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慧眼識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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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即林含雇了一輛馬車,與陳硯之一併入城。

  馬車經過橫山鋪,抵至茶亭。

  北宋時這裡還是一片汪洋,從省城南門沙合門出有三里多的水路方到南台島,天聖年間知福州的太守章頻為了方便往來,在南台段臨津館,同時在館西南建了一座合沙亭。

  之所以叫合沙亭,出自民謠『南台沙合,河口路通,先出狀元,後出相公』。

  章頻作此亭,不知是否有點想自己作宰相的意思。

  亭成僅過十年,章頻的族侄章得象於寶元時拜相,成為有史載的閩人第一位宰相。

  再之後,章頻族侄孫章惇也作了宰相。

  而章頻的孫子章楶,官至同知樞密院事。

  昔日沙合門之處,而後因有僧人在此處建亭,並免費施茶給南來北往的客人,改名為茶亭。

  五百年滄海桑田。

  昔日城南的汪洋大海,而今早成了平地,化作了農田街市。

  橫山上是省城觀火瞭望之所,山下則是大片大片的農田。

  茶亭是省城南門外繁華之地,上任官員、趕考學子、驛遞人員及過往行人絡繹不絕。

  沿途綠樹成蔭,茶館茶肆林立。

  不少行人便在茶館茶肆歇腳,吃茶。

  一路行來,聽著沿街飄來鑼、鈸響動的十番之樂,別有一方鄉土韻味。

  陳硯之頓生悠閒懶散之感,直想躺在竹椅上睡上一覺。

  期間最大一間茶坊,直接建在河上,裡面足足有上百個茶座。

  陳硯之望去,裡面許多作海民打扮入城的茶客一面吃茶,一面嚼著檳榔,大談著旅途之事。

  在外頭不斷傳來倭害的省城之地,這日子過得還是相當太平的。

  過了茶亭便是省城南門了。

  養正書院在烏石山與九仙山之間,烏石山屬侯官縣,也是縣治所在。

  而九仙山屬閩縣,就是陳誠之中狀元時讀書處

  兩山各有一塔,民間分別名之烏塔,白塔,東西而立,各建有五六百年之歷史。

  入南門後,便見到兩山兩塔東西對立的景象,而順著大道往前走,便是兄長陳頌之所在的府學,而養正書院就在府學旁不遠。

  養正書院改寺廟而成。

  陳硯之到了書院門口仿佛如鬧市一般,左右還有童子朗讀的聲音。

  林含與陳硯之道:「書院左右是小學,教授童子,當年聶師叔建書院時,正好天子下旨天下郡縣建小學以養蒙,故在書院兩邊建了小學。當時選了俊秀童子百餘人教導!」

  陳硯之笑道:「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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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中央書院建有祠堂,祭祀的是楊時。陳硯之入內先鄭重一拜。

  陳硯之走過書堂,問道:「怎還教簿記、尺牘、算學的?」

  林含道:「書院裡許多都是商賈子弟,除了儒家經籍外,也要教授這些。」

  陳硯之訝道:「商賈子弟如何就學呢?」

  「晨起至書院讀書,午後便隨父兄回去學看帳簿、寫貨單,晚間再回書院聽先生講評這般。」

  陳硯之聞言瞬間明白了什麼。

  林含怕陳硯之看輕,立即道:「書院有八十多間舍,還有尊經閣和射圃,另設習禮、書算、聽樂三廳。前進為講堂,後進為齋舍。若陳兄在書院就學,可以住在齋舍里。」

  「此外我們王學主要是以修明身心之學為要,並不拘泥於句讀章句之學。」

  陳硯之笑道:「甚好。」

  之後陳硯之入了書院等候山長的接見。

  林含則去稟告了山長。

  他坐在偏室內,心底沉吟,想起早上見到那五根血淋淋的手指,他不知木幫到底是在示威,還是給自己面子。

  而今身在書院裡聽著朗朗讀書聲,他心下定了不少。

  比起越嶺龍蛇混雜,還是書院令他有安全感。

  他明白,這浙船商會不僅是邀他前去,而是一定要去。

  眼下自己還是要盡力找到託庇,要多交朋友,多擴大自己的人際關係和人脈網絡。

  上一世,陳硯之有個習慣,就是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認識一群人,然後從一群人中篩選出一兩個來結交。

  片刻後,林含引著一位老者來了。

  看來山長並沒有讓他久等。

  對方笑著道:「小友,老夫便是書院山長張概。」

  陳硯之道:「學生陳硯之見過山長!」

  陳硯之記得張概,他從買來的《搢紳》中看到對方履歷,記得是弘治十一年舉人,曾任過會稽教諭。

  嘉靖七年,王陽明病逝後歸鄉安葬,路過杭州府時,王學門人數千前往哭祭,其中就有時任會稽教諭的張概。

  嘉靖八年時,聶豹將養正書院建成後,便讓正好致仕的張概回書院擔任山長。

  老者細細打量著陳硯之,然後道:「好!好!好!」

  「好一個少年俊才!難怪吳子華對你一見如故。」

  「可惜無人識之璞玉,尚未曾雕琢。」

  陳硯之道:「山長謬讚了,學生愧不敢當。」

  老者點點頭道:「坐吧!」

  陳硯之等張概坐下後,自己再行入座。

  老者道:「我們這養正書院身在鬧市之中,左右還有小學,弟子也多來自商賈之家,甚至半工半讀。」

  陳硯之道:「學生以往聽說『書院必在深山』,而今覺得也不盡然。」

  「身在市井,讀書日用也可俱是一體,相互體會。」

  張概聞言笑道:「說得好。」

  「好了,老夫也不繞彎子,此番是邀請小友入我養正書院就學。」

  「我養正書院傳陽明心學,乃嘉靖七年福建巡按聶雙江(聶豹)所辦,聶雙江是陽明先生私淑弟子。」

  私淑弟子指未曾受對方真正言傳身教,卻敬仰其學術並以繼承者自居的人。

  比如孟子也自稱是孔子的私淑弟子,這詞用法就是從他這來的。

  陳硯之還知道,聶豹還是現任延平推官徐階的老師。當時聶豹任華亭知縣,徐階是秀才。聶豹很賞識徐階,向他傳授過王學學說。

  張概道:「我看過小友的縣試時文很是賞識,若小友入我書院,束脩學雜之費全免如何?」

  一旁站立伺候的林含聽了一驚,山長不是說要考校陳硯之一番嗎?

  怎麼連考校都省了,直接招他入學。

  陳硯之恭恭敬敬地起身問道:「山長不考校學生一番嗎?」

  張概笑著道:「見到小友前,確實想要考證一番。老夫不信十二歲的孩童能寫出這般的文章來。」

  「正所謂飯未熟,不可揭;蛋未成,不可啄。」

  「但見到小友這一刻,老夫卻覺得再行考校之事,那就顯得老夫不知規矩了。」

  林含聞言對陳硯之露出刮目相看的神色。

  陳硯之心想,這還有什麼話說,雖說養正書院遠不如從全府乃至全省招收精英的四大書院,但卻是省城眾多書院中唯一向他招攬的。

  現在社學自己已經不可能再回去了,以後讀書要有個著落。

  陳硯之道:「山長厚愛,學生願拜在門下。」

  「不過學生名籍尚在社學,府試未畢,不敢遽改。」

  「可否先受業,再改名籍。學生願全額交納束脩,待府試後再入名籍。」

  名籍就是縣試時提寫那些,你的老師是誰,如果驟然添加或更改,程序上肯定多了不少麻煩。

  林含有些擔心,卻見張概大度地道:「好,好。老夫一切依你。」

  「閩中不比浙江、江西、南直隸,風氣保守,大多數讀書人相對務實,不重商業,故對守朱與融王之間還有遲疑。」

  「日後陽明先生之學能不能在閩立足,尚不可知。但今日能得你這般人物,他日光大吾學,不在話下!」

  陳硯之道:「學生定當不負山長所望。」

  接著張概對陳硯之講了規矩。

  「書院規矩不多,每月朔望行四拜禮,初二、十六會講,初三、十八課文……上午讀書,下午自便,晚上聽講評。」

  「你既要準備府試,可不按著這些規矩入齋。府試之後,無論中式,皆歸於正常。」

  「你每日寫兩篇時文到老夫這來,給你批改。林含,你帶著硯之去德業齋!」

  陳硯之聞言大喜。

  當即陳硯之跟著林含一併離開。

  這算是成為養正書院的弟子,他覺得腳底下踩到了實處,背後還是要有靠山,心底才稍稍踏實。

  「山長今日真是痛快,平日見新生都要考校一番,看來是真賞識你。」

  「日後或許書院都要倚重你了。」

  接著林含向陳硯之介紹,原來書院有六十多人,現在只有五十幾人。

  這五十幾人分作兩齋,一齋為德業齋,一齋為舉業齋。

  陳硯之問道:「為什麼叫這兩個名字呢?」

  「是德業齋專門修德業,舉業齋專門修舉業嗎?」

  林含笑道:「這你就有所不知了。」

  「這是另一位比肩陽明先生的大宗匠甘泉先生,所提出二業合一之論,他主張不要將舉業、德業視為兩段事干,舉業是德業的外發,德業是舉業的本體。」

  「所以書院兩個書齋,各起了這個名字,讓眾人不要忘了此處的根本。」

  陳硯之點點頭道:「原來是這個道理。」

  「省城大多書院都將學生按照功名分作儒童齋、童生齋、生員齋,但咱們書院不這麼辦。山長說過大家都是同窗,沒有分別。」

  「書院內不以舉業而分高低上下。」

  陳硯之從社學來,對於三館二館一館的制度很瞭然。

  沒錯,將書院弟子分為儒童,童生,生員各一齋確實有些有些殘酷,但為什麼大家都這麼搞呢。

  三令五申,學校不許分重點班普通班,可最後……

  林含帶著陳硯之至德業齋,先帶他見過一人。

  「這位是周金師兄!本齋的學正。」

  「這位是硯之師弟,今日方入書院,府試之後再行入齋。」

  對方傲慢地點點頭心道,十二歲的娃娃也來占齋舍,書院真越發像小學了。

  離開後,林含低聲對陳硯之道:「學正頗有權勢,全齋都要逢迎。若他不喜你,你在書院便呆不下了。」

  「但不難應付,每日帶些吃食或紙張給他便是。」

  陳硯之則心道,若可以在書院的齋舍住下,便可以將越嶺的宅子租出去。

  他道:「好,我不得罪他便是。」

  林含帶著陳硯之從德業齋離開,看到射圃上有弟子正在射箭。

  陳硯之知道省城各大書院都將射圃取消了,但養正書院還是按古禮保持著,看來是要將素質教育堅持到底了。

  陳硯之看此人連射連中,不由拍掌叫好!

  對方卻看了陳硯之一眼,沒作理會繼續射箭。

  陳硯之道:「此人箭術很好啊!」

  林含道:「這人是舉業齋的,是個武舉,借住書院準備今年的武舉鄉試!」

  書院收人真廣泛,但畢竟成立時間才五年,而且又在風氣保守的閩中……陳硯之道:「原來如此。」

  「不過他平日卻看不上我們書院子弟,經常往道南書院請教趙本學,易經上的道理,說是要易經融入到武學兵法之中。」

  「同窗們聽說了此事,都是笑他。」

  陳硯之聽了笑道:「看來胸懷大志,不知叫什麼?」

  林含道:「姓俞,叫什麼忘了?」

  「俞?」陳硯之不由訝異。

  「是了,字志輔,名字名字好像叫大猷。」

  「俞大猷?」陳硯之問道。

  「沒錯,沒錯,就叫這個名字。」林含笑著道,「是個目中無人的武夫,咱們不必理會他。」

  「明日去下北館,我陪著你去。」

  陳硯之道:「林兄,真是講義氣。」

  林含笑道:「眼下咱們都是同門了,還與我客氣什麼。」

  「再說在浙紹商幫那邊,我也打過交道。」

  「他們還常常請山長過去給子弟講課,與咱們書院關係不錯。」

  陳硯之心道,果真王學在浙江有莫大影響力。

  自己可以藉助王學影響力,與王學門人交好,但還是不易牽扯得太深。

  不要貿然捲入意識形態之爭中,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所以不是張概所言閩人風氣保守,而是務實。

  就在這時,身後又傳來一陣高喝。

  陳硯之轉過頭,但見俞大猷又射中三箭。

  林含道:「這人只是山長器重他,大家都不理睬,任他在書院吃住自由罷了。」

  陳硯之聞言笑了笑道:「書院網羅的人才可真不少。」

  林含詫異道:「雲舉,你也以為他是個人才麼?」

  陳硯之聞言笑了笑道:「山長一貫慧眼識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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