒冷的夜色中拿出一點點來回溫,似乎也能汲取些許力量。

  「你看!」蘇清鳶忽然指著院牆外的夜空。

  恰好一大朵金色的煙花在東邊天空炸開,流光四溢,宛如一樹瞬間綻放又凋零的火樹銀花,照亮了半邊天際,也映亮了兩人仰起的臉龐。

  緊接著,更多的煙花呼嘯著升空,砰砰地綻開,赤橙黃綠青藍紫,將漆黑的夜幕渲染得如同夢幻般的織錦。

  教坊司位置不算頂高,但這一角馬廄視野開闊,正好能將大半城區的絢爛盡收眼底。

  「真好看啊。」辛澈喃喃道,眼中倒映著萬千光華。

  原來古代的煙花技術就已經這麼發達了麼。

  「嗯。」蘇清鳶輕輕應了一聲,目光有些迷離。

  煙花的高潮漸漸過去,夜空重歸深邃,只剩下零星幾點光芒和瀰漫的硝煙味。

  更顯得頭頂的星空清晰起來。

  今夜無月,星河卻格外燦爛,一條朦朧的光帶橫跨天際,無數星辰靜靜閃爍,亘古不變。

  「還是星星長久。」辛澈望著星空,輕聲說。

  蘇清鳶仰著頭,眼裡是一片星空:「小時候我娘說,地上一個人,天上一顆星。

  但是我八歲起就不知道我娘是哪顆,

  現在……也不知道爹是哪顆,

  我找不到了。」

  辛澈聞言,深深的看著她。

  少女側臉在星光下顯得有些朦朧,目光迷茫地望著天際。

  「也許,我們不用知道是哪一顆。」辛澈尋找著星河中最亮的那幾顆,「只要知道,我們都在看著同一片星空,它們也一直看著我們,就好了。」

  夜更深了,寒氣愈重。

  點心已盡,米酒已溫,炭火也漸漸黯淡下去。

  「我該走了。」蘇清鳶將碟筷仔細收好,「炭……別加新的了,就讓它歇了吧。」

  她起身,重新披好斗篷:「我該回去了,免得被人瞧見,多生事端。」

  辛澈也站起來,點了點頭。

  他看著她重新裹緊斗篷,提起已空的竹籃,走到院門口。

  她拉開門,卻沒有立刻邁出去,而是回頭望了一眼。

  這一眼,目光沒有落在辛澈身上,而是掠過他,望向院子裡那口黑沉沉的石井,和井後那棵枝椏戟指夜空的老槐樹。

  最後,她的視線在辛澈臉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暫。

  「辛澈哥,」她聲音很穩,卻比任何時候都輕,「保重。」

  「新年……快樂。」辛澈忍不住開口道。

  蘇清鳶一愣,道:「新年……快樂。」

  然後,她便側身融入了門外的夜色里,腳步聲很快被殘餘的、零落的爆竹聲吞沒。

  辛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那細微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他走回炭盆邊,盆里的炭已徹底化為灰白,只有中心一點暗紅,苟延殘喘地亮著,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他拿起之前喝乾了的粗瓷碗,碗底還殘留著冷掉的茶漬。

  他就著這點微光,看了一眼碗底,然後隨手將它放在旁邊的木桶上。

  馬爺在廄里噴了個響鼻,慢悠悠地開口,打破了寂靜:「走了?」

  「嗯。」

  「小丫頭,心思不錯。」馬爺的聲音混著咀嚼草料的窸窣,「這年關寒夜的,能記著給你這孤寡馬夫送口熱食,也算難得了。」

  「搞不好一來二去,能把她身子送你,反正都是要給出去的,不如便宜了你小子……」

  「馬爺。」辛澈盯著他,面無表情,語氣淡漠:「這個玩笑並不好笑。」

  馬爺打個響鼻,倒也沒多說,而是自顧自接著戰鬥去了。

  關緊門,回到屋內的辛澈苦苦思索著。

  「究竟該如何改蘇清鳶的命?」

  她的命不改,他終究沒辦法獲得新的神通。

  嫁夢發動好幾回了,夢裡面什麼苦口婆心的話,他該勸的都已經勸完了,卻還是改不了。

  還是象徵著她會因為別人的玷污而自絕生路。

  除非能夠把她從教坊司撈出來。

  但這……怎麼可能?

  贖身?除非是真正的權貴,否則絕無可能。

  「要讓犯官之女從教坊司脫身,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她不再是犯官的女眷。」

  「還是得為蘇御史平反。」

  可是,平反的前提是能夠扳倒曹公公。

  「還是得借力打力,得通過信息差布局……嫁夢,我需要靠它獲得更多的信息。」

  辛澈無比渴望自己能有一個類似一拳超人之類的神通,直接莽過去,看誰不爽就殺誰。

  「得去主動接觸那些真正的高官,尤其是那些太監,如果能接觸到曹太監就更好了……」

  而就在此時,

  皇宮之中,

  傳來一件天大的消息。

  承天九年與十年之交的時刻,熱鬧非凡的除夕夜,

  當朝皇帝,

  駕崩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