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慈母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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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縣衙,再次踏入長安城的喧囂,林三的心頭卻比之前沉重了幾分。王司馬的退縮雖然暫時被壓下,但那份源自對權貴天然的恐懼,像一層薄冰覆蓋在案件之上,稍有風吹草動就可能徹底崩裂。他知道,留給他的時間或許並不多。

  蕭六跟在身側,話明顯少了許多,眉頭也微微蹙著,顯然「天青雲錦」及其背後可能牽扯的勢力,讓他這位土生土長的長安不良人感到了實實在在的壓力。

  兩人沒有立刻奔赴西市,而是先轉向了位於城南的永樂坊。石大牛的老家就在那裡,他們需要再去拜訪一次那位剛剛失去兒子的可憐母親。

  永樂坊是長安城典型的貧民聚居區,坊內巷道狹窄,兩側多是低矮破舊的土坯房,空氣中飄散著潮濕的霉味、劣質煤餅燃燒的煙火氣,還有隱約的……貧窮的味道。與一牆之隔的繁華坊市相比,這裡像是被遺忘的角落,陽光都吝嗇於鋪灑。

  石大牛家更是簡陋,一間搖搖欲墜的小屋,糊著舊紙的窗戶破了幾個洞,寒風從中嗚咽著灌入。

  推開虛掩的柴門,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混雜著悲傷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內光線昏暗,石大牛的老娘——一位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婦人,正背對著門口,坐在小小的灶台邊,對著一罐冒著熱氣的藥湯發呆,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無聲地啜泣。

  「阿婆……」蕭六上前一步,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不忍。

  老婦人聞聲,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淚痕斑斑的臉。她的眼睛紅腫得像熟透的桃子,看到穿著皂吏服的蕭六和林三,原本空洞的眼神里泛起一絲驚懼,隨即又被更深的絕望淹沒。

  「官爺……俺家大牛……俺家大牛他……真的……真的回不來了?」她聲音嘶啞,帶著破碎的顫音,每一字都像是從胸腔里艱難地擠出來。

  蕭六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安慰,只能低下頭。確認死訊,尤其是找到頭顱這樣殘酷的事實,他實在難以對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啟齒。

  林三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語氣儘可能地溫和:「阿婆,我們是來再問您一些事情,或許……或許能幫大牛找到兇手,讓他安息。」他避開了直接回答那個殘忍的問題。

  老婦人渾濁的目光落在林三身上,似乎想從這個看起來有些文弱、眼神卻異常平靜的年輕人身上找到一絲希望。她顫巍巍地點了點頭,用滿是老繭的手抹了把臉:「官爺……想問什麼……就問吧……只要能抓住那殺千刀的兇手……老婆子……老婆子什麼都說……」

  林三搬過一條小凳子,示意老婦人坐下,自己則半蹲在她面前,保持著平視的角度,以減少壓迫感。

  「阿婆,您再仔細想想,」林三的聲音很柔和,像怕驚擾了什麼,「大牛最近這段時間,有沒有什麼和平時不一樣的表現?比如,有沒有說過要去什麼特別的地方?或者,有沒有交到什麼新朋友?再或者……他的錢財方面,有沒有突然變得寬裕些?」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努力地轉動著,陷入了痛苦的回憶。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顯得有些混亂:「大牛……大牛他老實……平日裡就是去糧行扛活……要麼就是去碼頭……沒聽說交什麼新朋友啊……錢財……他掙的都是辛苦錢,哪能寬裕……」

  說到這裡,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神微微一動:「哦……對了……前幾天,大概是三四天前吧……他回來,嘟囔著說鞋子不跟腳了,磨得慌,說過兩天去西市扯塊厚實的布,讓鄰居張大娘給納雙新鞋底,說……說最近接的活兒,得走穩當點……」

  「接的活兒?除了糧行和碼頭,他還接了別的活兒?」林三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細節。


  「金貴的東西?乾淨的地方?」林三追問,「他有沒有提過是幫誰送?送到哪裡?或者從哪裡取?」

  老婦人努力地回憶著,眉頭緊鎖,最終還是無力地搖了搖頭:「沒有……他沒細說……就那麼一提。俺當時……也沒當回事……誰知道……誰知道會出這種事啊……」說著,眼淚又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林三心中雖有些失望,但也理解。對於底層百姓來說,兒子能額外掙點錢總是好的,未必會刨根問底。但「金貴的東西」、「乾淨的地方」、「需要好鞋」,這幾個片語合起來,隱隱指向了一個不同於石大牛日常生活的層面。

  「阿婆,」林三換了個問法,「大牛昨天下午說去西市給您買東西,他有沒有提過具體是買什麼?或者去西市哪個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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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買……買點冬天禦寒的粗布……還有些……常用的草藥……」老婦人抽泣著說,「他說……就在西市靠近布行和藥材鋪那邊轉轉……」

  布行和藥材鋪……這和之前了解的情況基本一致。

  林三又問了幾個關於石大牛平日交友和有無異常舉動的問題,老婦人都只是搖頭,顯然所知有限。看著老人悲痛欲絕的樣子,林三也不忍再過多打擾。

  「多謝阿婆,您多保重身體。」林三起身,示意蕭六留下幾枚銅錢,雖然杯水車薪,但也是一份心意,然後帶著沉重的心情退出了那間小屋。

  「林哥,這線索……好像還是不多啊。」走在巷子裡,蕭六有些沮喪。

  「不,已經很有用了。」林三的目光卻變得深邃起來,「『金貴的東西』,『乾淨的地方』,『需要好鞋』,這說明石大牛可能在做某種私下的、報酬相對較高、且需要謹慎對待的搬運工作。這與他扛包腳伕的身份有明顯區別。再結合他最後出現在西市……或許,他去西市,並不僅僅是為了買東西。」

  他抬起頭,望向西市的方向:「走,我們再去西市。這次,重點排查西市靠近布行、藥材鋪區域,尤其是那些可能進行私下交易、或者需要臨時僱傭可靠力工的地方。比如……一些大商號的後門、貨棧,甚至是……那些看起來不起眼的、但可能藏著秘密的僻靜角落。」

  兩人再次來到西市,這一次的目標更加明確。他們沒有再去繁華的綢緞區,而是轉向了西市偏西側,這裡店鋪種類繁雜,既有面向普通百姓的布行、藥鋪,也有一些看起來更像是貨棧、或者前店後坊的手工作坊,人流量相對主街少了些,但各種推著獨輪車、扛著貨包的力夫、夥計往來穿梭,依然充滿了生活氣息。

  林三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亂問,而是運用起現代刑偵的區域排查法。他讓蕭六去詢問那些固定的攤販、茶水攤主,這些人往往對周圍的動靜最為清楚。他自己則仔細觀察著地形,留意那些偏僻的巷道、緊閉的院門,以及那些可能臨時招攬力工的場所。

  時間一點點過去,問詢的結果大多是搖頭。西市人流量太大,一個普通的腳伕,如果不是特別引人注目,很難被人記住。

  就在林三也感到有些進展緩慢時,負責詢問一個路邊賣胡餅的老伯的蕭六,突然眼睛一亮,快步跑了過來。

  「林哥!問到了!問到了!」蕭六壓低聲音,帶著興奮,「那個賣胡餅的阿伯說,昨天下午申時末(下午4點左右),他好像看到石大牛了!」

  「在哪裡?他在做什麼?」林三立刻追問。

  「就在前面那個拐角,靠近『百草堂』藥鋪後門的那條小巷子口!」蕭六指著不遠處,「阿伯說,他看到石大牛跟一個穿著……嗯,雖然不是很好,但也挺體面的中年人說話,像是在交代什麼事情。石大牛當時好像有點……有點緊張,不住地點頭。後來,那人遞給石大牛一個小小的、看起來挺沉的……用黑布包著的東西,石大牛小心翼翼地接過去,揣進懷裡,然後就匆匆往巷子深處走了!」

  穿著體面的人?小巷子口?黑布包裹的重物?緊張?

  一個個關鍵詞在林三腦海中迅速連線起來!

  「那個巷子通向哪裡?」林三目光銳利地望向蕭六所指的方向。

  「那巷子……沒什麼店鋪,後面好像……好像是幾家大商號的後院和貨棧,平時很少有人走……」蕭六回憶著。

  找到了!石大牛的異常行蹤,終於有了具體的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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