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破繭(加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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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3章 破繭(加更2)

  今宵月正圓,天下通明一片。

  對飲汗城來說,時局是危險的,但眼下,戰火還沒有波及這座城池。

  北面,尚有一城三鎮,可阻沙牛兒。

  南線,兩城夾峙,還待於驍豹大軍突破。

  飲汗城左右兩翼,更有盪野、摧峰二軍戍守,各擁五千精銳,拱衛主城安危。

  層層屏障在外,飲汗城守軍惶惶的只是未來的局勢,對於眼下,卻並沒有什麼迫切的危機。

  可他們沒有想到,有個莽撞人,偏於今夜,發起了行動。

  夜色深深,城東門處,值守的戍卒正循例巡夜,甲葉輕響,打破了夜的寧靜。

  忽有幾道人影,自城中長街走來,步履從容。

  所以,雖然城中執行了宵禁,這隊兵卒一時仍然猶豫,沒有第一時間喝止他們。

  待那幾個人走到面前,巡城將魏臨頓時認出了來人,果然不是敵人。

  魏臨急忙抱拳:「慕容公子,您————怎會深夜至此?」

  來人正是慕容曉曉。

  這位慕容公子風度翩翩,素孚人望,一直負責慕容閥內外接待事宜,屬於最出風頭的職位,認識他的人著實不少。

  也因此,三房和四房互相攻許,最後雙雙受到閥主制裁的事,也是無人不知。

  眼下,這位慕容公子雖然賦閒在家,但以常理推測,早晚也依舊會得到起復,魏小將自然不敢得罪。

  慕容曉曉站住腳步,向魏臨微微一笑:「原來是你今夜巡城啊。」

  「正是末將。」

  「你可知本公子來意?」

  「正要請教。」

  慕容曉曉雲淡風輕地道:「我閥慕容盛,昏執無道,剛愎自用。連年窮兵黷武,內耗宗族元氣,外結四方仇敵,如今更是將整個慕容閥數十萬軍民,拖入萬劫不復之地。」

  慕容曉曉把胸一挺:「某雖不才,為保全我慕容一族血脈,為保全我東北一方軍民,願擔道義。

  天水楊是當下唯一能止戰火、安隴土之人。某決意獻飲汗城,歸降火山將軍。不知你————可願棄暗投明?」

  魏臨臉色大變,急急後退一步,手掌已然握緊了刀柄,震驚地道:「公子慎言!此等叛閥之事,豈能隨口妄談!

  想來————想來是公子夜深恍惚、酒醉失言,還請您速速回府,切莫再出此大逆不道之言,自取禍端!」

  慕容曉曉輕輕搖頭,嘖地一聲道:「魏將軍,何必如此執拗呢?你守這東門,一月所得廩俸幾何,玩什麼命啊?」

  魏臨緊張地喝道:「公子————你真要反了?」

  方才尚且溫潤平和的笑意,刷地一下從慕容曉曉臉上褪去。

  他眸光一寒,把手向前狠狠一劈,厲聲喝道:「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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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身後兩側屋舍建築的陰影里,瞬間衝出百十號人來,一個個手執刀槍,皆是三房的家丁和護院,惡狠狠地撲了上來。

  原本一片靜謐的飲汗城東門,瞬間刀兵四起。

  楊燦如今實際上就是於閥第一人,這般人物,自然沒有人敢婚鬧灌酒。

  更何況楊燦早早備下了替喝天團,又有誰人敢自詡能喝得過這麼多酒蒙子。

  是以,宴席過半時,楊燦依舊眸光清明。

  他把接下來的接待事務,委託給了東順、楊劭還有李凌霄三位長者,便悄然退場,返回了後宅。

  後宅里,青梅早已吩咐人為他備好了香湯沐浴,待他褪去滿身酒氣與繁飾的禮服,便換上了一身輕便的常服。

  此時的崔臨照,已然被侍女們接入了雅致華奢的正房。

  洞房之內,紅燭高燃,暖光鋪滿一室。

  遍地錦,紗帳輕垂,案几上擺列著棗、栗、蓮子諸般喻意多子多孫之物。

  胭脂、硃砂等一眾貼身侍女都陪侍在房中,一見楊燦舉步進來,紛紛向他行禮。

  楊燦擺手道:「今日都辛苦了,退下歇息吧。」

  眾侍女依言退下,待出了洞房,胭脂、硃砂,以及崔臨照從青州攜來的兩名貼身侍女,則留在了門口。

  這兩個侍女可也不是崔家為崔臨照準備的,而是崔臨照成為齊墨鉅子後備人選之後,她的師傅從齊墨弟子中為她精心挑選的。

  身世、忠心,自無二話,多年來陪侍在她左右,文才武功也自不凡。

  四女站在外間屋裡,彼此看了一眼,都是俏臉一紅。


  只是,雙方事先都不知道還有對方兩人,這時一見無需多言,心中頓時明白。

  畢竟和對方是不熟的,一想到待會兒可能要共承雨露,羞澀總是難免的。

  房門合攏,隔絕了廊外的動靜。紅燭搖曳,光影溫柔。

  崔臨照腕擱膝上,端坐在床沿上,一身嫁衣襯得她姿態端莊、容顏絕艷。

  素來知性沉穩、落落大方的墨家鉅子,此刻眉眼間也只剩下新嫁女子的嫻靜羞澀了。

  此時眾人已經退下,崔臨照抬眸,盈盈的目光落在楊燦身上,便盈盈起身,嬌聲喚道:「夫君。」

  楊燦執起她的雙手,看著燭光里明艷溫柔的新婦,柔聲應道:「娘子。」

  聽了楊燦的回答,掌中感受著他火爐一般的溫度,崔臨照心中一甜,便輕輕偎入他寬闊安穩的懷抱,輕聲呢喃道:「夫君,阿沅今日,終於是你的妻了。」

  楊燦環住她柔軟的腰身,低聲輕笑:「那————今夜為夫,是不是可以按哪裡,便按哪裡?」

  聽他如此調侃,崔臨照頓時暈生雙頰,她抬眼看向楊燦,眼波流轉,溫柔地道:「服侍夫君,本就是妾身的本分。」

  說罷,她便退了一步,拉開距離,含著羞笑抬手,欲拔鬢邊珠釵。

  「且慢!」

  楊燦抓住了她的皓腕,一俯身,氣息貼近她的耳畔,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繾綣:「別動。」

  他目光深沉地望著含羞的佳人,一字一句:「這繭,今夜我親手來破,助你化蝶。」

  崔臨照耳尖瞬時泛紅,睫羽輕輕顫了顫,溫柔垂下雙手,聲音細如蚊蚋:「嗯。」

  楊燦擁緊了懷中佳人,錦緞衣料滑響,雙雙倒在綿軟的婚榻上。

  華美的嫁衣、珍珠的繡履、晶瑩的珠飾————

  一件件拋落在柔軟的錦繡地毯上,毫無聲息。

  錦帷落了金鉤,柔了一室春光。

  蘭香漫入,淺唱飄出,若隱若現。

  廊外候著的四個女孩兒,臉兒就變成了四朵小紅花。

  無聲無息,褪去了所有束縛與莊重。

  春至人間花弄色,露滴牡丹開。

  半似羞、半是喜,慢相偎,輕廝連,日下胭脂雨上鮮。

  也不知繾綣溫存了多久,風月消磨了幾何,一隻柔荑探出了錦帷,軟綿綿地去床頭摸索。

  帳角垂著一綹絳紅色的鈴絛,穗子上還綴著一串圓潤的玉珠。

  只需要輕輕一扯,外屋的銅鈴便會應聲作響,傳喚在外候命的侍女入內服侍。

  可下一刻,一隻寬厚的大手便捉住了素手,把它帶回了帷帳之內。

  帷帳內,傳出崔臨照軟糯嬌慵、貓兒饜足一般的聲音:「夫君尚未盡興————」

  接著,便響起了楊燦的聲音:「那也不必喚人。今夜大婚,此間方寸,本該只有你我。」

  「可是————」崔臨照很是抱歉,想討饒,自尊心又不允許。

  楊燦輕笑:「來日方長,睡吧。」

  崔臨照心中好不感動,曉得這是夫君憐惜,今夜大婚,她還真的不想與人分享。

  崔臨照往楊燦懷裡靠了靠,柔聲道:「夫君————」

  楊燦低低應了一聲:「嗯?」

  應罷,久久不聞她的言語,楊燦垂眸一看,那隻剛剛破繭的彩蝶,幾番振翅之後,已然倦斂了雙翼,沉沉地墜入夢鄉。

  她的唇邊猶自含笑,嬌艷無儔。

  自慕容曉曉獻門,飲汗城便已失守,破多羅嘟嘟親率大軍,殺嚮慕容閥主府。

  沿途巡城的兵丁,哪裡抵敵得這滾滾洪流,俱是一觸即潰,或降或死,破多羅嘟嘟一路推進,勢如破竹。

  尋常將領奪城,必先控鎖要害。

  他們要第一時間奪取四門、兵甲庫、糧秣倉、烽火台。

  其次,要分兵占據城內十字主街、官衙要地。

  再其次,分兵控制城中官紳要員的府邸,以穩住局面。

  這些,都要在奪城計劃中反覆斟酌,仔細敲定。

  不過,這些並不包括在破多羅嘟嘟的計劃之中。

  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計劃。

  這廝進了城,就領著所有的兵,直奔閥主府,莽就完了。

  所以,當他抵達閥府時,五千大軍,把整座閥主府團團圍住,連一隻耗子,都逃不出去。

  門前刀槍林立,烈焰熊熊,破多羅嘟嘟一身鐵甲,滿臉悍意,親自率兵,便殺進府去o

  府內值守護衛倉促舉刃阻攔,卻根本擋不住這路悍匪似的兵馬。

  他們就像決了堤的洪水,洶湧地灌進了大溝小渠,見門就分兵、見路就分兵,五千大軍,灌進了閥主府去。

  慕容曉曉本該是引路的嚮導,但他居然沒有追上破多羅嘟嘟的步伐。

  待他衝到閥府門口,大軍正洶湧而入,破多羅嘟嘟已經不見人影了。

  慕容曉曉呆了一呆,追隨在側的家丁護院提著血淋淋的長刀,問道:「公子,咱們要不要也進去?」

  慕容曉曉搖了搖頭,譏誚地道:「我這做侄兒的,怎好坐視閥主伯父落難呢?所以,還是不看了吧。」

  他回眸問道:「我爹呢?」

  那手下道:「老爺帶人親自去尋二房老爺(慕容樓)了,說是要說服二房老爺,再一起去勸說五房老爺(慕容楨)。」

  慕容曉曉聽了,點了點頭,道:「好,既然我爹正忙著斡旋宗族,那咱們就去四房的老宅,這債,也該和他們好好清算一番了。」

  慕容曉曉領著一眾家丁護院,明火執仗地就向四房慕容澗的老宅趕去。

  閥主後院,慕容宏昭住處。

  沉溺酒色、夜夜笙歌的慕容宏昭,此刻正醉臥溫柔鄉里。

  一張巨大的床榻,滿榻妖姬嬌娃,慕容宏昭倚紅偎翠,懷擁軟玉溫香,正在酣睡。

  遠處隱隱傳來的廝殺吶喊聲,他竟全然沒有聽見。

  「轟隆」一聲巨響,房門被人踹開了,一隊殺氣騰騰的兵士舉著火把沖了進來。

  房中錦榻之上,美人橫七豎八睡了一榻,粉彎玉股的好不旖旎。

  驟然闖入的那些兵卒,何曾見過這般靡艷的畫面,一時全都呆在了那裡,看得眼花繚亂。

  隊正見狀,飛起一腳踹在身前發呆的士兵身上,喝道:「發什麼呆!拿娘們————噝溜,不是,拿人!」

  獨孤氏西部與趙閥接壤的赤堠關,因此地土色赤紅而名。

  這段時間,隴上諸閥異動頻頻,各閥都在遣使外交,了解其他各閥的立場和動向。

  趙閥自然也不例外,已經不止一次遣使東來,和獨孤閥進行接觸。

  總的來說,趙閥的姿態擺得很低,只是向獨孤閥表示自己無意爭霸,希望雙方都能保持克制與友好。

  獨孤閥當然知道趙閥和元閥走得更近,對趙閥的善意不敢盡信,卻也給予了充分的回應。

  與此同時,獨孤閥還是對邊境增兵,加強了防禦和警戒。

  但趙閥響應元閥,夜襲赤堠關,還是完全出乎赤堠關守軍的意料。

  這主要是因為隴上八閥,幾乎就是線性排布的,仿佛串成一串的糖葫蘆。

  趙閥這邊只要加強邊境巡邏,封鎖大小關口,獨孤閥這邊即便在趙閥派有眼線,想把消息送回來,也不是易事。

  而趙閥參與元閥針對獨孤閥的戰鬥,只需要在趙閥境內等著就行,不需要提前進行大軍的調動,如此一來,就更容易隱蔽行動了。

  是以,元閥、宇文閥、趙閥三方聯軍,兩萬餘戰兵,浩浩蕩蕩殺向赤堠關時,赤堠關守軍對此還一無所知。

  元閥此番出兵一萬戰卒,宇文閥砸鍋賣鐵的勒緊了褲腰帶,也只湊出了四千六百七十名戰兵。

  有整有零的,可見是真的已經精銳盡出了。

  在元閥看來,宇文閥本來就不強大,湊出近五千名戰兵,除了必要的留守人員外,也確實是宇文閥竭盡所能了,因此對宇文閥毫不懷疑。

  至於剩下的人馬,則是由趙閥提供。

  趙閥雖然弱小,但它南面是不可翻越的祁連山脈,北面是二百里的戈壁沙灘,西面是他們附庸的元閥,因此可以盡起兵馬東征,如此倒也湊出了五千餘戰兵。

  獨孤閥此時已經和他東邊的索閥締結了友好聯盟,又和更東邊的楊燦締結了姻緣。

  西邊又和趙家信使往返,互動頻頻,閥中上下的心神難免鬆懈了幾分。

  他們並不覺得隴上一旦亂起來,獨孤閥可以始終置身事外。

  但整個獨孤閥的高層都認為,戰亂之始,不會是從獨孤家開始。

  元盛奎以三千兵馬為前驅,使秦宮羽為先鋒,趁夜摸到赤堠關。

  在趙閥和獨孤閥的領地邊界上,並沒有足以稱險的要塞,這處戍堡以黃泥夯土壘就,並不算高,不過一丈二尺。

  秦宮羽親自口銜利刃,手持飛爪,領三百勁卒,悄悄翻上關牆,及至和關上戍卒廝殺起來,方才驚動關內守軍。

  雙方旋即爆發了激戰,秦宮羽率人死死守住已經被控制的關口,把候在外面的兩千餘兵馬放了進來。

  同時,他還緊急放出了燈火訊號,斥候一路把消息傳回。

  候在遠處的元軍主力聽到已經得手的消息,立刻浩浩蕩蕩地急行軍趕來。

  獨孤閥守關士兵一番苦戰,漸漸不敵秦宮羽的三千兵馬,畢竟守關的不到兩千兵,原本還有小城可守,城門一失,地利也就沒了。

  守關將領只得且戰且退,他在發現敵軍登上關牆的時候就已點燃了烽燧,這時一邊撤退,一邊又派出驛卒,飛馬趕回閥府報訊。

  畢竟,很多敵我雙方的細節情況,通過烽火是表達不了的。

  此時,隨著赤堠關的烽火燃起,遠遠的,一處處烽燧依次點燃了烽火。

  秦宮羽奪取城門,大開城門引兵入關,並放出訊號向元盛奎示意的時候,距臨洮城二十里外山峰上的烽火已經熊熊燃燒起來。

  獨孤閥府望樓上值戍的士兵遙遙見烽火燃起,立刻擊鼓撞鐘。

  鐘聲、鼓聲,瞬間響徹獨孤閥府。

  天亮了,晨暉透過窗紗,淺淺落進室內。

  崔臨照已然醒轉過來。

  饒是她一身武藝,身子骨兒不算嬌弱,初一醒來,也覺周身酸軟。

  旋即,昨夜溫存繾綣,初承雨露的一幕便閃回到了腦海中,羞得她臉兒一紅,心中卻是無比甜蜜。

  她悄悄張開眼睛,向楊燦望去,卻正看見楊燦正托著下巴,看著她笑。

  崔臨照羞得身子一顫,急忙又閉上眼睛。

  外間屋裡,胭脂、硃砂等四女,圍坐在一張桌旁,托著下巴打瞌睡。

  忽然,聽到門扉響起,急忙睜眼一看,卻見一對新人,已經衣裝整齊地走了出來。

  胭脂哎呀一聲,急忙上前:「夫人,怎不招呼一聲,讓婢子為您更衣。」

  崔臨照從她眉宇間,分明看到一縷淡淡的幽怨。

  她們想必滿懷期待吧,結果枯坐了一夜,心中哪能沒有幾分幽怨。

  不過,崔臨照卻沒向她們解釋什麼,身為大婦,她要做什麼、怎麼做,自然無需逐一對人解釋。

  至於哄人嘛,交給夫君好了,他哄,這妮子才會開心。

  崔臨照吩咐幾女去打水洗漱,畢竟她此時穿著只是燕居的常衣,不算正式的禮服。

  待她在自己從小服侍的兩個丫鬟陪同下進了內室,胭脂便扯了扯楊燦的衣袖,幽幽怨怨地道:「主人說過,要我們等兩年的,人家都是掐著日子一天天過來的,如今,可是到了主人承諾的時間了。」

  「急什麼。」

  楊燦果然哄了,柔聲道:「除了青梅,就數你二人追隨我最久,我又豈能讓你們草率收房?放心,今年老爺我一定把這事兒辦了。」

  硃砂嘟著嘴兒道:「主人可不許再拖了。」

  「不拖不拖。」

  楊燦在她鼻頭上颳了一下:「到時候,你不要討饒逃跑就好。」

  硃砂臉兒一紅,嘴犟道:「硃砂才不會跑,人家————寧死不屈!」

  崔臨照正式洗漱妝扮,重新更衣,穿的便不是昨日大婚的玄纁吉服了,而是一身清雅端莊的月白色繡蘭常服,妝容也素淨溫婉,並不嫵艷濃重。

  新婚夫婦早晨起來,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拜公婆。

  楊燦沒有父母在世,無需新婦拜謁公婆,那便要去廟見認宗。

  楊劭老爺子覺輕,早就起了,還在院子裡打了趟五禽戲,這時也已換好了隆重的衣袍。

  楊燦夫妻二人便隨在這位家門長輩身後,一起往建於府中東側的楊氏家廟祭拜。

  崔臨照依照古禮,作為楊門新婦,向祖先靈位跪拜叩首,祝告一番,上了柱香。

  這是在告訴楊家列祖列宗,自此新婦歸入楊氏宗脈,要守禮持家、安定門庭,輔佐夫君,生兒育女。

  拜廟禮畢,夫妻二人便分頭行動了,楊燦自去前衙,崔臨照則返回內宅。

  內宅大花廳里,青梅領著春梅、朱梅、冬梅,並一女一子,再加上內宅所有管事、嬤嬤、婆子、大丫鬘、丫鬃、婢僕、雜役拜見主母。

  這種事兒崔臨照應付起來,自然有條不紊,幾個貼身大丫鬟也把早就準備好的喜賞錢一封封地發了下去。

  待內宅所有上下人等拜過了主母,花廳里留下的便只有管事以上級別的女子和幾個貼身大丫鬟。

  小青梅把早已整理好的全套的內宅各種簿冊、庫藏帳目和人丁名冊,都奉到了崔臨照面前。

  青梅出身索家,自幼隨在索纏枝身邊,原本對於自己未來的命運也是有所準備的。

  現如今,不過是把她要侍候的主母從索纏枝換成了崔臨照罷了,倒也沒有什麼不平的心氣兒。

  當然,這也是因為崔臨照的出身,實比索纏枝還要高上太多,巨大的出身差距,不至於讓她心生不服,甚而,還有種與她做了姐妹的驕傲感。

  因此,今日交權,把總戎府一應中饋權柄盡數交出,她也是心甘情願。

  崔臨照嘴上不說,卻也在暗暗觀察,見青梅對她並無保留,也沒有什麼不情不願的模樣,不禁微微一笑。

  她把各種簿冊,只是攤開看了看名稱,便吩咐給四朵梅看了座,這才柔聲道:「幾位妹妹陪伴夫君久矣,打理內宅井井有條,替我分了憂。

  我今初入府中,諸事不熟,豈能貿然接手,一旦有所疏漏,反而枉費了你們一番心血。」

  說著,她從諸多簿冊中撿出三本,其餘的往青梅面前一推,微笑道:「姐姐偷個懶,除了這三本帳,其他的帳簿和事務,依舊由幾位妹妹操勞吧。」

  崔臨照留下的,只有內府庫藏總帳、婢僕人事名冊、楊府用度劃分這三本。

  日常廚膳、月例發放、內外管理、日常開銷、功過賞罰等一應內務,還是交由青梅等人負責,這是抓大放小了。

  青梅聽了頗感意外,同時對崔臨照的氣度也是頗為心折。

  崔臨照抓大帳,這便是負起她一個當家主母的職責,不至於任嘛不管,如果完全放權,那不叫清高,叫失職。

  這個年代,大戶人家的當家主母,可不是只管負責生兒育女的,所謂輔佐丈夫,就是要讓內宅不起任何紛亂,讓男人可以心無旁騖地處理外務,不能回到家裡,還有各種家長里短的麻煩事兒,需要他去調停解決。

  但她肯抓大放小,這小可也是頗有實權的。

  縣官不如現官,闔府上下,內外奴婢,可不會因此對青梅夫人稍失恭敬。

  青梅怔了一怔,才與春梅諸女,向崔臨照欠身行禮:「一切都依姐姐安排。」

  崔臨照又笑吟吟地看向胭脂、硃砂,輕笑道:「好啦,之前,我遠從青州而來,郎君不放心,叫你二人伴隨左右。

  你們可是郎君的寶貝,眼珠子一般呵護著呢,我哪能讓你們一直困於後宅侍候。

  以後,你們依舊還回郎君身邊聽用吧,不過,你們好歹跟了我一遭,也算是我這內宅里出去的人,以後,受了委屈,有什麼解決不了的麻煩,只管來和我說,我替你們做主。」

  胭脂和硃砂也是一呆,反應過來後,急忙喜孜孜向崔臨照行禮謝恩。

  這時,便有傳話丫頭進來稟報,說是上邽諸多貴婦前來拜謁。

  這些人都是閥府、總戎府、城主府各方官吏大員們的妻子,今日得來見見這位楊夫人,認認人兒。

  至於普通豪強地主、員外商賈家的女眷,今天可輪不到她們來參拜。

  崔臨照聽了不慌不忙,從容吩咐道:「引諸位夫人去西花廳落座候茶,好生款待著,我稍後便至。」

  此時,已日上三竿。

  獨孤閥西境戈壁上的赤堠關上,喧囂一夜的廝殺聲已經完全停歇。

  關上余煙裊裊,關牆垛口、戍樓飛檐之上,還有斜插的箭羽,地面上狼藉一片,倒臥的屍體、斷折的刀槍,尚未及清理。

  昨夜血戰的痕跡歷歷在目,三月天氣,尚不算熱,女牆上的血跡仍未乾透,在天光下凝作了暗沉的褐紅色。

  獨孤氏駐守此關的殘兵已經盡數潰退,棄關東逃了,取而代之的,是元、宇文、趙三家聯軍。

  關牆四方、城關要道、內外隘口,已經被他們派兵接管,未及參戰的聯軍主力在負責打掃戰場。

  他們繳獲了關內的糧草,雖然不多,數萬大軍只夠數日消耗,但此刻剛剛打了勝仗,自然是要讓大家吃頓飽飯的。

  炊煙,已四處生起。

  城頭上,獨孤氏高懸多年的旗幟被扯了下來,元字大旗冉冉升起在戍樓最高處。

  一夕之間,赤堠易主。

  不過,這一戰,只是元閥正式亮出獠牙,踏入了諸閥爭霸的戰場,這,只是開始。

  聯軍將官正在巡閱城防、清點傷亡、規整防務,計算如何修補垛口、囤積守御器械。

  因為,昨夜攻城時烽火已經燃起,獨孤閥恐怕已經連夜召開了會議。

  接下來,再想偷襲取勝,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了,每一仗都將是硬仗,他們既要攻、也要防,還有被拉長的補給線,這是元氏稱霸必須面臨的考驗,絕非一路坦途。

  自與父親大吵一場,當晚李秀寧連飯都沒吃,今日一早,才在侍女的哄勸下,勉強進了些食物。

  上午,她正獨坐閨中,對著窗外層層山檐出神,一個侍女忽然匆匆進來:「姑娘,柴家公子來了。」

  說話的侍女知道自家姑娘自幼與柴家聯姻,柴家公子來了,自然是要來報告一聲的。

  李秀寧心頭猛然一跳,想起昨日父親的威脅,不禁花容失色,難不成父親真的要對柴家下手?

  她急忙問道:「是我父親把他們召來的?」

  那侍女一呆,搖頭道:「應該不是吧,奴婢看見,是柴家二叔和叔公子一起來的,身

  披甲冑,路上好像打過仗。」

  李秀寧也猛然反應過來,是了,柴家所駐城池,距疊幛城雖說不遠,可也不是快馬一日便至的。

  哪怕昨晚父親離開時,立刻派人去傳柴家人來,也不可能到的這麼快。

  想到這裡,李秀寧立刻站了起來,道:「走,隨我去前宅看看。」

  李閥閥主正堂內,氣氛異常肅穆。

  柴氏本是依附於李閥的一個地方大族,此番隴上烽煙四起,山中四族是首領,像李氏、柴氏這等原本壓在他們頭上吸血的大家族,就成了他們必欲殺之的目標。

  柴氏所踞大城眼下還沒失守,但如此發展下去,也是前景堪憂。

  因此,柴氏才派人一路殺穿攔路截道的亂兵,趕來疊幛城詢問閥主有無存亡出路。

  李嵩倒也是個坦蕩的,一句客氣話都沒說,待柴氏叔侄落座,立刻說道:「大勢已不可挽回,眼下,我們要麼死戰到底,玉石俱焚。

  一旦失敗,黨氏、雷訶等四部叛軍,是必然要殺絕你我兩家的,哪怕是襁褓中的嬰兒,他們也不會放過一個。

  因為,他們是背叛了才有了今日局面,我們只要活著,便是他們背叛的舊主還活著,但有一線機會殺光我們,他們就不會放手。所以————」

  李嵩沉聲道:「我們唯一的生路,反而是策劃、扶持他們反了我們的楊燦。」

  「你我兩家知交多年,彼此守望相助,所以我也不瞞你們。今日一早,老夫便派我兒秀岑,率一路輕騎,快馬加鞭,往上邽去了。」

  柴二叔先是一驚,旋即釋然,其實,這件事他也有想過,現在不想他們死的,反而會是楊燦,只要他們肯降。

  柴家上下商量的方案,就是勸說閥主投降,沒想到優柔寡斷一輩子的閥主,生死關頭居然如此決斷,竟然已經付諸行動了。

  柴公子柴彥楨沉吟道:「伯父,我們向楊燦乞降,如何能保證,他會答應我們的歸順?」

  李嵩讚許地看了他一眼,不愧是他看中的佳婿,可惜,此事再也休提了。

  李嵩道:「我讓岑兒帶去了一封信、一顆首級,還有————一份婚書!」

  柴氏叔侄齊齊一怔,柴二叔脫口道:「誰的首級?」

  柴彥楨則脫口道:「誰的婚書?」

  他的心中,已經隱隱有了不祥之感。

  李嵩道:「信,自是闡明我李氏願意放棄閥主之位,代楊燦牧守一方的降書。

  那顆首級,乃是我的侄兒秀岐,是他,拖延楊燦的商隊月余,還試圖對楊燦的愛妾無禮。至於那婚書————」

  李嵩看著柴彥楨,有些無奈地道:「彥楨啊,你和秀寧從小訂下的親事,但————,只能作罷了。」

  柴彥楨呆了片刻,苦笑道:「伯父,我知道了。」

  李嵩見他神色平靜,雖然有些傷感,卻沒有什麼憤懣失態的舉動,不禁奇道:「你————不惱?」

  柴彥楨苦笑一聲,道:「小侄明白伯父的苦衷,兒女私情在宗族存亡面前,輕如鴻毛O

  聯姻,不足以讓楊燦納降,李秀岐的一顆人頭,也不足以讓楊燦放過我們。

  真正能說服楊燦的,應該是伯父那封信吧?」

  李嵩頷首:「那四隻狼,是幫楊燦掀了咱們桌子的人,但,野性難馴。一旦我們不再是楊燦的威脅,我們反而會成為他制約那四隻狼的一把刀。」

  柴彥楨道:「但,有了那顆首級,楊燦面子裡子都有了,就不會再對我們提出更苛刻的條件。」

  頓了一頓,他又道:「不然,只要他提了,我們根本也無法拒絕。」

  李嵩嘆息地看了柴二叔一眼:「這是你家的麒麟兒啊,我家秀念,若能有楨兒這般頭腦,多好。」

  柴二叔聽了只是苦笑,家族都要像豬羊一般被屠戮一空了,還扯什麼麒麟兒。

  柴彥楨道:「而姻緣,也並非多此一舉,它是在雙方各取所需的聯姻之上,重以宗倫、系以情分、束以名節、貽以遠圖。所以減背約之易,增叛盟之重,此不可闕之術。」

  李嵩聽罷,默然良久,又是長長一嘆:「楨兒,此事,是我李家負了你,但老夫的苦衷,你都明白。

  如果楊燦應允,從此,山中再無李閥,假以時日,你柴氏,恐怕會因你而凌駕於我李氏之上。」

  柴彥楨一聽,慌忙站起,惶恐地道:「伯父————」

  李嵩擺擺手:「秀岑,小聰明是有的,沒有你這般眼界格局,秀念,一介莽夫罷了。

  到時候,還請你念在李柴兩家百年之好,拉扯他們一把。」

  柴彥楨一臉惶恐,連稱不敢。

  一直以來,柴氏都是依附於李家的,這突然之間李嵩這麼說,他還真有點受不起。

  李嵩意興索然地擺擺手:「秀寧卻是有些想不開的,有機會,你替伯父開導她一下,你先退下歇息吧,我和你叔父再說幾句話。」

  柴彥楨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應諾,退出了正堂。

  他剛剛走出正堂,就見廊下站定一人,遠山眉輕揚著,蜜白的肌膚襯得唇色如丹,站在那兒看著他,似崖頭一朵灼人的山丹花。

  PS:俄滴娘唉,明天歇歇,加更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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