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維也納的琴聲
朴智妍去維也納那天，蘇羽沒去送機。崔民秀去的，拍了張她在機場的照片發到公司群里，配文「我們的演員出發了」。
照片裡朴智妍穿著灰色衛衣，素顏，頭髮亂糟糟的，手裡抱著劇本，看起來不像去拍戲的，像去上學的。蔡秀彬在群里回了一個「加油」的表情，金高銀回了一個拳頭，劉仁娜回了一串愛心，雪莉回了一句「歐尼一路平安」。
蘇羽沒回。
維也納和首爾時差七個小時。朴智妍到的時候是當地下午，陽光很好，街道上到處是古典建築。她住在一家老式酒店裡，房間不大，但窗戶正對一條石板路，遠處能看見教堂的尖頂。
安頓好之後，她給蘇羽發了條消息:「到了。酒店還行。」蘇羽回:「嗯。好好拍。」朴智妍看著那三個字，笑了一下，把手機扔到床上，去洗澡了。
拍攝地點在維也納音樂協會大樓，裡面有一個小音樂廳，木質牆壁，金色吊燈，舞台中央擺著一架斯坦威鋼琴。這是電影裡最重要的場景——失明的鋼琴家最後一次登台演出。
朴智妍需要閉著眼睛走上舞台，坐到鋼琴前，彈完一首蕭邦的夜曲。她不真的彈，手型要像，表情要對，鋼琴聲後期配。但她還是練了那首曲子，每天在酒店的房間裡對著空氣彈，手指在桌面上敲，彈到同屋的助理說「歐尼你能不能換一首」。她說「不能，只有這首」。
第一場戲是女主角失明後第一次摸到鋼琴。劇本里沒有台詞，只有動作和表情。朴智妍閉著眼睛，手在琴鍵上慢慢滑過，從低音區滑到高音區，聲音越來越大，她的表情從痛苦變成平靜，從平靜變成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導演是奧地利人，不會韓語，朴智妍不會德語，兩個人靠翻譯溝通。拍第一條的時候，導演說了很長一段德語，翻譯轉成韓語:「他說你彈得太乾淨了，她要的是失控的感覺。」
朴智妍點頭，重新來。第二條，她的手更重了，琴鍵被她按得發出刺耳的聲音，她的眉頭皺起來，嘴唇在抖。導演喊停，翻譯說:「他說情緒對了，但手型太緊張，放鬆一點。」
第三條，朴智妍閉著眼睛，深呼吸了一次，手落在琴鍵上。她沒有彈旋律，只是按下去，按住，等聲音慢慢消失。然後她笑了，很小很小的笑，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片場安靜了。導演沒喊停，鏡頭推近，拍了很久。最後導演站起來，用韓語說了句「謝謝」——只會這一句。朴智妍睜開眼睛，笑了。
收工後，她在音樂廳外面的台階上坐著，手裡拿著一瓶水。助理遞給她手機，說「崔室長問你拍得怎麼樣」。她接過手機，看到崔民秀髮了一長串消息，最後一條是「蘇代表問你進度如何」。
看到「蘇代表」三個字，朴智妍的心跳快了一下。她打字:「很好。導演滿意。」發完，又把手機還給助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歐尼，外面冷，進去吧。」助理說。
「再待一會兒。」朴智妍看著遠處的教堂，燈光亮著，尖頂在夜空里很清晰。她想起首爾的南山塔，想起漢江邊的夜風，想起蘇羽辦公室窗外的景色。那些東西離她很近，又很遠。
在維也納的第四天，朴智妍拍了一場哭戲。女主角在酒店房間裡，一個人，想起失明前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一片落葉。劇本上寫著「她哭了，但沒有聲音」。
朴智妍坐在床邊，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掉在地毯上，沒有聲音。導演在監視器後面看著，沒喊停。她哭了很久，久到眼睛都紅了，助理在片場外面看著，也哭了。
導演喊停之後，朴智妍抬起頭，眼睛腫得厲害，鼻音很重地問了一句「過了嗎」。翻譯說「導演說很好」。朴智妍點頭，去洗手間洗臉。
洗完臉出來，她看到手機上有幾條消息。蔡秀彬發的「歐尼辛苦了」，金高銀髮的「智妍啊加油」，雪莉發的「歐尼你是不是哭了我看天氣預報維也納下雨了」。最下面是蘇羽發的，只有四個字:「別太拼。」
朴智妍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在首爾的時候，蘇羽也說過類似的話——「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他總是這樣，話很少，但每次都說在點子上。她想回點什麼，打了「知道了」三個字，刪了，又打「我會努力的」，又刪了，最後打了兩個字:「好的。」發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對助理說:「走吧，回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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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朴智妍的最後一場戲。女主角在音樂廳的演出結束後，一個人走出側門，站在巷子裡。
風吹過來，她閉著眼睛，感覺到了什麼。劇本沒寫她感覺到了什麼，導演說「你隨便演」。朴智妍想了想，站在那裡，抬起手，接住了什麼——一片不存在的落葉。她把那片落葉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這場戲拍了五條。第一條，朴智妍太淡了；第二條，太濃了；第三條，情緒對了但手的位置不對；第四條，什麼都對了，但風吹的方向變了，光影不對；第五條，風來了，光對了，朴智妍的表情剛好。
殺青了。當地的工作人員鼓掌，導演走過來跟朴智妍握手，用德語說了一句，翻譯說「他說你是很好的演員，以後還會合作」。
朴智妍鞠躬，說謝謝。她站在巷子裡，看著周圍的歐洲建築，石板路，煤氣燈，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她深吸了一口氣，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到公司群里，配文:「殺青了。謝謝大家。」
蘇羽回了兩個字:「回來。」
蔡秀彬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金高銀回了一個大拇指。劉仁娜回了一串感嘆號。雪莉回了一句「歐尼請客」。朴智妍看著這些消息，笑了。
她轉身走回音樂廳，助理幫她收拾東西。朴智妍站在舞台上，看著那架斯坦威鋼琴。她走過去，坐下來，把手指放在琴鍵上，彈了第一個音。
那首蕭邦的夜曲，她練了那麼久，終於用真的鋼琴彈了一次。聲音在空蕩蕩的音樂廳里迴蕩，很好聽。
照片裡朴智妍穿著灰色衛衣，素顏，頭髮亂糟糟的，手裡抱著劇本，看起來不像去拍戲的，像去上學的。蔡秀彬在群里回了一個「加油」的表情，金高銀回了一個拳頭，劉仁娜回了一串愛心，雪莉回了一句「歐尼一路平安」。
蘇羽沒回。
維也納和首爾時差七個小時。朴智妍到的時候是當地下午，陽光很好，街道上到處是古典建築。她住在一家老式酒店裡，房間不大，但窗戶正對一條石板路，遠處能看見教堂的尖頂。
安頓好之後，她給蘇羽發了條消息:「到了。酒店還行。」蘇羽回:「嗯。好好拍。」朴智妍看著那三個字，笑了一下，把手機扔到床上，去洗澡了。
拍攝地點在維也納音樂協會大樓，裡面有一個小音樂廳，木質牆壁，金色吊燈，舞台中央擺著一架斯坦威鋼琴。這是電影裡最重要的場景——失明的鋼琴家最後一次登台演出。
朴智妍需要閉著眼睛走上舞台，坐到鋼琴前，彈完一首蕭邦的夜曲。她不真的彈，手型要像，表情要對，鋼琴聲後期配。但她還是練了那首曲子，每天在酒店的房間裡對著空氣彈，手指在桌面上敲，彈到同屋的助理說「歐尼你能不能換一首」。她說「不能，只有這首」。
第一場戲是女主角失明後第一次摸到鋼琴。劇本里沒有台詞，只有動作和表情。朴智妍閉著眼睛，手在琴鍵上慢慢滑過，從低音區滑到高音區，聲音越來越大，她的表情從痛苦變成平靜，從平靜變成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導演是奧地利人，不會韓語，朴智妍不會德語，兩個人靠翻譯溝通。拍第一條的時候，導演說了很長一段德語，翻譯轉成韓語:「他說你彈得太乾淨了，她要的是失控的感覺。」
朴智妍點頭，重新來。第二條，她的手更重了，琴鍵被她按得發出刺耳的聲音，她的眉頭皺起來，嘴唇在抖。導演喊停，翻譯說:「他說情緒對了，但手型太緊張，放鬆一點。」
第三條，朴智妍閉著眼睛，深呼吸了一次，手落在琴鍵上。她沒有彈旋律，只是按下去，按住，等聲音慢慢消失。然後她笑了，很小很小的笑，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片場安靜了。導演沒喊停，鏡頭推近，拍了很久。最後導演站起來，用韓語說了句「謝謝」——只會這一句。朴智妍睜開眼睛，笑了。
收工後，她在音樂廳外面的台階上坐著，手裡拿著一瓶水。助理遞給她手機，說「崔室長問你拍得怎麼樣」。她接過手機，看到崔民秀髮了一長串消息，最後一條是「蘇代表問你進度如何」。
看到「蘇代表」三個字，朴智妍的心跳快了一下。她打字:「很好。導演滿意。」發完，又把手機還給助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歐尼，外面冷，進去吧。」助理說。
「再待一會兒。」朴智妍看著遠處的教堂，燈光亮著，尖頂在夜空里很清晰。她想起首爾的南山塔，想起漢江邊的夜風，想起蘇羽辦公室窗外的景色。那些東西離她很近，又很遠。
在維也納的第四天，朴智妍拍了一場哭戲。女主角在酒店房間裡，一個人，想起失明前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一片落葉。劇本上寫著「她哭了，但沒有聲音」。
朴智妍坐在床邊，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掉在地毯上，沒有聲音。導演在監視器後面看著，沒喊停。她哭了很久，久到眼睛都紅了，助理在片場外面看著，也哭了。
導演喊停之後，朴智妍抬起頭，眼睛腫得厲害，鼻音很重地問了一句「過了嗎」。翻譯說「導演說很好」。朴智妍點頭，去洗手間洗臉。
洗完臉出來，她看到手機上有幾條消息。蔡秀彬發的「歐尼辛苦了」，金高銀髮的「智妍啊加油」，雪莉發的「歐尼你是不是哭了我看天氣預報維也納下雨了」。最下面是蘇羽發的，只有四個字:「別太拼。」
朴智妍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在首爾的時候，蘇羽也說過類似的話——「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他總是這樣，話很少，但每次都說在點子上。她想回點什麼，打了「知道了」三個字，刪了，又打「我會努力的」，又刪了，最後打了兩個字:「好的。」發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對助理說:「走吧，回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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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朴智妍的最後一場戲。女主角在音樂廳的演出結束後，一個人走出側門，站在巷子裡。
風吹過來，她閉著眼睛，感覺到了什麼。劇本沒寫她感覺到了什麼，導演說「你隨便演」。朴智妍想了想，站在那裡，抬起手，接住了什麼——一片不存在的落葉。她把那片落葉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這場戲拍了五條。第一條，朴智妍太淡了；第二條，太濃了；第三條，情緒對了但手的位置不對；第四條，什麼都對了，但風吹的方向變了，光影不對；第五條，風來了，光對了，朴智妍的表情剛好。
殺青了。當地的工作人員鼓掌，導演走過來跟朴智妍握手，用德語說了一句，翻譯說「他說你是很好的演員，以後還會合作」。
朴智妍鞠躬，說謝謝。她站在巷子裡，看著周圍的歐洲建築，石板路，煤氣燈，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她深吸了一口氣，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到公司群里，配文:「殺青了。謝謝大家。」
蘇羽回了兩個字:「回來。」
蔡秀彬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金高銀回了一個大拇指。劉仁娜回了一串感嘆號。雪莉回了一句「歐尼請客」。朴智妍看著這些消息，笑了。
她轉身走回音樂廳，助理幫她收拾東西。朴智妍站在舞台上，看著那架斯坦威鋼琴。她走過去，坐下來，把手指放在琴鍵上，彈了第一個音。
那首蕭邦的夜曲，她練了那麼久，終於用真的鋼琴彈了一次。聲音在空蕩蕩的音樂廳里迴蕩，很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