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絲線的指向
天光大亮，驅散了長安城最後一絲夜的寒意，卻驅不散城西爛泥窪上空瀰漫的惡臭和凝重的氣氛。
頭顱已被小心翼翼地打撈上來，用粗布包裹，暫時安置在一旁。王司馬親自坐鎮，指揮著手下的不良人在劃定的區域內進行地毯式搜尋，不放過任何一寸可疑的土地。泥水被翻開，雜草被撥開，連破瓦窯的角落都被仔細搜查，試圖找到那把砍下頭顱的兇器，或是兇手遺留下的其他痕跡。
林三則站在略微乾淨些的高處，目光銳利地審視著整個現場。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將目前掌握的所有線索碎片串聯、分析。
第一現場確認在爛泥窪，符合指甲縫中濕泥的特徵。死者身份暫時不明，但衣著普通，應是底層勞力。致命傷為頸部鈍器砍擊，手段殘忍。現場有搏鬥痕跡（指甲縫中的絲線和泥土），兇手事後移動屍體至另一地點，並精心偽造了密室假象。
最關鍵的線索，無疑是那縷在高檔藍色絲線。它像一根突兀的刺，扎在整個案件的脈絡上，將一個看似發生在社會底層的兇殺案，指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林哥，查到了！查到了！」就在這時，負責去查訪死者身份的蕭六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臉上帶著一絲興奮，又有一絲疲憊。顯然，在天亮後的這兩個時辰里，他跑了不少地方，問了不少人。
「說！」王司馬立刻轉過頭，聲音洪亮。周圍搜查的不良人也都暫時停下了動作，豎起了耳朵。
蕭六喘勻了氣，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布條，上面似乎記了些什麼：「死者名叫石大牛，三十有二，是東市一家糧行的扛包腳伕，力氣很大，人也還算老實。家就住在離這爛泥窪不遠的永樂坊貧民區，家裡只有一個老娘，尚未娶妻。」
「扛包腳伕？」林三眼神一動，「經常去漕運碼頭那邊嗎？」
「對對對！」蕭六連連點頭，「糧行的糧食很多都是從漕運碼頭運來的，石大牛他們這些腳伕三天兩頭就要去碼頭扛活。他手上沾上碼頭的淤泥，一點也不奇怪！」
這一點，與林三之前的判斷完全吻合。
「他昨日的行蹤呢？」林三追問，「最後有人見他是什麼時候？在哪裡？」
「問了糧行老闆和幾個工友，」蕭六回憶道，「石大牛昨天下午在糧行幹完活，領了工錢就走了，說是要去西市那邊買點東西給他老娘。大概是酉時（下午5-7點）左右離開的東市。之後就沒人見過他了。他老娘說他昨晚一夜未歸，還以為他在哪個相熟的工友家喝酒住下了，正著急呢！」
酉時離開東市，前往西市。而屍體被發現的時間是深夜，根據屍僵和屍斑推斷的死亡時間大約在昨夜亥時到子時之間（晚上9點到凌晨1點）。這中間有幾個時辰的空檔。
「他平日裡可有與人結怨？」王司馬插話問道，這是查案的常規思路。
蕭六搖了搖頭：「問了一圈，都說石大牛雖然脾氣有點犟，但為人還算和氣，沒聽說跟誰有過什麼深仇大恨。就是前兩天，好像因為在碼頭搶活，跟另一個腳行的人吵了幾句，但也沒動手，應該不至於下這種死手吧？」
林三微微搖頭。一般的口角爭執，很難引發如此殘忍的殺戮和複雜的分屍、移屍、偽造現場。兇手的目的性很強，要麼是仇殺，要麼是滅口，而且極力想掩蓋某些真相。
「那縷藍色的絲線……」林三低聲自語，然後抬起頭，看向王司馬，「王司馬，那種色澤和質地的藍色蠶絲，在長安城裡，通常是什麼樣的人會穿？」
王司馬聞言，臉色微微一變，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他沉吟片刻，道：「上好的靛藍染就的湖綢或者蜀錦，顏色鮮亮，非尋常百姓能用。穿這種料子衣服的，要麼是官宦人家，至少也得是五品以上官員的常服或家眷服飾；要麼就是那些富可敵國的豪商巨賈。尋常富戶都未必捨得常用。」
五品以上官員，或是豪商巨賈……
這個範圍，一下子將案件的性質提升了好幾個層級。一個普通的扛包腳伕石大牛，是如何與這樣的人物扯上關係的？又是什麼樣的衝突，導致了殺身之禍？
林三將那根用乾淨布片小心包裹起來的藍色絲線再次拿出，對著天光仔細觀察。絲線的捻度均勻，染色飽滿，確實是上等貨色。
「石大牛一個扛包的，怎麼會接觸到穿這種料子的人？難道是去西市的時候，衝撞了哪位貴人？」蕭六猜測道。
「衝撞貴人，最多被打一頓，或者送官。直接下此狠手，還要分屍移屍，偽造現場……這不像是簡單的衝突。」林三否定了這個猜測，「更像是……石大牛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秘密，或者無意中撞見了什麼，必須被滅口。」
王司馬的臉色更加凝重。如果真牽扯到高官或巨富，這個案子就燙手了。他們這些底層的不良人，稍有不慎，就可能粉身碎骨。他看了一眼林三，這個昨天還半死不活的小子，現在卻成了主心骨，雖然分析得頭頭是道，但也把案子引向了一個極其危險的方向。
「頭兒！這邊有發現！」一個不良人突然在破瓦窯附近喊道。
眾人精神一振，立刻圍了過去。
只見那不良人指著瓦窯內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地上散落著幾塊碎裂的瓦片，瓦片下方的泥土有被翻動過的痕跡，還殘留著一些暗褐色的污點。
「這裡有血跡！而且，土是新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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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司馬立刻命令：「挖！」
兩個不良人拿出隨身攜帶的小鐵鏟，小心翼翼地挖掘起來。沒挖多深，就碰到了硬物。
很快，一把沾滿了泥土和暗紅色血污的短柄柴刀被挖了出來！
柴刀的刀刃有多處崩口，刀身上還纏繞著幾縷麻布纖維，與死者石大牛身上所穿衣物的材質頗為相似。刀柄處也沾著凝固的血跡。
「兇器！」王司馬眼中精光一閃。
林三走上前，蹲下仔細觀察，沒有用手觸碰：「刀刃崩口嚴重，符合反覆砍擊骨骼造成的損傷。刀身上的血跡和纖維，基本可以確定就是殺害石大牛的兇器。」
「兇手為何要把兇器埋在這裡？而不是帶走或扔進水溝？」蕭六不解地問。
「或許是慌不擇路，來不及處理得更乾淨。也或許……」林三看著那把普通的柴刀，若有所思，「是為了誤導我們。一把隨處可見的柴刀，很難追蹤來源。如果讓我們以為兇手就是附近某個用柴刀的底層人，或許就能掩蓋他真實的身份……」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縷幽藍色的絲線上。兇器可以偽裝，現場可以偽造，但這縷意外留下的絲線，卻可能是撕開兇手偽裝的最鋒利的武器。
「王司馬，」林三站起身，語氣堅定，「下一步，我們需要兵分兩路。一路繼續追查石大牛昨日從東市到西市，再到爛泥窪這段時間的詳細行蹤，看他到底接觸了誰，去了哪裡。另一路，要想辦法弄清楚，這藍色的絲線，究竟是哪家府上，或者哪個階層特定使用的布料！」
王司馬看著林三，眼神複雜。這個案子，因為這縷絲線，已經從一個普通的兇殺案，變成了一個可能觸及長安城上層暗流的漩渦。但他知道，林三說得對，這是目前唯一的方向。
「好！」王司馬咬了咬牙，「蕭六，你帶幾個人，繼續查石大牛的行蹤！務必查清楚他昨天酉時之後都幹了什麼！其他人，跟我回衙門，把兇器和……頭顱帶回去！」
他頓了頓，看向林三：「至於這絲線……林三，你腦子活，見識……也古怪。這事，交給你去想辦法查訪，需要什麼，跟我說！」
將查訪可能涉及權貴的敏銳線索交給一個剛剛「嶄露頭角」的不良人，這本身就有些不合常理。但王司馬隱隱覺得，這個林三，或許真的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結果。
林三心中一凜，知道這是信任，更是考驗。查訪高官巨富使用的布料，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燒身。但他沒有退縮。
「是，司馬。」
頭顱已被小心翼翼地打撈上來，用粗布包裹，暫時安置在一旁。王司馬親自坐鎮，指揮著手下的不良人在劃定的區域內進行地毯式搜尋，不放過任何一寸可疑的土地。泥水被翻開，雜草被撥開，連破瓦窯的角落都被仔細搜查，試圖找到那把砍下頭顱的兇器，或是兇手遺留下的其他痕跡。
林三則站在略微乾淨些的高處，目光銳利地審視著整個現場。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將目前掌握的所有線索碎片串聯、分析。
第一現場確認在爛泥窪，符合指甲縫中濕泥的特徵。死者身份暫時不明，但衣著普通，應是底層勞力。致命傷為頸部鈍器砍擊，手段殘忍。現場有搏鬥痕跡（指甲縫中的絲線和泥土），兇手事後移動屍體至另一地點，並精心偽造了密室假象。
最關鍵的線索，無疑是那縷在高檔藍色絲線。它像一根突兀的刺，扎在整個案件的脈絡上，將一個看似發生在社會底層的兇殺案，指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林哥，查到了！查到了！」就在這時，負責去查訪死者身份的蕭六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臉上帶著一絲興奮，又有一絲疲憊。顯然，在天亮後的這兩個時辰里，他跑了不少地方，問了不少人。
「說！」王司馬立刻轉過頭，聲音洪亮。周圍搜查的不良人也都暫時停下了動作，豎起了耳朵。
蕭六喘勻了氣，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布條，上面似乎記了些什麼：「死者名叫石大牛，三十有二，是東市一家糧行的扛包腳伕，力氣很大，人也還算老實。家就住在離這爛泥窪不遠的永樂坊貧民區，家裡只有一個老娘，尚未娶妻。」
「扛包腳伕？」林三眼神一動，「經常去漕運碼頭那邊嗎？」
「對對對！」蕭六連連點頭，「糧行的糧食很多都是從漕運碼頭運來的，石大牛他們這些腳伕三天兩頭就要去碼頭扛活。他手上沾上碼頭的淤泥，一點也不奇怪！」
這一點，與林三之前的判斷完全吻合。
「他昨日的行蹤呢？」林三追問，「最後有人見他是什麼時候？在哪裡？」
「問了糧行老闆和幾個工友，」蕭六回憶道，「石大牛昨天下午在糧行幹完活，領了工錢就走了，說是要去西市那邊買點東西給他老娘。大概是酉時（下午5-7點）左右離開的東市。之後就沒人見過他了。他老娘說他昨晚一夜未歸，還以為他在哪個相熟的工友家喝酒住下了，正著急呢！」
酉時離開東市，前往西市。而屍體被發現的時間是深夜，根據屍僵和屍斑推斷的死亡時間大約在昨夜亥時到子時之間（晚上9點到凌晨1點）。這中間有幾個時辰的空檔。
「他平日裡可有與人結怨？」王司馬插話問道，這是查案的常規思路。
蕭六搖了搖頭：「問了一圈，都說石大牛雖然脾氣有點犟，但為人還算和氣，沒聽說跟誰有過什麼深仇大恨。就是前兩天，好像因為在碼頭搶活，跟另一個腳行的人吵了幾句，但也沒動手，應該不至於下這種死手吧？」
林三微微搖頭。一般的口角爭執，很難引發如此殘忍的殺戮和複雜的分屍、移屍、偽造現場。兇手的目的性很強，要麼是仇殺，要麼是滅口，而且極力想掩蓋某些真相。
「那縷藍色的絲線……」林三低聲自語，然後抬起頭，看向王司馬，「王司馬，那種色澤和質地的藍色蠶絲，在長安城裡，通常是什麼樣的人會穿？」
王司馬聞言，臉色微微一變，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他沉吟片刻，道：「上好的靛藍染就的湖綢或者蜀錦，顏色鮮亮，非尋常百姓能用。穿這種料子衣服的，要麼是官宦人家，至少也得是五品以上官員的常服或家眷服飾；要麼就是那些富可敵國的豪商巨賈。尋常富戶都未必捨得常用。」
五品以上官員，或是豪商巨賈……
這個範圍，一下子將案件的性質提升了好幾個層級。一個普通的扛包腳伕石大牛，是如何與這樣的人物扯上關係的？又是什麼樣的衝突，導致了殺身之禍？
林三將那根用乾淨布片小心包裹起來的藍色絲線再次拿出，對著天光仔細觀察。絲線的捻度均勻，染色飽滿，確實是上等貨色。
「石大牛一個扛包的，怎麼會接觸到穿這種料子的人？難道是去西市的時候，衝撞了哪位貴人？」蕭六猜測道。
「衝撞貴人，最多被打一頓，或者送官。直接下此狠手，還要分屍移屍，偽造現場……這不像是簡單的衝突。」林三否定了這個猜測，「更像是……石大牛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秘密，或者無意中撞見了什麼，必須被滅口。」
王司馬的臉色更加凝重。如果真牽扯到高官或巨富，這個案子就燙手了。他們這些底層的不良人，稍有不慎，就可能粉身碎骨。他看了一眼林三，這個昨天還半死不活的小子，現在卻成了主心骨，雖然分析得頭頭是道，但也把案子引向了一個極其危險的方向。
「頭兒！這邊有發現！」一個不良人突然在破瓦窯附近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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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不良人指著瓦窯內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地上散落著幾塊碎裂的瓦片，瓦片下方的泥土有被翻動過的痕跡，還殘留著一些暗褐色的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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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不良人拿出隨身攜帶的小鐵鏟，小心翼翼地挖掘起來。沒挖多深，就碰到了硬物。
很快，一把沾滿了泥土和暗紅色血污的短柄柴刀被挖了出來！
柴刀的刀刃有多處崩口，刀身上還纏繞著幾縷麻布纖維，與死者石大牛身上所穿衣物的材質頗為相似。刀柄處也沾著凝固的血跡。
「兇器！」王司馬眼中精光一閃。
林三走上前，蹲下仔細觀察，沒有用手觸碰：「刀刃崩口嚴重，符合反覆砍擊骨骼造成的損傷。刀身上的血跡和纖維，基本可以確定就是殺害石大牛的兇器。」
「兇手為何要把兇器埋在這裡？而不是帶走或扔進水溝？」蕭六不解地問。
「或許是慌不擇路，來不及處理得更乾淨。也或許……」林三看著那把普通的柴刀，若有所思，「是為了誤導我們。一把隨處可見的柴刀，很難追蹤來源。如果讓我們以為兇手就是附近某個用柴刀的底層人，或許就能掩蓋他真實的身份……」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縷幽藍色的絲線上。兇器可以偽裝，現場可以偽造，但這縷意外留下的絲線，卻可能是撕開兇手偽裝的最鋒利的武器。
「王司馬，」林三站起身，語氣堅定，「下一步，我們需要兵分兩路。一路繼續追查石大牛昨日從東市到西市，再到爛泥窪這段時間的詳細行蹤，看他到底接觸了誰，去了哪裡。另一路，要想辦法弄清楚，這藍色的絲線，究竟是哪家府上，或者哪個階層特定使用的布料！」
王司馬看著林三，眼神複雜。這個案子，因為這縷絲線，已經從一個普通的兇殺案，變成了一個可能觸及長安城上層暗流的漩渦。但他知道，林三說得對，這是目前唯一的方向。
「好！」王司馬咬了咬牙，「蕭六，你帶幾個人，繼續查石大牛的行蹤！務必查清楚他昨天酉時之後都幹了什麼！其他人，跟我回衙門，把兇器和……頭顱帶回去！」
他頓了頓，看向林三：「至於這絲線……林三，你腦子活，見識……也古怪。這事，交給你去想辦法查訪，需要什麼，跟我說！」
將查訪可能涉及權貴的敏銳線索交給一個剛剛「嶄露頭角」的不良人，這本身就有些不合常理。但王司馬隱隱覺得，這個林三，或許真的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結果。
林三心中一凜，知道這是信任，更是考驗。查訪高官巨富使用的布料，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燒身。但他沒有退縮。
「是，司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