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嬸子們的經驗
出院那天，是個大晴天。冬日的陽光薄薄地鋪在縣醫院的院子裡，把那些光禿禿的樹影拉得很長很長，在地上投出一道道細瘦的黑線。
陸沉洲一大早就把東西收拾好了——一個藤箱，裝了沈清歡的換洗衣物和幾樣零碎東西；一個布兜，裝著醫院開的藥和幾包紅糖；還有一個棉被裹成的襁褓，裡面包著陸清。
他把藤箱拎在左手上，右手抱著陸清，站在病房門口，看著沈清歡在整理衣領，「好了，走吧。」
她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了一眼他懷裡那團鼓鼓囊囊的棉被。他的手臂維持著一個固定的弧度，像一座精心搭建的小型支架。
她伸手把襁褓邊緣的棉被掖了掖，「你抱累了就跟我說，換我來。」
「不累。」他說，「他輕。」
「那你也不要一直抱著，有藤箱，可以鋪上被子放進去讓他睡。」
「藤箱裡顛，不舒服。」他頓了頓，「我抱著穩。」
她沒有再說什麼，走到他身邊，側過頭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張小小的臉——陸清正醒著，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打量這個正在移動的世界。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像在夢裡也在練習呼吸。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回家了，陸清。」
從縣醫院到清泉溝，坐的還是那輛拖拉機。老趙把車斗里舖了厚厚兩層稻草，稻草上又墊了一床棉被，四周圍了一圈舊棉衣，擋風。
陸沉洲先把她扶上車斗，讓她靠穩，然後自己抱著陸清跨上來，在她旁邊坐下，把襁褓放在自己腿上。拖拉機突突突地發動了，沿著結著薄霜的土路，朝著清泉溝的方向駛去。
路上的風還是冷的，可陽光曬在後背上，有一層薄薄的暖意。沈清歡靠著棉被，側過頭看著身旁的兩個人——他低著頭，一隻手臂虛虛地護著襁褓，另一隻手搭在她手背上。
她低頭看著他的手，指節粗大，指腹上的老繭在陽光下泛著米白色的光，「陸沉洲，你以後想做什麼？」
他想了想，「修東西。種菜。帶你跟陸清去後山看銀杏。」
「還有呢？」
「等他大一點，教他認字，讓他學著你那樣，坐在院子裡看書，做作業。」
「那他自己不想看書呢？」
「那就干別的。種地也行，修東西也行。只要他願意，幹什麼都行。」
她靠在他肩頭，「我也有事要做。」
「什麼事？」
「教他做人。教他誠實，善良，讓他知道天很高，地很廣，知道這個世界很大，值得他走出去看一看。」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拖拉機在村口停下來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校門口站著一群人。
石頭站在最前面，還是那件舊棉襖，帽子歪戴著，看到拖拉機近了，撒腿就跑了過來，「老師！老師回來了！」
他跑到車斗旁邊，仰著臉，「老師，你還好嗎？寶寶呢？我能看看嗎？」
沈清歡笑了，「好，老師很好。」她側過身，讓石頭看到襁褓里的陸清，他的聲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像怕驚動什麼，「他好小，像個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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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小饅頭，以後會長大的。」
石頭又看了好一會兒，才退開一步，「老師，那你回去好好歇著。我不吵你了。」
劉校長也迎了上來，「回來了就好。」
他看了一眼陸沉洲懷裡的襁褓，「小傢伙一路沒哭，倒是省心。」他側過身讓出路，「屋裡都收拾好了，你們直接進去就行。」
院子裡，王嬸早就已經在了。看到他們進了院門，從灶棚里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雞蛋放在桌上，「趁熱吃，補氣血的。」
她走到沈清歡面前上下打量，「瘦了，在縣醫院吃不好，回來得好好補補。」
她又看了一眼陸沉洲懷裡那團襁褓，「孩子也累了吧？放炕上讓他睡，炕燒熱了，不冷。」
沈清歡在炕沿坐下來，接過王嬸遞來的紅糖雞蛋，低頭喝了一口，甜絲絲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她吃了半碗，放下碗。王嬸在炕沿坐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語重心長道：
「清歡，我跟你說幾件事。母乳的事，頭幾天少，但不要急，讓孩子多吸，慢慢就多了。你買點豬蹄燉湯喝，別嫌膩，那個下奶。」
她轉向陸沉洲，「陸師傅，你記住了啊，燉湯的時候不要放鹽太多，清淡一些。」
他點了點頭，「記住了。」
「還有，孩子洗澡要注意水溫。大人用手肘試，不燙就行，不要用熱水，太燙了孩子皮膚受不了。洗完馬上擦乾，別讓他吹風。還有臍帶那個地方，每天用酒精擦一擦，保持乾燥。」
沈清歡聽著，一一記下，「王嬸，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王嬸笑了一下，「我生了三個，帶了三個。老大現在在鎮上開拖拉機了，老二念高中，老三還在小學。這三個都是我自己一手帶大的，頭一個也不懂，手忙腳亂的，後來就慢慢會了。」
她頓了頓，「也急過，也慌過，孩子半夜發燒整宿不敢合眼。慢慢就好了。」
沈清歡看著她，「王嬸，你放心，我們慢慢學。」
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是隔壁李嫂子。她手裡端著一盆剛炸好的麻花，油亮亮的，還冒著熱氣，「清歡，趁熱吃，剛出鍋的。」
她把盆放在桌上，「你剛生完，要多補充一些油水。多吃點，孩子才有奶吃。還有，你自己也要多休息，月子裡不要碰涼水，不要吹風。」
她看了看陸沉洲，「陸師傅，你跟清歡說，讓她別逞強，能躺著就別坐著，能坐著就別站著。坐月子期間一定不能受涼。」
陸沉洲點了點頭，「我會看著她。」
門口又走進來一個人，是石頭奶奶，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進來，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
「清歡老師啊，這是給你和孩子準備的。」
她把布包放在炕沿上，打開，裡面是一雙巴掌大的虎頭鞋和一件小棉襖。虎頭鞋的虎鬚用金線繡的，在陽光下微微閃光。小棉襖是紅色的，領口鑲著一圈白邊。
沈清歡拿起那雙鞋，既開心又擔憂：「奶奶，你眼睛不好，怎麼還繡這個？」
「眼睛不好，可手還記得，以前給石頭也繡過。」她輕輕握了握沈清歡的手，「有孩子了，家裡就熱鬧了。」
沈清歡握著那雙虎頭鞋，柔軟，厚實，一針一線都是老人家在燈下慢慢縫出來的。她把鞋放在枕邊，「奶奶，謝謝您。」
屋子裡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送雞蛋，有人送小米，有人抱來一捆柴火放在灶棚門口，說是月子裡用柴火暖屋子最好。
王嬸留到了最後。
她從灶棚里端出一盆熱水，兌了溫水，又遞過一條乾淨的毛巾，「清歡，你月子裡別碰涼水，洗手洗臉都用溫水，記住了。孩子換尿布的時候，手也要是暖的，別涼著他。」
她說的每一條都不是空話，都是她自己帶大三個孩子的經驗積累，樸實，紮實，能落到實處。
「王嬸，你跟我說這麼多，我都記著了。」
「記著就好。」王嬸站起身，拍了拍圍裙，「那我先回去了。」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對了，還有一條——孩子哭的時候，不要馬上抱。先看看他為什麼哭，是餓了還是尿了還是不舒服。有時候他只是想確認你們在不在，你們應一聲，他自己就停了。」
她笑了笑，「這條是我帶老三的時候才學會的。」
她走了。院子安靜下來，只剩灶膛里的余火在細碎地響著。沈清歡靠在炕沿上，看著炕角那團襁褓，陸清醒著，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適應這個新世界的光線和溫度。
「陸沉洲，你剛才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
「那你說一遍。」
他想了一下，「豬蹄燉湯，不要太咸。洗澡用水肘試。臍帶擦酒精。她不能碰涼水。孩子哭，先看原因。」他頓了頓，「還有，要多休息。」
她笑了一聲，「差不多，可以畢業了。」
他走到炕邊坐下來，伸出手，懸在襁褓上方，沒有落下，像是在感受那個小東西的呼吸。
「等他長大了，我慢慢教他。教他怎麼修東西，怎麼種地，怎麼——怎麼當一個有用的人。不管他以後想做什麼，只要是他想做的，就去做。我跟他媽，都會支持他。」
他的手指輕輕落在襁褓邊緣上，「你現在還小，不急。慢慢長，我們慢慢教你。」
沈清歡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粗大的、長滿老繭的手指，正輕輕搭在那團小小的棉被上。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在默念什麼。
她側過頭，「你說什麼？」
他頓了一下，「我說，『不急』。」
陸沉洲一大早就把東西收拾好了——一個藤箱，裝了沈清歡的換洗衣物和幾樣零碎東西；一個布兜，裝著醫院開的藥和幾包紅糖；還有一個棉被裹成的襁褓，裡面包著陸清。
他把藤箱拎在左手上，右手抱著陸清，站在病房門口，看著沈清歡在整理衣領，「好了，走吧。」
她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了一眼他懷裡那團鼓鼓囊囊的棉被。他的手臂維持著一個固定的弧度，像一座精心搭建的小型支架。
她伸手把襁褓邊緣的棉被掖了掖，「你抱累了就跟我說，換我來。」
「不累。」他說，「他輕。」
「那你也不要一直抱著，有藤箱，可以鋪上被子放進去讓他睡。」
「藤箱裡顛，不舒服。」他頓了頓，「我抱著穩。」
她沒有再說什麼，走到他身邊，側過頭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張小小的臉——陸清正醒著，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打量這個正在移動的世界。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像在夢裡也在練習呼吸。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回家了，陸清。」
從縣醫院到清泉溝，坐的還是那輛拖拉機。老趙把車斗里舖了厚厚兩層稻草，稻草上又墊了一床棉被，四周圍了一圈舊棉衣，擋風。
陸沉洲先把她扶上車斗，讓她靠穩，然後自己抱著陸清跨上來，在她旁邊坐下，把襁褓放在自己腿上。拖拉機突突突地發動了，沿著結著薄霜的土路，朝著清泉溝的方向駛去。
路上的風還是冷的，可陽光曬在後背上，有一層薄薄的暖意。沈清歡靠著棉被，側過頭看著身旁的兩個人——他低著頭，一隻手臂虛虛地護著襁褓，另一隻手搭在她手背上。
她低頭看著他的手，指節粗大，指腹上的老繭在陽光下泛著米白色的光，「陸沉洲，你以後想做什麼？」
他想了想，「修東西。種菜。帶你跟陸清去後山看銀杏。」
「還有呢？」
「等他大一點，教他認字，讓他學著你那樣，坐在院子裡看書，做作業。」
「那他自己不想看書呢？」
「那就干別的。種地也行，修東西也行。只要他願意，幹什麼都行。」
她靠在他肩頭，「我也有事要做。」
「什麼事？」
「教他做人。教他誠實，善良，讓他知道天很高，地很廣，知道這個世界很大，值得他走出去看一看。」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拖拉機在村口停下來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校門口站著一群人。
石頭站在最前面，還是那件舊棉襖，帽子歪戴著，看到拖拉機近了，撒腿就跑了過來，「老師！老師回來了！」
他跑到車斗旁邊，仰著臉，「老師，你還好嗎？寶寶呢？我能看看嗎？」
沈清歡笑了，「好，老師很好。」她側過身，讓石頭看到襁褓里的陸清，他的聲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像怕驚動什麼，「他好小，像個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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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小饅頭，以後會長大的。」
石頭又看了好一會兒，才退開一步，「老師，那你回去好好歇著。我不吵你了。」
劉校長也迎了上來，「回來了就好。」
他看了一眼陸沉洲懷裡的襁褓，「小傢伙一路沒哭，倒是省心。」他側過身讓出路，「屋裡都收拾好了，你們直接進去就行。」
院子裡，王嬸早就已經在了。看到他們進了院門，從灶棚里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雞蛋放在桌上，「趁熱吃，補氣血的。」
她走到沈清歡面前上下打量，「瘦了，在縣醫院吃不好，回來得好好補補。」
她又看了一眼陸沉洲懷裡那團襁褓，「孩子也累了吧？放炕上讓他睡，炕燒熱了，不冷。」
沈清歡在炕沿坐下來，接過王嬸遞來的紅糖雞蛋，低頭喝了一口，甜絲絲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她吃了半碗，放下碗。王嬸在炕沿坐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語重心長道：
「清歡，我跟你說幾件事。母乳的事，頭幾天少，但不要急，讓孩子多吸，慢慢就多了。你買點豬蹄燉湯喝，別嫌膩，那個下奶。」
她轉向陸沉洲，「陸師傅，你記住了啊，燉湯的時候不要放鹽太多，清淡一些。」
他點了點頭，「記住了。」
「還有，孩子洗澡要注意水溫。大人用手肘試，不燙就行，不要用熱水，太燙了孩子皮膚受不了。洗完馬上擦乾，別讓他吹風。還有臍帶那個地方，每天用酒精擦一擦，保持乾燥。」
沈清歡聽著，一一記下，「王嬸，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王嬸笑了一下，「我生了三個，帶了三個。老大現在在鎮上開拖拉機了，老二念高中，老三還在小學。這三個都是我自己一手帶大的，頭一個也不懂，手忙腳亂的，後來就慢慢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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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歡看著她，「王嬸，你放心，我們慢慢學。」
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是隔壁李嫂子。她手裡端著一盆剛炸好的麻花，油亮亮的，還冒著熱氣，「清歡，趁熱吃，剛出鍋的。」
她把盆放在桌上，「你剛生完，要多補充一些油水。多吃點，孩子才有奶吃。還有，你自己也要多休息，月子裡不要碰涼水，不要吹風。」
她看了看陸沉洲，「陸師傅，你跟清歡說，讓她別逞強，能躺著就別坐著，能坐著就別站著。坐月子期間一定不能受涼。」
陸沉洲點了點頭，「我會看著她。」
門口又走進來一個人，是石頭奶奶，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進來，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
「清歡老師啊，這是給你和孩子準備的。」
她把布包放在炕沿上，打開，裡面是一雙巴掌大的虎頭鞋和一件小棉襖。虎頭鞋的虎鬚用金線繡的，在陽光下微微閃光。小棉襖是紅色的，領口鑲著一圈白邊。
沈清歡拿起那雙鞋，既開心又擔憂：「奶奶，你眼睛不好，怎麼還繡這個？」
「眼睛不好，可手還記得，以前給石頭也繡過。」她輕輕握了握沈清歡的手，「有孩子了，家裡就熱鬧了。」
沈清歡握著那雙虎頭鞋，柔軟，厚實，一針一線都是老人家在燈下慢慢縫出來的。她把鞋放在枕邊，「奶奶，謝謝您。」
屋子裡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送雞蛋，有人送小米，有人抱來一捆柴火放在灶棚門口，說是月子裡用柴火暖屋子最好。
王嬸留到了最後。
她從灶棚里端出一盆熱水，兌了溫水，又遞過一條乾淨的毛巾，「清歡，你月子裡別碰涼水，洗手洗臉都用溫水，記住了。孩子換尿布的時候，手也要是暖的，別涼著他。」
她說的每一條都不是空話，都是她自己帶大三個孩子的經驗積累，樸實，紮實，能落到實處。
「王嬸，你跟我說這麼多，我都記著了。」
「記著就好。」王嬸站起身，拍了拍圍裙，「那我先回去了。」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對了，還有一條——孩子哭的時候，不要馬上抱。先看看他為什麼哭，是餓了還是尿了還是不舒服。有時候他只是想確認你們在不在，你們應一聲，他自己就停了。」
她笑了笑，「這條是我帶老三的時候才學會的。」
她走了。院子安靜下來，只剩灶膛里的余火在細碎地響著。沈清歡靠在炕沿上，看著炕角那團襁褓，陸清醒著，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適應這個新世界的光線和溫度。
「陸沉洲，你剛才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
「那你說一遍。」
他想了一下，「豬蹄燉湯，不要太咸。洗澡用水肘試。臍帶擦酒精。她不能碰涼水。孩子哭，先看原因。」他頓了頓，「還有，要多休息。」
她笑了一聲，「差不多，可以畢業了。」
他走到炕邊坐下來，伸出手，懸在襁褓上方，沒有落下，像是在感受那個小東西的呼吸。
「等他長大了，我慢慢教他。教他怎麼修東西，怎麼種地，怎麼——怎麼當一個有用的人。不管他以後想做什麼，只要是他想做的，就去做。我跟他媽，都會支持他。」
他的手指輕輕落在襁褓邊緣上，「你現在還小，不急。慢慢長，我們慢慢教你。」
沈清歡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粗大的、長滿老繭的手指，正輕輕搭在那團小小的棉被上。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在默念什麼。
她側過頭，「你說什麼？」
他頓了一下，「我說，『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