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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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雙眼因承重萬鈞而赤紅,額角青筋根根暴起。不知是體內毒性驟然發作,還是背部受重物重創,他開始喘息。

  我怔怔地凝望著他。

  他沒有與我對視,側臉緊繃,撐在地面的雙臂肌肉繃到極致,拼盡餘力想要將背上沉甸甸的重物撐起,猝不及防吐了口血。

  我瞳孔驟縮,雙目猛地睜大。

  濃烈的保護欲撲面而來,攜帶著怒極恨極的氣息,很快,蘇庭沅帶領著士兵迅速搬開營帳上方坍塌墜落的重物。


  在蘇庭沅護送攙扶下,不置一詞,步履沉沉地向外撤離。

  全程未與我說過一句話,也不肯對視,他的身子也不肯壓著我身子,我感覺他護我,卻也恨我。

  蘇庭沅看了眼旁邊的小兵,小兵急忙上前扶起我。

  「聖上!南楚動用砲石車,正朝我軍營壘彈射巨石!」那軍將面色驚惶,語聲急促,「前線防務出此疏漏,竟放任敵砲車逼近至砲石可及後營的地方!」

  蘇庭沅看向硝煙瀰漫的前線方向。前線軍務他盡數託付副帥調度,不過暫離陣前片刻,防線竟潰敗到這般地步。

  我此刻才看得真切,方才竟是從天墜落的巨石,擊碎了營帳上方布設的盾防。漫天巨石仍源源不絕呼嘯而至,接二連三朝著這片營寨砸落。

  若蘇庭沅現身周承乾身側,那此刻坐鎮中軍、調度三軍的副帥,便只能是我師父。

  師父武藝確屬上乘,卻從未真正領兵上過陣,於兵機調度、臨陣應變,終究生疏。

  周承乾面沉如鐵,「蘇庭沅即刻動身,趕赴前線,收攏潰散之卒,重振旗鼓,穩住戰局。」

  「是!」蘇庭沅顧不上我,擔憂看了我一眼,便按著腰刀上馬,掉轉馬頭,向著前線策馬而去。

  周承乾沉怒走了兩步,回身隔空點了點我,微喘,「向南楚下最後通牒,三個時辰內,不交出解藥,原地將徐硯五馬分屍。」

  「是!」

  說是向南楚下通牒,實則是給溫衍下通牒。

  我搞不懂,一會兒救我,一會兒又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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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承認刺殺他這件事,夠我死一萬次了。可是他為何還要救我……救完我,為何又要殺我……

  是因為我還有利用價值嗎?救我是為了我殘存的那點可笑的利用價值?利用完了就能殺我了?

  情急之下,我強撐幾分氣力,脫口而出,「讓我吃飽飯,我幫你上陣殺敵!你別殺我!」

  楚帝已死,南楚敗局已定。我作為敵營的刺客,再不向他表忠心,我下場會很慘。

  溫衍說周承乾順昌逆亡。

  要順他。

  若是繼續跟他對抗,南楚一旦敗了,他僥倖解毒活了下來,定會清算我。

  刺殺皇帝……是誅九族的大罪……

  以前我總覺得我的孩子在溫衍那裡,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哪怕置換血液之前,我依然這麼想。

  就算我死了,我也不怕。

  楚閣主和溫衍一定會呵護著他快樂長大。

  然而此刻,我清醒了。

  溫衍這般算計我,定然會將我兒子利用到極致。我要先保全我的性命,才能去尋回我的孩子!我不能再沉溺於痛苦無法自拔,我要堅強起來,去勇敢面對!去見招拆招。

  周承乾沉怒盯我半晌。

  我說著昧良心的話,「我幫你擊退南楚!幫你引出溫衍!以後,我向著北秦!給我將功補過的機會!」

  周承乾薄怒抑鬱,一字一頓寒聲,「下最後通牒。」

  他大步走開,密集的士兵形成人肉盾牌,保護著他向安全地帶撤離。新一輪防禦盾牌撐向上空,巨大的聲響炸響在頭頂盾牌天幕上,那些士兵頂不住巨石砸落的力量,砸落一次,便遍地炸開。

  他似乎沒同意……

  有人穿戎裝逆著人流向我跑來,領著我向另一個方向跑去,似乎嫌我走不動,他一把將我打橫抱起,一路狂奔。

  待遠離了敵軍集中轟擊的靶心地,他喘過一口氣,「聖上准了,你先修養兩日,身子好些了,再行動。」

  他將我引至安全區的營帳內,沒多久便又為我尋來軍糧,跑上跑下取來一應用度,前前後後為我冒險取藥,還在萬分危險的境地里護著御醫前來為我看診。

  分外周全。

  我說,「你叫什麼。」

  「寧掣。」

  「你是……」

  他說,「御前侍衛。」

  那巨石落下的聲音持續了半炷香,方才漸漸平息。我努力嚼咽軍糧,大口喝水,補充體力。

  努力活下去。

  御醫伸手為我搭脈,神色間掠過一絲驚異,指尖反覆在腕間細細探察。驚愕,「脈象虛浮孱弱,可偏偏不見敗亡之兆了,經脈和氣順暢,當真匪夷所思。」

  次日,寧掣為我端來了一碗當歸羊肉湯,驅寒補虛,彌補身體虧空。

  我說,「你們皇帝的毒解了嗎?」

  寧掣謹慎不言。

  他只是將我的身體顧全妥貼,甚至為我尋來了浴桶,依照御醫的囑託準備藥浴,以及女子所需的裹胸巾,雖無法尋來正規女子所用的裡衣,卻也是竭盡所能尋來了替換巾。

  所作所為早已逾出他本職範疇。

  他大可不必這般勞心,卻仍來回奔走,一一打點妥當。

  我說,「是你們皇帝授意你看護我嗎?」

  寧掣遲疑,「聖上日理萬機,命我顧住你性命即可。至於多餘的照拂……」

  與皇帝無關的事情,他倒是願意多說兩句。

  斟酌有度,「庭沅……蘇將軍是我好兄弟,他臨行前,特意囑託我照拂於你幾分。蘇將軍一向待人寬厚,在御前時,對我亦頗多照拂,我自當信守他的囑託。」

  我凝神,原來是蘇庭沅。

  他人緣真是極好的。

  不愧是帝都赫赫有名的大門閥子弟,人脈盤根錯節。能在御前當差之人,大半出身世家高門,門閥本就是一個結黨營私的名利圈子,彼此之間多半自幼便熟識。

  似乎為了避嫌,寧掣謹慎補充,「你是人質不得有差池,護你周全,便是不負聖意。這是庭沅的本意。」

  我依著御醫的囑咐靜養數日,耗損的氣血竟緩緩迴轉過來。那御醫見狀大呼匪夷所思,當即召來一眾同僚共同會診。一眾御醫輪番診脈,個個神色驚疑,如同見了怪事一般,反覆推敲,卻始終百思不得其解。

  雖未完全恢復,但有了幾分力氣,我便穿上戎裝,取了順手的武器,提著刀便策馬向前線奔去。

  周承乾一點消息都沒有。

  也不知是死是活。

  七日已過,若是死了,早該有消息了。

  若無消息,便是他置之死地而後生了,被折磨了那麼些時日,他興許閉門休養生息,沒露面罷了。

  前線戰況依舊膠著,黑壓壓的兩軍對壘廝殺,一眼望不到盡頭,漫天灰濛濛的硝煙,遍地殘肢斷臂,空氣中充斥著鐵銷混合的血腥味。

  蘇庭沅已然扭轉砲車帶來的危局,切斷敵軍巨石補給的通路,調度士卒穩守陣線,步步遏制南楚的攻勢。

  我策馬疾馳,奔至蘇庭沅身側,急聲:「為穩定軍心,楚帝薨逝的消息想必並未傳達至南楚普通士卒耳中。此刻若將此消息散播出去,必能瓦解南楚軍心!」

  蘇庭沅還未看清我,我便丟下一句,「別傷極胡凜性命。」

  一鞭子甩向馬屁股,我直衝敵軍陣營,向著南楚主將奔去。

  南楚的鎮南王已不在軍中,怕是驚聞宮中劇變,急急趕回去了。此刻主將似乎換了人……

  雖然不曉得他是誰,但我要立功。

  只要能取下敵軍主將的首級!我這番將功補過或許……能行。

  我逆著人流沖向敵營殺紅了眼,蘇庭沅被我不要命的殺法驚著了,緊隨而來,掩護我。

  「你不必如此拼命。」蘇庭沅蒼白惱聲,「聖上既然拿命護你,那便是不會取你性命!不必介懷他口中說了什麼!你看他具體做了什麼!他未有殺你的打算!」

  我奮勇殺敵,冷笑一聲,「幾年前為了保護裴令儀,鋪天蓋地的箭矢射向我,你親眼看到了。怎麼殺不了?」

  「那麼遠的距離,當真意在取你性命?」蘇庭沅揮刃斬殺撲向我的幾名敵兵,沉聲厲喝,「小徐,你切莫衝動!既然已暴露在他眼前,便該冷靜權衡利弊,看清於己有利的局勢!萬不可逞一時意氣,做出自毀行止!」

  我沖他一笑,「我很冷靜。」

  言罷,我縱身一躍,踏著一名敵兵的肩頭借力騰空,自腰間摸出十枚暗器分夾十指之間,高聲厲喝:「南楚皇帝已死!大勢已去,爾等速速歸降!」

  就在南楚兵士聞聲抬首望來的一瞬,我十指發力,暗器破空疾射,直取南楚主將。

  旋射而出的暗器將南楚主將身邊的士兵擊落下馬,我抽刀凌空向著主將劈下。

  蘇庭沅緊隨其後沉喝出聲,越來越多的北秦士兵喊出楚帝已死的口號。

  南楚軍中士兵面面相覷,一陣騷亂。

  那南楚主將穩穩接下我這一刀,能做主將的人,皆是武力和智力超凡的人,「楚帝安居宮中,切勿受敵軍蠱惑挑唆,擾亂我軍軍心!眾將士聽令,鎮南王有令:斬獲敵方主將首級者,賞黃金萬兩!」

  南楚原本動搖的軍心被這一番鼓舞,又士氣大震。

  我氣力不及對方,被震得經脈劇痛,踉蹌跌落在地。尚未痊癒的熱毒隱隱又有發作的徵兆。可楚閣主曾說過,我體內蠱蟲與我同生共死,它必會竭力護我性命。

  胸中氣血翻湧,我攥緊長刀再度猛衝而上。

  怒火灼燒心神,渾身血液滾燙沸騰。我一定要斬下敵方主將的首級!立下戰功,方能擁有和周承乾對話的權力。

  極強的意志自心底催生出源源不絕的氣力,我的身形驟然提速,刀光如電光疾閃,招招直逼敵將要害。

  我高喊,亥時三刻,楚帝崩於雲文殿廣庭。

  蘇庭沅沉喝,亥時三刻,楚帝崩於雲文殿廣庭。

  於是,北秦的士兵紛紛跟著一起喊,亥時三刻,楚帝崩於雲文殿廣庭。

  高喊聲漸漸匯聚成一股洪流震徹山河,仿佛能傳遍北秦大地。

  蘇庭沅守在我身側掩護,替我掃清周遭湧來的敵兵。我長刀劈落,與敵將兵刃狠狠相撞,迸出點點火星。

  敵將臉上滿是錯愕,萬萬沒料到我有這般凌厲攻勢。

  氣力仿佛用不完似的,我殺瘋了。

  只有一個念頭!取他首級!

  風馳電掣揮刀,靈活旋身翻轉,暗器無死角飛射,縱然被狠狠一腳踹飛,我再度旋身而起撲去,在蘇庭沅揮刀接應之下,那主將閃身避擋蘇庭沅的攻勢,我趁勢縱身凌空,一刀直劈向他的側頸。

  速度之快,連他周身掩護的將士都未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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