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炊事班長的一碗熱湯
雪沒到膝蓋。
隊伍踩著厚厚的積雪往北走，一個踩一個的腳印。踩偏了就是沒底的雪窩，整個人往下陷，後面的人拽著胳膊拉上來。陳滿倉的棉褲腿已經凍成了兩根冰柱，硬邦邦的，邁一步膝蓋都發響。
手上的凍瘡沒好。指縫那些黑紫的水泡磨破了，膿水粘在棉手套上，摘下來時扯得皮肉生疼。陳滿倉咬著牙沒吱聲。他知道，這時候喊疼沒用，一千多號人，誰手上沒凍幾個口子？
李鐵蛋走在他旁邊，話癆得像只麻雀。
"滿倉哥，你真神了啊，當時那飛機都快貼你臉上了，你一下子就把我撲出去。"
"我娘說，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以後你就是我親哥。"
"我跟你說，我爹以前是打鐵匠，我從小力氣就大，以後有啥重活我幫你干！"
陳滿倉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大多時候就是點頭，或者蹦幾個字，"嗯"、"好"、"謝啥"。
他不敢多說話。剛才救李鐵蛋那句"沒事，下次機靈點"一說出口他自己就愣了，那語氣，太穩了，穩得不像十九歲的新兵。萬幸當時全是空襲的警報聲，沒人留意到他說了什麼。
但這事提醒了他：偽裝得刻在骨頭裡，一點破綻都不能有。
隊伍走了三個多鐘頭。
天快亮的時候，前面傳下命令，原地休整半小時。陳滿倉蹲下來，背靠著一棵被炮彈炸斷的松樹。樹幹冰涼，隔著棉衣都往骨頭裡滲。他把臉埋進膝蓋里，假裝打盹。
意識一動，進了倉庫。
還是那個100立方米的空間。四區物資清清楚楚堆在那兒，像一座座小山。陳滿倉沒敢多看，時間長了他怕外面有人叫他。現在最要緊的是兩件事：一是把人設焊死，二是想明白第一批東西怎麼拿出來。
"運氣好。"他盯著那堆M1卡賓槍，喃喃，"只能是運氣好。"
"滿倉！起來！有人找！"
李鐵蛋的聲音把他拽出來。
陳滿倉一抬頭，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兵站在他面前。個子不高，背有點駝，左腿似乎不太方便，走路微微往外撇。棉襖上打著三個補丁，補丁針腳密得像魚鱗，一看就是自己縫的。腰間繫著根粗麻繩，麻繩上掛著一把亮堂堂的大鐵勺，炊事班的人。
"你就是陳滿倉？"老兵聲音粗啞，像砂紙磨鍋底。
陳滿倉趕緊站起來。按照新兵的樣子，他故意晃了一下，腳跟沒站穩，差點又坐回雪地里。然後他低下頭，兩隻手在褲腿上搓，聲音放小，帶著點結巴："報、報告。我、我是。"
老兵盯著他看了三秒。
那三秒陳滿倉後背有點發毛。老兵的眼睛不大，但很尖，像鷹。陳滿倉甚至懷疑他是不是看出來什麼了，但他很快穩住。特種兵12年的反偵察經驗告訴他，這種時候最怕慌。於是他更慌了似的，頭埋得更低，肩膀微微縮著。
"山東臨沂的？"
"是、是。沂蒙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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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幹啥？"
"種、種地。幫、幫俺爹餵豬。"
"會做飯不？"
陳滿倉愣了一下，點頭："會、會燒鍋。貼餅子、熬稀飯。還、還會醃鹹菜。"
老兵嗯了一聲。突然一伸手，抓住了陳滿倉的左手。
陳滿倉條件反射要縮：那是特種兵常年訓練養成的本能反應，陌生人近身肌肉先緊。但他硬生生忍住了，不僅忍住了，還故意讓手發抖，像被燙著了似的，"班、班長？"
老兵沒放手。把他的棉手套扯下來看。
凍瘡爛得嚇人。指腹那一塊全黑了，周圍的皮膚腫得發亮，好幾個破口在滲黃水。老兵皺了皺眉，把自己的棉手套摘下來，裡面還熱著，帶著他的體溫，往陳滿倉手上一套。
"凍成這個樣子，還能扛槍？"老兵哼了一聲，"跟我走。"
"走、走哪兒？"
"炊事班。"老周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左腿一瘸一拐的，"七連炊事班缺個燒火的。你去不去？"
陳滿倉愣了。
他本來以為會被挑去戰鬥班排。他的身體素質和軍事素質，去尖刀班都綽綽有餘。但炊事班？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立刻明白過來：這是好事。
炊事班的好處太多了。第一，相對安全，不用沖在最前面，他有更多時間觀察和盤算；第二，炊事班有帳篷有火塘，有機會單獨待著，取東西方便；第三，炊事班長管後勤，手裡有食物和物資分配權，跟他搞好關係，以後很多事方便圓謊。
唯一的缺點是離一線戰鬥遠，功績值可能漲得慢。但不急，慢慢來。
他趕緊小跑兩步跟上，故意跑的時候打了個趔趄："去、去！我去！謝謝班長！"
老周沒回頭，只哼了一聲："炊事班不是享福的。全連一百多號人的飯，一天三頓，雪地里照樣得升火。到時候別哭鼻子。"
"不、不哭！"
炊事班的宿營地在隊伍後面約兩百米的一個背風處。搭了兩頂半舊的帳篷，中間一個臨時挖的火塘，幾塊石頭架著一口大鐵鍋。鍋里的雪正在化，冒著白汽。
一個穿舊棉襖的老兵正在切凍土豆，抬頭看見老周帶人回來："老周，這就是你說要挑過來的新兵？"
"嗯。"老周把陳滿倉往火塘邊一推，"陳滿倉。燒火的。"然後他轉身進了帳篷，掀帘子的時候回頭："二牛，給他拿兩個土豆。"
切土豆的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我叫劉二牛，炊事班副班長。過來烤烤，暖和暖和。"
陳滿倉坐到火塘邊。
火是牛糞加乾柴的混合火，煙有點大，但是暖。手戴上老周的厚棉手套，隔著一層布，火的溫度一點點滲進來，凍得麻木的指節終於慢慢有了知覺。他差點嘆氣，媽的，零下四十度，真火烤著才叫活過來。
劉二牛遞給他兩個凍土豆。土豆已經在火邊煨軟了，皮爆開，裡面的瓤黃澄澄的，冒著熱氣。
"吃吧。剛煨的。"
陳滿倉接過土豆。剛要咬，老周從帳篷里出來了，手裡端著一隻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搪瓷缸子冒著白汽，一股玉米面和著點鹹菜的香味飄出來。
老周把缸子往他面前一放。
"喝了。"
陳滿倉看著那缸熱糊糊。
他知道這東西金貴。入朝第一天，全連的口糧就是凍土豆加炒麵，熱水都不夠分。炊事班自己都未必能喝上熱糊糊，班長把自己的口糧勻給他？
"班、班長。"他抬起頭，結巴得更厲害了，"我、我吃土豆就行。你、你喝。"
老周的臉一下子沉下來，把搪瓷缸子往石頭上一頓，濺出幾點麵糊："叫你喝你就喝！磨磨唧唧的像個娘們！"
陳滿倉縮了一下肩膀，不敢再說什麼。端起缸子，一口一口喝。
熱的。
玉米面混著點高粱面，裡面還有切成丁的凍蘿蔔，鹹鹹的。熱流從喉嚨滑下去，一路燙到胃裡，然後整個人從肚子開始往外暖。暖得他鼻子發酸，上一次喝到這麼熱的東西是什麼時候？前世的記憶里，演習間隙後勤送的薑湯？還是他娘熬的小米粥？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抿，生怕喝快了就沒了。
老周站在旁邊看他喝。從口袋裡摸出個菸袋鍋子，裝了點菸絲，用火塘里的炭點著，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抽一口，眯著眼睛打量陳滿倉。
這新兵不簡單。
哪裡不簡單？老周說不上來。就一種感覺，當了二十年兵見過幾千號人的那種直覺。剛才拉他的手，那一下，這孩子手腕的肌肉緊了緊，像是要還手，但立刻又軟了下去。那反應不是新兵的反應。新兵被班長抓手，只會愣，只會怕，不會肌肉先緊一下。
但他沒說。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一磕，揣回兜里。
"喝完了？"
"喝、喝完了。謝謝班長。"
"會燒火不？"
陳滿倉趕緊點頭："會、會。俺家土灶燒了十年了。"
"去，把火給我看好了。雪水燒沸了加三瓢。"老周指了指旁邊的半袋炒麵，"等會大部隊過來，一百五十人的量，按人頭，一人一瓢開水，半勺炒麵。不能多不能少。"
"是、是！"
陳滿倉蹲到火塘邊，拿起火鉗夾柴。動作刻意放得生澀，有一下沒對準，火鉗子夾空了，差點把柴弄到雪地里。他偷偷抬眼瞄老周，老周在跟劉二牛說話，沒看他。但陳滿倉知道，那老東西的耳朵，估計支著呢。
火塘里的火越燒越旺。雪水開始咕嘟咕嘟冒泡。
陳滿倉趁人不注意，又蹲下來，假裝系棉鞋的鞋帶（膠鞋根本沒鞋帶），把臉埋在膝蓋之間。意識一動，再進倉庫。
這次他不看輕武器了，直奔醫療區。掃了一眼，防凍軟膏，在。白色的鐵盒子，一摞五十盒。還有盤尼西林、磺胺粉、嗎啡、繃帶，碼得整整齊齊。他盯著那些鐵盒子，強忍著現在就拿一盒出來的衝動。
不行。時機不對。
現在全連上下都在眼皮子底下，他一盒防凍軟膏憑空冒出來，說不清楚。得等。等一個更混亂的場景，等一個"撿到東西"的合理機會。
他壓下念頭，從倉庫退出來。
火塘的水開了。冒得老高，熱氣撲了一臉。
"滿倉哥！"
一個聲音從背後撲過來。李鐵蛋扎著個棉帽子，滿頭的汗，跑到火塘邊，"哇！你真的來炊事班啦！老周班長挑的你？"
陳滿倉趕緊站起來，點頭："嗯、嗯。燒、燒火。"
"太好了！我剛才跟排長說，我也想來炊事班！"李鐵蛋興奮地搓手，"排長一開始不同意，我磨了半天，說我會切菜會挑水會幫廚，滿倉哥在這兒我踏實，排長最後答應啦！"
陳滿倉愣了一下。
然後他心裡鬆了口氣。李鐵蛋在炊事班也好。一來這孩子雖然沒心眼，但嘴嚴實，護他；二來以後拿東西，萬一有個萬一，李鐵蛋能幫他圓，哪怕就是一句"我看到滿倉哥從廢墟里撿的"，也比沒人說好。
老周從帳篷里出來，瞥了一眼李鐵蛋："你就是那個新兵蛋子？剛才過江差點被飛機炸的那個？"
"報告班長！我叫李鐵蛋！"李鐵蛋立正，敬了個歪歪扭扭的軍禮。
老周被他那軍禮逗樂了，嘴角動了動，又憋回去："行吧。既然來了，明天一早跟二牛學切土豆。切厚薄不均一個，罰吃一個。"
"是！"
天徹底黑下來。
炊事班兩頂帳篷，老周和劉二牛睡一頂，陳滿倉跟李鐵蛋睡另一頂。帳篷里舖著一層干松針，上面兩床薄棉被。李鐵蛋沾著枕頭就睡，呼嚕打得震天響。
陳滿倉躺著沒睡。
睜著眼睛盯著帳篷頂。帆布帳篷有好幾個破洞，冷風從洞裡灌進來，呼呼的響。他把手墊在頭底下，腦子裡一件一件過。
今天幹了什麼？
穿越確認，身份確認，倉庫確認。過江空襲，救了李鐵蛋。被老周挑進炊事班，喝了一碗熱糊糊。
立住了什麼人設？
結巴。膽小。老實。土包子。會燒火。應該還行。老周雖然有點懷疑，但沒證據，只是觀察階段。
接下來要幹的事？
第一，凍瘡必須處理。明天得找個機會，把防凍軟膏拿出來。最好的場景是"去營部送剩飯"或者"去後面找柴火"，單獨待的那幾分鐘，假裝在路邊或者被炸毀的小屋裡"撿到"一盒。
第二，第一次取東西，得等機會。不能急。現在全連眼睛盯著，出點差錯就完了。
第三，倉庫那個功德，到底怎麼算？救一個人漲多少？擴容的機制是什麼？他得慢慢摸。
帳篷外傳來老周的腳步聲。
老周起夜。腳步聲在帳篷外面停了一下，大概是朝裡面看了一眼，然後才慢慢走到帳篷後面的雪地里去。
陳滿倉立刻閉上眼，呼吸放勻，假裝睡得很熟。
腳步聲走了又回來。老周的影子在帳篷布上晃了晃，然後聽到隔壁帳篷的帘子輕輕掀開，又輕輕放下。
陳滿倉睜著眼。
老周沒睡。那傢伙，估計晚上在琢磨他。
他翻了個身，面對著帳篷出口的方向。
冷。真冷。風從帳篷的破洞裡灌進來，像小刀子往領子裡鑽。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
不管怎麼樣，第一步，活下來。
第二步，立人設。
第三步，救人。
他閉上眼，慢慢睡著了。夢裡是那座堆滿美式裝備的倉庫，和一雙鷹一樣的眼睛，在煙霧後面，靜靜地盯著他。
隊伍踩著厚厚的積雪往北走，一個踩一個的腳印。踩偏了就是沒底的雪窩，整個人往下陷，後面的人拽著胳膊拉上來。陳滿倉的棉褲腿已經凍成了兩根冰柱，硬邦邦的，邁一步膝蓋都發響。
手上的凍瘡沒好。指縫那些黑紫的水泡磨破了，膿水粘在棉手套上，摘下來時扯得皮肉生疼。陳滿倉咬著牙沒吱聲。他知道，這時候喊疼沒用，一千多號人，誰手上沒凍幾個口子？
李鐵蛋走在他旁邊，話癆得像只麻雀。
"滿倉哥，你真神了啊，當時那飛機都快貼你臉上了，你一下子就把我撲出去。"
"我娘說，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以後你就是我親哥。"
"我跟你說，我爹以前是打鐵匠，我從小力氣就大，以後有啥重活我幫你干！"
陳滿倉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大多時候就是點頭，或者蹦幾個字，"嗯"、"好"、"謝啥"。
他不敢多說話。剛才救李鐵蛋那句"沒事，下次機靈點"一說出口他自己就愣了，那語氣，太穩了，穩得不像十九歲的新兵。萬幸當時全是空襲的警報聲，沒人留意到他說了什麼。
但這事提醒了他：偽裝得刻在骨頭裡，一點破綻都不能有。
隊伍走了三個多鐘頭。
天快亮的時候，前面傳下命令，原地休整半小時。陳滿倉蹲下來，背靠著一棵被炮彈炸斷的松樹。樹幹冰涼，隔著棉衣都往骨頭裡滲。他把臉埋進膝蓋里，假裝打盹。
意識一動，進了倉庫。
還是那個100立方米的空間。四區物資清清楚楚堆在那兒，像一座座小山。陳滿倉沒敢多看，時間長了他怕外面有人叫他。現在最要緊的是兩件事：一是把人設焊死，二是想明白第一批東西怎麼拿出來。
"運氣好。"他盯著那堆M1卡賓槍，喃喃，"只能是運氣好。"
"滿倉！起來！有人找！"
李鐵蛋的聲音把他拽出來。
陳滿倉一抬頭，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兵站在他面前。個子不高，背有點駝，左腿似乎不太方便，走路微微往外撇。棉襖上打著三個補丁，補丁針腳密得像魚鱗，一看就是自己縫的。腰間繫著根粗麻繩，麻繩上掛著一把亮堂堂的大鐵勺，炊事班的人。
"你就是陳滿倉？"老兵聲音粗啞，像砂紙磨鍋底。
陳滿倉趕緊站起來。按照新兵的樣子，他故意晃了一下，腳跟沒站穩，差點又坐回雪地里。然後他低下頭，兩隻手在褲腿上搓，聲音放小，帶著點結巴："報、報告。我、我是。"
老兵盯著他看了三秒。
那三秒陳滿倉後背有點發毛。老兵的眼睛不大，但很尖，像鷹。陳滿倉甚至懷疑他是不是看出來什麼了，但他很快穩住。特種兵12年的反偵察經驗告訴他，這種時候最怕慌。於是他更慌了似的，頭埋得更低，肩膀微微縮著。
"山東臨沂的？"
"是、是。沂蒙山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
"在家幹啥？"
"種、種地。幫、幫俺爹餵豬。"
"會做飯不？"
陳滿倉愣了一下，點頭："會、會燒鍋。貼餅子、熬稀飯。還、還會醃鹹菜。"
老兵嗯了一聲。突然一伸手，抓住了陳滿倉的左手。
陳滿倉條件反射要縮：那是特種兵常年訓練養成的本能反應，陌生人近身肌肉先緊。但他硬生生忍住了，不僅忍住了，還故意讓手發抖，像被燙著了似的，"班、班長？"
老兵沒放手。把他的棉手套扯下來看。
凍瘡爛得嚇人。指腹那一塊全黑了，周圍的皮膚腫得發亮，好幾個破口在滲黃水。老兵皺了皺眉，把自己的棉手套摘下來，裡面還熱著，帶著他的體溫，往陳滿倉手上一套。
"凍成這個樣子，還能扛槍？"老兵哼了一聲，"跟我走。"
"走、走哪兒？"
"炊事班。"老周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左腿一瘸一拐的，"七連炊事班缺個燒火的。你去不去？"
陳滿倉愣了。
他本來以為會被挑去戰鬥班排。他的身體素質和軍事素質，去尖刀班都綽綽有餘。但炊事班？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立刻明白過來：這是好事。
炊事班的好處太多了。第一，相對安全，不用沖在最前面，他有更多時間觀察和盤算；第二，炊事班有帳篷有火塘，有機會單獨待著，取東西方便；第三，炊事班長管後勤，手裡有食物和物資分配權，跟他搞好關係，以後很多事方便圓謊。
唯一的缺點是離一線戰鬥遠，功績值可能漲得慢。但不急，慢慢來。
他趕緊小跑兩步跟上，故意跑的時候打了個趔趄："去、去！我去！謝謝班長！"
老周沒回頭，只哼了一聲："炊事班不是享福的。全連一百多號人的飯，一天三頓，雪地里照樣得升火。到時候別哭鼻子。"
"不、不哭！"
炊事班的宿營地在隊伍後面約兩百米的一個背風處。搭了兩頂半舊的帳篷，中間一個臨時挖的火塘，幾塊石頭架著一口大鐵鍋。鍋里的雪正在化，冒著白汽。
一個穿舊棉襖的老兵正在切凍土豆，抬頭看見老周帶人回來："老周，這就是你說要挑過來的新兵？"
"嗯。"老周把陳滿倉往火塘邊一推，"陳滿倉。燒火的。"然後他轉身進了帳篷，掀帘子的時候回頭："二牛，給他拿兩個土豆。"
切土豆的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我叫劉二牛，炊事班副班長。過來烤烤，暖和暖和。"
陳滿倉坐到火塘邊。
火是牛糞加乾柴的混合火，煙有點大，但是暖。手戴上老周的厚棉手套，隔著一層布，火的溫度一點點滲進來，凍得麻木的指節終於慢慢有了知覺。他差點嘆氣，媽的，零下四十度，真火烤著才叫活過來。
劉二牛遞給他兩個凍土豆。土豆已經在火邊煨軟了，皮爆開，裡面的瓤黃澄澄的，冒著熱氣。
"吃吧。剛煨的。"
陳滿倉接過土豆。剛要咬，老周從帳篷里出來了，手裡端著一隻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搪瓷缸子冒著白汽，一股玉米面和著點鹹菜的香味飄出來。
老周把缸子往他面前一放。
"喝了。"
陳滿倉看著那缸熱糊糊。
他知道這東西金貴。入朝第一天，全連的口糧就是凍土豆加炒麵，熱水都不夠分。炊事班自己都未必能喝上熱糊糊，班長把自己的口糧勻給他？
"班、班長。"他抬起頭，結巴得更厲害了，"我、我吃土豆就行。你、你喝。"
老周的臉一下子沉下來，把搪瓷缸子往石頭上一頓，濺出幾點麵糊："叫你喝你就喝！磨磨唧唧的像個娘們！"
陳滿倉縮了一下肩膀，不敢再說什麼。端起缸子，一口一口喝。
熱的。
玉米面混著點高粱面，裡面還有切成丁的凍蘿蔔，鹹鹹的。熱流從喉嚨滑下去，一路燙到胃裡，然後整個人從肚子開始往外暖。暖得他鼻子發酸，上一次喝到這麼熱的東西是什麼時候？前世的記憶里，演習間隙後勤送的薑湯？還是他娘熬的小米粥？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抿，生怕喝快了就沒了。
老周站在旁邊看他喝。從口袋裡摸出個菸袋鍋子，裝了點菸絲，用火塘里的炭點著，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抽一口，眯著眼睛打量陳滿倉。
這新兵不簡單。
哪裡不簡單？老周說不上來。就一種感覺，當了二十年兵見過幾千號人的那種直覺。剛才拉他的手，那一下，這孩子手腕的肌肉緊了緊，像是要還手，但立刻又軟了下去。那反應不是新兵的反應。新兵被班長抓手，只會愣，只會怕，不會肌肉先緊一下。
但他沒說。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一磕，揣回兜里。
"喝完了？"
"喝、喝完了。謝謝班長。"
"會燒火不？"
陳滿倉趕緊點頭："會、會。俺家土灶燒了十年了。"
"去，把火給我看好了。雪水燒沸了加三瓢。"老周指了指旁邊的半袋炒麵，"等會大部隊過來，一百五十人的量，按人頭，一人一瓢開水，半勺炒麵。不能多不能少。"
"是、是！"
陳滿倉蹲到火塘邊，拿起火鉗夾柴。動作刻意放得生澀，有一下沒對準，火鉗子夾空了，差點把柴弄到雪地里。他偷偷抬眼瞄老周，老周在跟劉二牛說話，沒看他。但陳滿倉知道，那老東西的耳朵，估計支著呢。
火塘里的火越燒越旺。雪水開始咕嘟咕嘟冒泡。
陳滿倉趁人不注意，又蹲下來，假裝系棉鞋的鞋帶（膠鞋根本沒鞋帶），把臉埋在膝蓋之間。意識一動，再進倉庫。
這次他不看輕武器了，直奔醫療區。掃了一眼，防凍軟膏，在。白色的鐵盒子，一摞五十盒。還有盤尼西林、磺胺粉、嗎啡、繃帶，碼得整整齊齊。他盯著那些鐵盒子，強忍著現在就拿一盒出來的衝動。
不行。時機不對。
現在全連上下都在眼皮子底下，他一盒防凍軟膏憑空冒出來，說不清楚。得等。等一個更混亂的場景，等一個"撿到東西"的合理機會。
他壓下念頭，從倉庫退出來。
火塘的水開了。冒得老高，熱氣撲了一臉。
"滿倉哥！"
一個聲音從背後撲過來。李鐵蛋扎著個棉帽子，滿頭的汗，跑到火塘邊，"哇！你真的來炊事班啦！老周班長挑的你？"
陳滿倉趕緊站起來，點頭："嗯、嗯。燒、燒火。"
"太好了！我剛才跟排長說，我也想來炊事班！"李鐵蛋興奮地搓手，"排長一開始不同意，我磨了半天，說我會切菜會挑水會幫廚，滿倉哥在這兒我踏實，排長最後答應啦！"
陳滿倉愣了一下。
然後他心裡鬆了口氣。李鐵蛋在炊事班也好。一來這孩子雖然沒心眼，但嘴嚴實，護他；二來以後拿東西，萬一有個萬一，李鐵蛋能幫他圓，哪怕就是一句"我看到滿倉哥從廢墟里撿的"，也比沒人說好。
老周從帳篷里出來，瞥了一眼李鐵蛋："你就是那個新兵蛋子？剛才過江差點被飛機炸的那個？"
"報告班長！我叫李鐵蛋！"李鐵蛋立正，敬了個歪歪扭扭的軍禮。
老周被他那軍禮逗樂了，嘴角動了動，又憋回去："行吧。既然來了，明天一早跟二牛學切土豆。切厚薄不均一個，罰吃一個。"
"是！"
天徹底黑下來。
炊事班兩頂帳篷，老周和劉二牛睡一頂，陳滿倉跟李鐵蛋睡另一頂。帳篷里舖著一層干松針，上面兩床薄棉被。李鐵蛋沾著枕頭就睡，呼嚕打得震天響。
陳滿倉躺著沒睡。
睜著眼睛盯著帳篷頂。帆布帳篷有好幾個破洞，冷風從洞裡灌進來，呼呼的響。他把手墊在頭底下，腦子裡一件一件過。
今天幹了什麼？
穿越確認，身份確認，倉庫確認。過江空襲，救了李鐵蛋。被老周挑進炊事班，喝了一碗熱糊糊。
立住了什麼人設？
結巴。膽小。老實。土包子。會燒火。應該還行。老周雖然有點懷疑，但沒證據，只是觀察階段。
接下來要幹的事？
第一，凍瘡必須處理。明天得找個機會，把防凍軟膏拿出來。最好的場景是"去營部送剩飯"或者"去後面找柴火"，單獨待的那幾分鐘，假裝在路邊或者被炸毀的小屋裡"撿到"一盒。
第二，第一次取東西，得等機會。不能急。現在全連眼睛盯著，出點差錯就完了。
第三，倉庫那個功德，到底怎麼算？救一個人漲多少？擴容的機制是什麼？他得慢慢摸。
帳篷外傳來老周的腳步聲。
老周起夜。腳步聲在帳篷外面停了一下，大概是朝裡面看了一眼，然後才慢慢走到帳篷後面的雪地里去。
陳滿倉立刻閉上眼，呼吸放勻，假裝睡得很熟。
腳步聲走了又回來。老周的影子在帳篷布上晃了晃，然後聽到隔壁帳篷的帘子輕輕掀開，又輕輕放下。
陳滿倉睜著眼。
老周沒睡。那傢伙，估計晚上在琢磨他。
他翻了個身，面對著帳篷出口的方向。
冷。真冷。風從帳篷的破洞裡灌進來，像小刀子往領子裡鑽。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
不管怎麼樣，第一步，活下來。
第二步，立人設。
第三步，救人。
他閉上眼，慢慢睡著了。夢裡是那座堆滿美式裝備的倉庫，和一雙鷹一樣的眼睛，在煙霧後面，靜靜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