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閻王手裡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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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 閻王手裡搶人

  如果說,伊德爾的氈房沒有,阿古拉能理解。

  畢竟,人都死了,他的氈房建不建的,也沒差。

  但是場主和伊伯特呢?

  如果說場主是有自己的想法,換了一頂氈房或者怎麼的——————

  可伊伯特的不可能不建啊。

  伊伯特的氈房,用的是極好的氈皮,而且還是去年剛換的新的呢。

  他人是沒在牧場,可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場主又那麼看重伊伯特的,怎麼可能會不讓人給他建好氈房?

  以前也不是沒出現過,快走敖特爾時有事離開,到新牧場匯合的事兒。

  當時不都是提前給人把氈房搭好,東西收拾清楚,只等著人回來嗎?

  阿古拉皺著眉,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沒看清。

  他寧願懷疑自己的眼睛,都不想懷疑別的。

  可是,真的沒有。

  並且他還感覺,隱隱有哪裡不大對————

  「阿古拉————」身邊的牧民壓低聲音,遲疑地道:「我全看了一遍,場主不在,莫日根也不見了。」

  對了!

  莫日根!

  阿古拉下意識握緊拳頭,攥住了身側的一棵草:「他們的氈房都沒有建。」

  如果是按照伊德爾的情況,來推斷其他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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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道朝魯這麼狠?下手這麼絕?

  連著場主伊德爾莫日根,整條線他全給殺了!?

  可真要這樣的話,他怎麼可能服眾?

  認真論起來,朝魯可是個外來人!

  「不對勁,這太不對勁了。」阿古拉想不通,手下無意識用力,甚至把這草都給揪了出來:「而且你看,所有人都很信服朝魯的話。」

  甚至連伊德爾和伊伯特的人,對朝魯雖然沒有表現出很親熱的感覺,但是,從他們的

  行動上來看,他們對朝魯沒有了以前那種劍拔弩張的感覺。

  這虧得是他們現在回來了,再晚些,恐怕所有人都會信服朝魯了。

  「他籠絡人心這麼厲害的嗎?」

  阿古拉哼笑一聲,瞥了他一眼:「不然的話,當時他一聲吆喝,怎麼就能拉走第九牧場大半人?」

  真要沒點本事,朝魯敢來他們牧場麼?

  說話,阿古拉忍不住嘆息:「我當時就說,喬巴都籠不住的人,伊德爾肯定拉不住的,會引狼入室————」

  但可惜,伊德爾不信。

  明明他都給伊德爾說了,他是聽命於伊德爾的。

  至少明面上,伊德爾的勝算大很多。

  可是,他還是嫌不夠。

  這下好了,把自己給撐死了吧。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阿古拉垂眸沉吟片刻,看了看懷裡染著血的袋子:「等一天吧,至少得等這些血幹了,像是過了幾天的樣子。」

  不然,太新鮮了,朝魯這麼精明,一眼就會看出來他們是在演戲。

  而且他得仔細觀察一下,盯死朝魯,看看他們下一步是怎麼想的。

  同時他也很擔心,伊伯特現下的情境。

  也不知道,他的傷謝長青給他治好了沒有————

  事實上,等到謝長青見到伊伯特時,他們牧場的牲畜都已經上過藥水,藥池都只拿來泡澡了。

  而且他們還分好了時間:下午小孩子洗,傍晚大人洗。

  當然,換水的活兒,都是交給大人來乾的。

  因著不用給牲畜刷防蟲藥水,不用給牲畜清理身上的蚊蟲,也不需要再給它們額外洗澡。

  天知道,大傢伙有多舒服。

  每天牲畜出去吃草的時候,大傢伙兒利索地按照謝長青的要求,把棚舍清理得乾乾淨淨的,灑上草木灰。

  再在四個角上,都掛上藥囊。

  這樣一來,棚舍本身的蟲子沒了,外邊的也進不來。

  牲畜們吃完草回來,身上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晚上一覺到天亮,都沒蚊蟲叮咬。

  眼看著,這身上的肉就長了起來。

  「接下來,恐怕就要開始迎接一波生產潮了。」謝長青嘆了口氣,天天帶著其其格他們炮製藥草。

  各種種類的藥物,他們都得提前準備妥當。

  免得到時真遇著了,會手忙腳亂的。

  尤其是給母獸的藥水,更是得準備得齊全一些。

  所以謝長青他們格外的忙碌,就連諾敏都給拉來幫忙了。

  從早忙到晚,很多藥草都需要特殊炮製,有的甚至要經過五六道工序。

  他們人手不太夠,忙得不可開交,以至於謝長青連去看巴圖他們跳水玩的時間都沒有了。

  最後,連亥爾特都被拉了過來,幫著分裝。

  期間謝長青騰出空來,還改進了一下藥囊的配方。

  畢竟之前的藥囊,尤其是獸用的這款,因為經常被牲畜叼著玩,很容易損壞並泄露。

  這回他就改良了一下,使其效果更好一些,卻味道刺鼻,牲畜果然聞了之後避得遠遠的,不肯再叼咬了。

  這些事兒,他全都擠在這兩天時間裡面完成的。

  還時不時得去看看烏貴,給他扎針。

  以至於當伊伯特受了重傷,跟個血葫蘆似的過來的時候,謝長青還在氈房裡忙得不可開交。

  「長青,長青。」桑圖在氈房外,低聲地叫著他。

  叫了一會,卻不見謝長青出來,反而是他兒子亥爾特暴躁地一把掀起氈簾:「幹啥啊!?」

  桑圖的話給堵在了喉嚨里,噎了噎才道:「我沒叫你!你在這正好,去,你叫長青出來一下。」

  「他沒空啊!」亥爾特皺著眉頭,很不耐煩地道:「阿布,我們忙著呢,你別來搗亂成不?長青阿哈現在正在調配藥水,正到關鍵時候了!」

  哪怕把這些雜活都交給他們來幹了,謝長青還是忙得腳不沾地的。

  可想而知,謝長青有多忙。

  尤其是額日斯家今晚上可能就有兩頭牛要生崽子,謝長青忙完這邊還得趕緊過去看看它們的情況。

  這會子再要被打擾,後邊的事就全都得往後延,是真的忙不贏!

  「哎,我知道我知道————」桑圖哪能不知道謝長青有多忙呢,但他不得不硬著頭皮道:「但你叫他出來一下。」

  亥爾特盯著他看了半晌,挑眉:「那你說,啥事。」

  這事兒————

  桑圖瞅了他片刻,無語地轉開了眼:「你叫長青出來,這事沒法跟你說。」

  要不然他不直接走進去說得了嘛?

  就是因為不好給太多人知道,他才特地想把謝長青叫出來說的。

  亥爾特哼一聲,直接給撂了帘子:「不說拉倒。」

  眼見他轉身就要走,桑圖知道這混小子的臭脾氣,只得趕緊喊住他:「哎哎!回來!」

  「說。」亥爾特這回甚至氈簾都沒撩起來了,只探出來一個腦袋:「快點兒的。」

  「行行行。」桑圖煩躁地瞪了他一眼:「有人噥哩嗚囔————受了重傷,流了可多血,喬巴說得叫長青過去看一看。」

  至於是誰他卻是含糊不清了。

  沒辦法,裡頭其其格她們可都是恨極了第六牧場的。

  之前只是不想看見他們,這會兒要是知道受傷的是伊伯特,難說她們不會動點歪心思。

  萬一給下點藥,人死他們牧場了,那可真是黃泥巴掉褲襠了————

  他若是對著別人,恐怕這樣一說人就聽了。

  可惜,他碰到的是亥爾特。

  桑圖是他阿布,亥爾特怕他個鬼。

  「噥哩嗚囔————是誰!?」他挑高了眉梢,得意地笑:「你休想矇混過關!你不說我就不去叫!」

  「哎喲你這混小子。」桑圖來脾氣了,直接伸手敲了過來。

  結果亥爾特動作更快,飛快地就把腦袋縮回去了:「哎?沒打著!」

  他得意地笑,下一秒又探出腦袋來:「那阿布,受傷的是刀傷還是槍傷?」

  桑圖咬著牙道:「————槍傷。」

  「那傷的很重的話,為什麼不拉過來?」亥爾特眼珠子一轉:「哦喲,不是我們牧場的啊!?」

  桑圖的手,蠢蠢欲動了!

  結果一伸手,亥爾特腦袋又縮了回去。

  關鍵是,他還在桑圖即將暴走前,特地探出腦袋來補一句:「好了,我去叫長青阿哈了哦。」

  「————」桑圖一肚子的火,硬生生給憋了回去。

  這兔崽子!

  就是欠收拾!

  亥爾特雖然在他面前吊兒郎當的,但進去後,還是沒瞎嚷嚷。

  他快步走到謝長青身邊,壓低聲音如此這般一番。

  「好,我現在過去。」謝長青聽得有人受了傷,還是喬巴讓桑圖來叫他的,便知道這人身份應該略特殊。

  想了想,便收拾好東西,手頭能交接出去的就交接出去,交接不了的就先撂一邊:

  等會我回來弄。」

  說完,他拿了醫療箱,叫上海日勒,匆匆走了出去。

  從頭到尾,其其格她們壓根不知道發生了啥事,只擱那奇怪謝長青怎麼突然走了。

  當然,她們問也沒有用,亥爾特手一攤:「不曉得啊,沒事,我們繼續忙活,有事長青阿哈會讓海日勒回來叫我們的。」

  這倒也是,有海日勒跟著吶,他們操什麼心。

  「快著點兒。」諾敏手上飛快地裝填,將藥囊塞滿:「藥粉不夠了。」

  要是能多做一些,他們就可以賣給別的牧場了。

  可不能耽誤功夫的。

  「哦,好。」聽了她的話,其其格她們趕緊低頭繼續忙活起來,直接忘了剛才在說啥了。

  亥爾特看了眼諾敏,默默地給她豎了根大拇指。

  在門口等著的桑圖看到謝長青出來,趕緊迎了上去。

  只是沒成想,他身後還綴了個海日勒。

  不過,只要不是亥爾特就行,桑圖上前去:「長青,我給你把星焰帶來了————」

  騎馬過去,更省事一些。

  「行。」謝長青翻身上馬,海日勒的馬本來就擱在邊上吃著草。

  三人快速地前進,很快就到了一處偏遠些的氈房前。

  聽到動靜,裡面的喬巴趕緊走了出來。

  發現是他們,他才長吁了一口氣:「你們可算來了,快,長青,你趕緊來看看————」

  能讓他這麼緊張的,恐怕情況真不樂觀。

  謝長青翻身下馬,匆匆走了進去。

  喬巴一邊跟著他進去,一邊說道:「他的腿是被槍打的,距離不算太遠,一直流血————後面又遭人伏擊,跑進了林子裡————」

  這天氣,跑林子裡?

  饒是桑圖都不禁皺了皺眉,嘶地一聲:「命真大。」

  這是真不怕死的,血一直沒止住,就不怕招來狼嗎?

  謝長青一進去,一眼便看到了伊伯特。

  明明走的時候他還意氣風發的,當時還挺威風。

  但這會子,卻是奄奄一息躺在了臥榻上。

  他身邊的兩個牧民,情況也沒好到哪兒去。

  都是一身風塵僕僕的,身上不知道是自己的血還是沾的伊伯特的血,都挺狼狽。

  有個手角度還挺扭曲的,瞅著像是骨折了。

  不過這會子,謝長青也顧不上他們。

  他迅速走上前去,看了看伊伯特的呼吸和瞳孔:

  伊伯特的狀況比謝長青預想的還要糟糕。

  掀開那件被血浸透的皮袍,謝長青的眉頭立刻擰緊了。

  子彈從大腿外側射入,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呈現出不祥的青紫色,邊緣開始潰爛。

  更糟的是,傷口深處隱約可見碎骨渣,子彈恐怕已經擊碎了部分股骨。

  「準備熱水,越多越好。」謝長青頭也不抬地吩咐,手指輕輕按壓傷口周圍。

  伊伯特即使在昏迷中仍抽搐了一下,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

  「行,熱水多的很,我這就去弄過來。」桑圖立即掀開帘子出去了。

  最近他們每天都會換池子裡的水,別的不說,這水倒是真的燒習慣了。

  也就是如今他們位置好,每天都可以打柴,不然誰家牧場囤的柴經得起他們這樣燒哦?

  只是眼下倒是省事了,桑圖甚至都不需要去別家,直接自家燒的水都夠用了應該。

  桑圖出去了,海日勒則按照謝長青的手勢遞來銀質小刀。

  當刀刃消毒時,謝長青注意到伊伯特左肋下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創面沾滿枯葉和泥土,已經出現化膿的跡象。

  「先處理腿傷。」謝長青的聲音像繃緊的弓弦。

  刀尖劃開發黑的皮肉時,昏迷中的伊伯特突然劇烈掙紮起來,兩個牧民趕緊按住他的肩膀。

  腐肉被剔除時發出黏膩的聲響,混合著濃重的血腥味。

  謝長青的額頭沁出細密汗珠,當刮到骨膜時,伊伯特猛地睜開眼睛,喉嚨里擠出野獸般的嚎叫。

  「按住他!」謝長青厲喝。

  眼看兩人都捆不住他,海日勒直接上前去,一手將伊伯特死死扣在了臥榻上。

  伊伯特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隨著又一塊腐肉被剔除,這個壯實的漢子終於再次暈了過去,但謝長青的動作絲毫未停。

  「這顆子彈————運氣不好,卡在骨縫裡。」謝長青用鑷子探入傷口,金屬碰撞聲讓旁邊的牧民倒吸涼氣。

  其中那個骨折的牧民忍不住上前半步:「場主他這場主!?

  喬巴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稱呼變了。

  看來,他們已經知道第六牧場發生的事了啊————

  就是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折騰成這樣的。

  難道,伊伯特已經和朝魯交過手了————這是,敗了?

  「謝額木其————」另一個牧民也下意識開口想問一問伊伯特這情況嚴不嚴重:「這子彈————」

  「想讓他活命就閉嘴。」謝長青冷峻的語氣讓所有人噤聲。

  他現在得集中精神取子彈,沒時間給他們解釋這些疑問,有話回頭再說不遲。

  他不僅得刀尖挑開,還得拿鑷子去取。

  一片血糊糊,他的手必須極穩才不會讓彈頭滑脫。

  當沾血的彈頭終於被取出時,氈房裡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謝長青沒功夫細看,將彈頭扔進托盤裡之後,他轉而去處理伊伯特肋下的刀傷。

  化膿的創面需要徹底清創,酒精澆上去時,已經昏迷的伊伯特再次抽搐著醒來。

  他渙散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喬巴臉上,嘶聲道:「朝————魯!」

  他恨極了,咬牙切齒。

  喬巴心下一咯噔,下意識往前一步:「朝魯?」

  「————唔————」伊伯特疼得渾身抽搐。

  要不是海日勒牢牢地摁著他,他恐怕已經滿地打滾了。

  就這,還是謝長青已經給了麻藥的情況下。

  沒辦法,簡單的複合麻醉,麻醉深度可能不足。

  畢竟沒有呼吸機,只能人工控制呼吸,他也不能下太足的麻藥,怕他呼吸不了直接死這了。

  「別說話。」謝長青用浸了藥汁的紗布按壓傷口,給他止血。

  伊伯特渾身肌肉繃得像石頭,指甲深深摳進皮褥。

  當謝長青開始縫合時,那個骨折的牧民都側過了臉去,不忍再看了。

  最危險的環節是處理感染的骨傷。

  謝長青將特製的藥膏敷在裸露的骨面上,伊伯特這次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無意識地痙攣著。

  疼,真的疼。

  他疼得面色煞白,嘴唇都已經烏了。

  可是這也沒有辦法,謝長青已經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儘量溫柔了。

  當謝長青給他傷口止血時,血腥味混合著藥草氣息瀰漫開來,海日勒忍不住乾嘔了一聲。

  「去換盆乾淨水。」謝長青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後背的衣料已經濕透。

  想了想,他決定給伊伯特先喝點藥:「他太虛弱了,喝完藥給含片野參片在舌底下提提神吧————」

  不整點手段,他怕伊伯特死他手裡頭。

  「行,我們要做什麼?」喬巴立刻點頭。

  「你來幫著往他嘴裡灌藥。」

  他用壓舌板撬開伊伯特的嘴,喬巴端著藥碗直接往伊伯特嘴裡灌。

  謝長青注意到對方身體有些軟下去,眼神也有些渙散,立刻掐住他的人中,同時飛速取出銀針,給他扎了幾處要穴:「保持清醒!別睡!」

  這時候一旦睡了,恐怕就真的醒不來了!

  幸好,幾處銀針紮下去,真的起了效。

  伊伯特微弱地嗆咳起來,帶血的唾沫濺在謝長青袖口。

  兩個牧民紅著眼睛想上前,被謝長青凌厲的眼神釘在原地。

  直到確認藥效開始發揮作用,他才讓海日勒把人放下來:「行了,我繼續。」

  開始包紮後,該消毒就消毒,該止血就止血,也管不了別的了。

  疼不疼的,受著吧。

  伊伯特兩眼發直,但硬是一聲沒吭。

  當最後一條藥布纏好時,謝長青的指尖因為長時間緊繃而微微發抖。

  他示意海日勒扶住伊伯特的後頸,將另一碗湯藥緩緩灌進去。

  這次伊伯特沒有吐出來,但呼吸仍然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沒辦法,受了這麼重的傷,一路淌著血。

  期間還跟人纏鬥,差點死在當場。

  能拖著這身體,扛到他們這裡,伊伯特已經是拼了命了。

  喬巴皺著眉,有些遲疑地道:「他這————」

  那兩個牧民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傷,也眼巴巴地望了過來。

  「能不能活,看今晚。」謝長青終於直起腰,神色疲憊地道:「現在說不好。」

  反正人參都已經給了,他再吊瓶水,重新紮一遍銀針。

  能不能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他能做的,已經做完了。

  這時候,氈房裡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血水都是一盆一盆端出去的,帶血的紗布也散落一地。

  謝長青看著伊伯特,都忍不住笑著搖搖頭:「也該得你有這運道,我這扎針的手法是才練出來的。」

  當然,得多謝小白鼠烏貴。

  這幾天,他可沒少挨扎。

  好些時候他扎歪了,烏貴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啥也不說。

  虧得是他,不然謝長青也沒法這麼精準地找准穴位。

  他說著,準備低下來收拾。

  那兩個牧民卻在臥榻邊跪了下來,想碰又不敢碰伊伯特傷痕累累的身體。

  其中一人突然重重磕了個頭:「謝額木其————」

  話還沒說出口,已經泣不成聲。

  他們來之前,都不敢肯定伊伯特能得到救治,更不敢想謝長青居然能這麼利索地給他處理好所有的傷。

  要知道,就伊伯特這傷,要是擱阿木古郎那兒,恐怕早就已經讓他們扔出去餵鷹了——

  「行了,別說廢話了。」謝長青打斷他,疲憊地在臥榻邊坐了下來:「你找塊氈毯,讓他躺上去吧,我給他看看胳膊。」

  扭曲成這樣,不知道是骨折了還是咋的。

  要瞅著狀態也不大對,這兩人恐怕都得檢查一下。

  「哦,好的。」這人倒也乖覺,抹了把眼淚乖乖站起來,謝長青讓他幹啥他就幹啥。

  鋪好了氈毯,那人老實地躺了上去,還給謝長青解釋:「我骨頭應是沒斷的,就是疼,我學過一點兒,想把手給掰直但沒成功————」

  謝長青俯身檢查那人的胳膊,手指剛觸到腫脹的關節處就皺起了眉。

  傷處皮膚已經泛著不正常的青紫,皮下淤血將關節輪廓都撐得模糊了。

  他兩指在肘關節處一按,對方立刻倒抽一口涼氣,脖頸上青筋都暴了起來。

  「脫臼後自己亂掰?」謝長青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惱火,指尖在錯位的骨節周圍畫了個圈。

  那圈皮肉燙得像炭,腫脹程度比真正骨折還嚴重三分。

  這真是嫌自己命太長了!

  見對方羞愧地點頭,謝長青從藥箱取出長針,快速消毒。

  針尖刺入腫脹最甚處時,黑紫色的淤血立刻順著針槽湧出來。

  海日勒連忙遞上紗布,卻被謝長青擋開:「讓他流,淤血堵著經脈才腫成這樣。」

  隨著淤血排出,謝長青左手突然托住對方肘關節向上一頂。

  只聽「咔」的一聲脆響,那人還沒反應過來,扭曲的胳膊已經回歸原位。

  喬巴看得分明,謝長青施針時那手法相當利索,可比往日輕快不少,下手時傷者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另外那個也過來吧,你們衣服扒了,我一併看看其他傷處。」謝長青甩了甩沾血的手,指著他們身上的血跡。

  兩人對視一眼,默默地脫了自己的衣裳,露出傷來。

  其中一人有道傷口尤為可怖,從左肩一路斜劈到右腹的,翻卷的皮肉間還夾著幾片碎葉。

  虧得是傷不太深,應當是躲閃及時,不然直接就給人開膛破肚了,也活不到現在————

  當謝長青用鑷子取出那些異物時,金屬與骨面摩擦的聲響讓整個氈房都安靜下來。

  那漢子倒是硬氣,咬著塊皮子任謝長青擺弄。

  直到藥粉灑在傷口上發出滋滋聲響,他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幾聲悶哼,冷汗把身下的氈毯都浸透了。

  好在除了這處,其他都是些細碎的傷。

  謝長青只挑了那些重一些的處理了。

  畢竟這天氣,要是一個不好,引起了發炎或感染,那可真不是開玩笑的——————

  至於其他地方,謝長青直接給倒碘酒或酒精,怎麼利索怎麼來。

  兩人也當真能扛,除了偶爾會發出一聲輕微的:「嘶————」聲外,其餘時間眼皮子都沒眨一眼。

  直到謝長青站直身體,嘆了口氣:「行了。」

  他們兩個傷者此刻才顯出疲態,像被抽了骨頭的皮囊癱在氈毯上。

  但比起剛來時那模樣,眼下雖然狼狽了些,但至少眼睛裡都有了活氣。

  「今晚誰發熱就灌這個。」謝長青把配好的藥包扔給其中一人,突然發現自己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發抖:「你現在就去熬藥,到時熱著喝,每次喝一碗就行,可以重複熬煎。」

  「好的好的,辛苦了謝額木其。」兩人感激地看著他。

  「————沒事了。」謝長青擺擺手,手撐著緩緩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連續處理三個重傷員,其中一個堪稱從閻王手裡搶人,饒是他體力過人此刻也到了極限,他必須得歇一歇才能回去。

  海日勒適時遞來了肉湯,壓低聲音:「他們能喝嗎?還有不少————」

  「他們想喝就喝吧。」能補一補總歸是好的。

  只是,謝長青沒想到,他仰頭飲盡時,居然聽見最先治療的脫臼漢子正低聲對同伴說:「早知道謝額木其連這種傷都能治————當時就該直接把朝魯捅個對穿————」

  後悔,真後悔。

  怎麼當時就頓了一下,錯過了那大好時機呢?

  另一個人居然頗為贊同地點點頭,眼裡流露出的不是對自己差點死了的恐懼,而是對自己沒能親手結果朝魯的遺憾。

  謝長青捏著空碗的手頓了頓。

  不得不說,他真的不明白這些人的腦迴路。

  拜託,自己都快死了!

  要不是他有醫療箱,前陣子又採買了足夠多的藥草回來,他們三個今天晚上至少得撂兩條命在這。

  另一個也好不到哪去,那傷拖著不處理,就這天氣,捂兩三天就會發爛發臭。

  但看著他們亮晶晶的眼睛,謝長青啥也不想說了。

  跟他們廢這話做什麼,命是他們自己的。

  他起了身,準備回去了。

  「我來。」海日勒一把拎起醫療箱,恭謹地跟在他身後:「長青阿哈,我送你回去。」

  「行。」謝長青走了出去,發現喬巴他們已經不在了,安排了兩個牧民守在氈房門口。

  看到他出來,那兩人激動地看了他一眼,卻閉上嘴巴沒有說話。

  海日勒把碗放好,笑著道:「喬巴叔和桑圖叔他們說去收尾去了————晚些就會回來。」

  沒辦法,伊伯特這淌了一路的血,雖然滴滴答答的,時有時無,但可不能把人給引他們牧場來。

  喬巴向來謹慎,可不想給卷進第六牧場的紛爭去。

  謝長青嗯了一聲,淡定地回去。

  這些事兒,他不需要管。

  謝長青回去之後,疲憊得只洗了把臉就倒臥榻上睡了。

  沒辦法,他實在是太累了。

  結果沒成想,睡到半夜又給人叫了起來。

  謝長青睜開眼睛的時候,都有些懷疑人生。

  不是,天這麼快就亮了嗎!?

  結果一出氈房門,發現天還真沒亮!

  阿爾抹著汗,不好意思地看著他:「長青,哎呀,你沒睡好吧————真對不住,實在是不得不來叫你了————」

  卻是額日斯家的兩頭牛要生了,他們知道謝長青累,但眼下這情況,沒他還真不行——

  ..

  那兩頭母牛不知咋的,早就已經發作了,但生到這半夜了還是生不下來。

  眼看兩頭牛都有些氣息奄奄,感覺可能快要不行了,他們不得不過來叫他去看看。

  好不容易要生了,要是難產了,那可是會一屍兩命的呀。

  兩頭母牛,要真的全死了,額日斯得哭死在棚圈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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