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小電燈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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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個周六的早晨,天剛亮透,院牆上的露珠還沒有完全乾。

  沈清歡坐在炕沿上,把陸清餵飽了,又換好尿布,裹上小外套,然後抱著他走到灶棚門口。

  陸沉洲正在洗臉,彎著腰,水花濺在領口上。她站在他身後,「今天天氣好,我們上山去吧。」

  他直起身,把毛巾搭在肩上,「上山?」

  「嗯。去後山。看那棵銀杏樹。」

  他頓了一下,「現在是春天,銀杏樹是綠的。」

  「綠的也好看。而且,春天和秋天看到的不一樣。」她頓了頓,「你上次答應過我,每年都帶我去看的。」

  他想了想,「那陸清呢?」

  「帶著一起去。」她抱著陸清,低頭對他輕聲說了句什麼,像是他們之間的小秘密,又像是在告訴他等會兒要去的地方有多特別。

  上山的路比上次好走一些。路邊的野花開了一茬又一茬,黃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在風裡輕輕晃著,像在跟路過的人打招呼。

  陸沉洲走在前面,背上綁著那個小竹筐,陸清坐在筐里,兩隻手搭在筐沿上,像是在檢閱沿途的風景。沈清歡走在他旁邊,走幾步就側過頭看一眼竹筐里的陸清,「他好像很喜歡這裡,你看他都不鬧了。」

  「他喜歡看樹。上次在院子裡看槐樹,看了快半個鐘頭。」

  他側過頭,透過枝葉的縫隙看向遠處,「以後他長大了,可以自己來。那時候路會更好走。」

  她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他穿著那件舊工裝,袖口挽起來了,露出被曬成麥色的小臂。他比以前更瘦了一些,可肩膀更寬了,走路的時候有一種篤定的從容,像一棵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的樹。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她看到路邊有幾株野百合,白色的,開在灌木叢旁邊,風一吹就輕輕點頭。

  她停下來看了一眼,「上次我們路過的時候也是春天,你說等秋天帶我來摘。秋天沒有來,春天來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也停下看了一眼,又繼續往前走。

  銀杏樹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她腳步慢了下來——比秋天那一樹金黃時還要濃密,每一片葉子都是飽滿的、嫩綠的,在風裡翻動著細碎的光,像無數面小小的扇子正在同時扇動,把整個午後的天光都揉碎了,又攏起來,再揉碎。

  她走近,伸手碰了一下低垂的枝丫,葉片的觸感光滑而薄,帶著微涼的溫度。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棵樹。

  陸沉洲把竹筐從背上解下來放在樹蔭下的草地上,陸清已經在筐里打了個哈欠,又睡過去了,小拳頭攥著一片被風吹到他手邊的落葉。

  他們並排坐在樹下,靠著樹根,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碎碎的,在兩人之間鋪了一地。

  她側過頭看著他,「陸沉洲,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你說過什麼?」

  他想了想,「我說,明年還來。」

  「後年呢?」

  「也來。」

  「那大後年呢?」

  他看了她一眼,「每年都來。」

  她聽到他認真回答的語氣,沒有再追問。

  她靠在他肩上,「陸清以後也會帶他的小孩來這裡。這棵樹會一直在這裡長著,看著一代又一代的人來這裡,看它春天發芽、秋天落葉。我們也是這棵樹的過客,可這棵樹是我們的見證者。」

  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她靠在他肩頭,看著那些在風裡翻動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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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開口:「陸沉洲,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們沒有重逢,會是怎樣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她側過頭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遇到你了,再想沒有遇到的事,沒有意義。」

  她靠近他,在他肩頭停了一下,「像現在這樣,你覺得好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些手指上還有幹活留下的灰痕,指縫裡嵌著細碎的土。「好。」他說,「比什麼都好。」

  她靠回他的肩頭。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她眼皮上印下一小片溫熱的、搖晃的光斑。他感覺到她的呼吸變了,轉頭看到她正閉著眼睛,微微仰著臉,讓那片光斑落在睫毛上,輕輕地、緩緩地划過去。

  他沒有移開目光,就那樣看著她。她的睫毛在光里輕微地顫著,嘴角彎著一個極淺的弧度。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像風過水麵留下的那一道細細的漣漪,她感覺到了,沒有睜眼。

  他又在她左眼皮上落下一個吻,右眼皮上,他親得很慢,帶著一種像在丈量時間重量的鄭重,最後停在她嘴角。她的呼吸變了一下,在他的嘴唇離開時睜開了眼。

  他的目光正好落在她那雙被碎光和樹影映得發亮的眼睛裡,沒有移開。她迎著他的目光,慢慢仰起臉,把自己的嘴唇貼上去。

  風從山坡上吹過來,繞過樹冠,又從樹的另一側穿過去,把那陣細碎的聲響帶向遠方。樹葉在頭頂沙沙地響,像很多人在輕聲說著什麼,又像只是風自己在說話。

  她閉上眼睛,感覺到他的呼吸,他的嘴唇帶著午後的溫度和一點點乾澀的觸感,在她的唇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加深,像是要把這段日子攢下來的話都揉進這個吻里。她沒有急著結束,也沒有躲。

  風繼續吹著,陽光繼續碎著。

  陸清在竹筐里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正在做夢的哼唧,又安靜了。

  她微微後退了一點,額頭還抵著他的,「陸沉洲,你有沒有發現,你越來越會親了。」

  他想了想,「可能是跟你學的。」

  她笑了,「你這句也是跟我學的。」

  他看著她,也彎了一下嘴角。她重新靠回他肩頭,沒有再說話。

  他們在樹下坐了很久,陽光從頭頂慢慢偏西,把樹冠的影子在地上緩緩轉動,像一台巨大的日晷。

  陸清醒了,在竹筐里哼唧了兩聲,她把他抱出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他看著那棵大樹,伸出小手,像是想摸一摸那片離他最近的葉子。

  她握住他的手,幫他碰了一下那片葉子,「這是銀杏。春天是綠的,秋天會變黃。等你會走路了,秋天再來看。」

  他攥著那片葉子,沒有鬆開。

  回去的路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陸沉洲背著竹筐走在前面,沈清歡抱著陸清走在後面。

  她走到他身邊,「陸沉洲,等陸清會走路了,我們帶他來爬這棵樹。」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那要等他長大一些。」

  「那就等他長大一些。反正樹還在那裡,不會走。」

  她沒有看他,她看著遠處的山巒,「嗯,不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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