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諸君且忙,我自雪月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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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7章 諸君且忙,我自雪月風花

  隴上兩百多年承平,變局只在三五載間。

  九姓商幫立足西域,凱覦東方,以金錢為兵戈,攪動時局變化。

  最西邊的宇文閥,交通西域諸國,蟄伏在元閥這頭猛虎身後,仿佛一條伺機而動的毒蛇。

  元閥,猛虎也,彌耳俯伏,舐足假寐,只待東線戰火燃起,便如猛虎下山,殺入亂局o

  趙閥地狹兵寡,自知沒有逐鹿天下的本錢,故而甘為元閥附庸,隨從行事,以求苟全。

  獨孤閥沒什麼野心,只求明哲保身,以全祖宗基業。

  索閥的野心,不在元閥之下,可惜家族長者皆是一身商賈習氣,習慣了精明算計,只想一本萬利、甚至無本萬利,是八閥中最喜歡做夢的投機者。

  李閥本來好好的盤踞在山裡做他的山大王就挺好,地勢閉塞、人煙稀薄,仿佛雞肋。

  不出意外的話,無論誰一統隴上,李閥都會是最後一個消失的。

  就像秦一統天下,最後一個消失的小小衛國。


  危機,如今作繭自縛。

  於閥的綜合實力在八閥中不是最弱的:一直以來給人的印象:卻是最無害的。

  閉門掃軌,蕭然自足,園有桑槐,田供菽麥。

  儼然就像一個耕桑自給、菽麥豐足的老農夫。

  慕容家東接大穆,西瞰列閥,最是自負,自以為得天獨厚,必能掃蕩七閥,統一隴上,此乃天命所歸。

  隴上二十三牧部,本是在慕容閥多年的引導下,才有了建聯盟的意識。

  可卻陰差陽錯,延遲了兩年之外,才終獲成功,但這桃子,卻已不屬於慕容氏了。

  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一個「變數」的出現,事情由此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各閥的命運軌跡,都在脫離他們原本的軌道,卻很少有人意識到,這一切的發生,都緣於那個「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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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是天水楊火山。

  因為楊燦,似乎和權謀博弈、霸業權柄一類的東西絲毫無涉,圍繞著他的,總是風花雪月的調調。

  他去了一趟大穆,除了完美解決了他和青州才女崔臨照的姻緣阻礙,還做什麼了?

  好像————什麼都沒有。

  他從大穆返回上邽,一路之上,翻六盤山、經青石疊塢、赴銀城、走代來,除了意外贏得了於綰綰的以身相許,還做什麼了?

  似乎————什麼都沒有。

  回到上邽這段日子,他和離家出走的獨孤女郎時有往來,與六疾館主潘小館亦有緋聞,除此之外,還做什麼了?

  應該————還是什麼都沒有。

  就連他的白崖之行,如今叫人津津樂道的,也依舊是他和一個女人之間的故事。

  只不過,這一次他是辣手摧花。

  他和元昭姬之間,風和雪都有,花和月————沒有。

  不過,總體來說,圍繞在這位天水將軍身邊的,都是佳人紅袖、軼事風流。

  忙的,一直都是別人。

  總戎府里,一間寬敞的大房內,一架巨大的沙盤,占據了房間近乎一半的空間。

  軍祭酒楊浦和徐匯,兩人身後各自站著一群幕客,正分別扮演著於閥軍和慕容軍的

  統帥,進行沙盤推演。

  沙盤上,是於閥和慕容閥的完整地形,山川、河流清晰瞭然。

  春季戰略的行動計劃,包括野戰、遭遇戰、伏擊戰、圍城戰的各種方案,早就擬定了。

  現如今兩人各自率領一群幕僚,正在進行沙盤推演。

  他們對野戰接戰、城池圍困、後路斷援、潰敗撤守的每一種局面都反覆試演著,以便拾遺補缺。

  哪怕是一些很細緻的關卡隘口、淺灘渡口可能遭遇的一切,都要反覆預演攻防得失。

  而楊燦,在尋春。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春,真是要尋的。

  天水多山,每一座山,當南坡的土壤已經鬆軟時,北坡都還覆著白雪。

  南坡的枯草叢裡,要撥開或者走近了,才能發現芨芨草、苦苣、貓耳等野菜的嫩芽。

  楊燦帶著四朵梅,陪著索纏枝一起來此尋春。

  索纏枝由青梅陪著,在尋找有特殊紋路的石子,還有枯木瘤,這玩意兒可以做出很別致的木雕。

  春梅、朱梅和冬梅,在采野菜。

  於康稷、楊晏、元澈,屁顛屁顛地跟在元荷月的屁股後面,也不知在玩些什麼。

  忽然間,他們就大叫起來,然後連滾帶爬地跑開,大概————是挖到了蟲子。

  樹木的枝條依舊光禿禿的,遠山看去一片淡灰色,只有腳下一點點淺綠,冷而清曠,沒有繁花。

  總戎府的兵曹籤押房裡,兵曹參軍江懷谷和他的副手亢立城面前,一堆堆吏冊、戰兵冊、輔兵冊、部曲冊、鄉丁冊、余丁冊,分門別類,都是厚厚的一摞。

  自從楊燦從大穆歸來,決定把秋伐慕容改為春伐慕容,他們就開始了募兵、練兵、選兵的事務。

  還有諸如基層骨幹軍官的遴選,也是由他們負責。

  騎曹署現在除了幾個書吏留守,其他人都不在。

  騎曹參軍程棟帶著拔略賀、叱利延兩個副手正去各大牧場選調戰馬。

  他們帶的人,都是經驗老道的相馬者,會逐匹檢視戰馬,看齒口、測耐力,劣馬直接劃入馱馬行列。

  於閥自己的幾大牧場提供的戰馬並不足以提供足夠的戰馬,他們還利用易舍和王禕兩

  條不同的貿易渠道,正分別從敕勒草原購入大批健壯的戰馬。

  程棟選馬的時候,楊燦正在騎馬。

  與他同游的,是康敏和于慧兒。

  康敏好不容易擺脫了尉遲伽羅,怎麼會不找機會接近楊燦?

  於是,在楊燦找她去總戎府,商量要她幫個忙的時候,她立刻做了安排。

  楊燦在前宅的暖閣里見的她,不算是正式的籤押房或書房。

  暖閣採光更好,適合這種春寒料峭的天氣。

  暖閣里還會用屏風隔出一間小內室,辦公疲乏了,可以就近入內休憩片刻。

  所以,康敏很高興,楊燦在這麼很私密的地方接見她,是不是意味著,兩個人的關係,已經親密了很多?

  談完了公事,康敏很「自然」地提出邀請,請楊燦與她一起踏青,狩獵。

  康敏的邀請非常自然,因為她正穿著獵裝,一副本來就正要去狩獵,卻被楊燦召來的樣子。

  「春不殺胎、不覆巢」,是官府的禁令,也是民間的共識。

  就算是草原上的遊牧部落,也很清楚這個規矩。

  不過,這指的是不傷孕獸、幼獸和禽卵,不包括害獸和成年的雄獸。

  公的嘛,前期工作完成,它的使命也就結束了,當然可以殺來吃肉。

  康敏剛答應了幫楊燦一個大忙,楊燦又怎麼好拒絕呢?

  於是,他答應了,並且讓她稍等,自己馬上更衣。

  康敏沒想到這麼容易就約到了楊燦,於是馬上開始想著,遊獵的時候,如何支開楊燦和自己的隨從,如何製造一些能與楊燦發生親密舉動的機會。

  直到————,于慧兒一身獵裝,背著弓、挎著劍,牽著一匹黃驃馬,很快樂地出現在她面前。

  嘴唇紅嘟嘟的,艷得醒目。

  她不明白,于慧兒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出現得這麼及時。

  她在於綰綰的店鋪里參了股,于慧兒就相當於這三家店鋪的大掌柜,兩個人現在熟稔得很,她又怎好拒絕讓于慧兒同去?

  康敏很鬱悶,直到出了總戎府,于慧兒想扳鞍上馬時腳居然抽了筋,這才讓她暗暗開心了一回。

  鎧曹那邊,李有才和趙楚生,這幾個月來,一直在大煉鋼鐵,打造各種攻防器械和武器。

  楊燦縱馬行獵的時候,李有才正帶著一群屬吏,拿著簿冊,在武庫中一排排的木架間清點著裝備。

  甲冑、刀矛、長弓、勁弩、盾牌————

  他們會登記武器裝備的鏽蝕和破損情況、庫存情況,估算軍備缺口,儲備生鐵、獸皮、木材、弓弦、麻料等原材料。

  趙楚生雖然還在天水工坊,但鳳凰工坊和代來工坊也由他統籌負責。

  如此,則三大工坊可以分工合作,避免重複項目的產生。

  大型攻城器械如投石機、雲梯、壕橋等裝備的主要預製件,已經全部劃歸代來工坊生產製造,如此可以避免長途運輸。

  天水工坊的幾大冶鐵爐熊熊燃燒,晝夜不熄。

  一車車石炭和鐵礦運進去,便化作滾滾鐵水。

  渭水河邊,冰還未曾融化,水力冶鐵設備已經停用,補充了大量畜力和人力,產能雖稍有影響,但問題也不大。

  總戎府長史東順,則安排於閥一眾農政官,利用冬閒、過節兩大優勢,對全閥境內展開了一次大普查。

  普查不僅是統計人口,還統計牲畜,主要是牛馬驢騾等具備代步和馱載能力的牲畜的統計。

  人口的普查,主要是統計現有人口,需要的時候可以安排運糧、築營、抬運軍械輜重的民夫數量,與戶曹的統計目的不盡相同。

  至於糧食這一塊,自不待言,是由長史東順親自負責的。

  官倉存糧、入庫新糧,對境內大族、鄉豪、塢堡的私糧,於閥自然不便盤查,但東氏一族執掌農政多少年了,要預估一個大概數目,誤差也不會太大。

  另外就是戰時轉運倉、前線輜重倉的選址與勘建。

  這個時候,楊燦則在總戎府大排筵宴,延請四方耆老,到府中做客。

  這些人能被稱為耆老,可不僅僅是年紀大,楊燦宴請他們一番,問詢一下地方風俗、

  舊年典故。屬於「存問耆老」。

  這種事,實務用處不大,但對於提升名望,招攬人心,很有用。

  這時候,小巫女潘小晚也在忙。

  潘小晚可不只是索纏枝和小青梅動輒拉去擋槍的「救火隊員」,人家六疾館潘院長忙

  著呢。

  六疾館後院裡藥香瀰漫,各種藥品的生產,採用的是流水線作業。

  一直夢想著卸任之後,可以仗劍走天涯的老巫咸王嘉鴻王老爺子被她抓了「壯丁」,幫她培訓訓藥師、醫師。

  潘小晚自己則在授課之餘,規劃戰地傷兵營和後方戰爭醫館的建設,擬定傷員分級救治以及轉運的細則。

  巫門人才可不都是精於醫術的,同樣隸屬六疾館主潘小晚管轄的,還有兩支人馬。

  其一是天象館,那些懂堪輿、會觀星望氣、能預測天氣的巫祝,戰時都要分遣各軍,為將領的安營、擇路、決斷戰機提供天時地利方面的研判。

  其二則是那些曾經對巫門的生存作用重大,巫門受到楊燦重用後,曾經顯得可有可無的相士、卜師們。

  這些人曾一度淪為「散修」,就連楊燦也一度認為這些神棍是沒什麼用的。

  直到他們在於閥宗親製造的那場糧食危機中,從輿論和人心方面發揮了巨大作用。

  楊燦從此一下子找到了他們的正確用法。

  現在,這些神棍早就被楊燦打發去慕容閥的地盤了。

  因為,要成為一個在當地民眾心中頗具影響力小神仙,這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慢慢積累他們的名氣。

  所以,他們潛入慕容閥的時間最早,在楊燦大敗慕容軍,一路反擊回去,奪下夾谷關,從而有了徹底覆滅慕容氏的想法後,就已經開始了。

  現在他們這些人,誰若在慕容閥的地盤上,沒有一家像樣的卜肆,不能擁有一大群信徒,沒有一群官紳把他奉若上賓,是要被同門師兄弟們嘲笑的。

  都過去多久了?你還在街頭擺攤呢?沒出息的玩意兒,以後別說我認識你。

  要說忙,倉曹的李大目一直都是很忙的。

  楊燦把牛有德、趙弘遇、馬三元三個得力助手撥給李大目後,也沒見他清閒幾分。

  他們不僅負責於閥境內工商農牧各個方面的賦稅核算,還承擔著戰爭經費的核算與調配。

  軍餉、賞功、撫恤、收買內線、外交打點,樁樁件件,需要多少,錢從哪來,用在何處,如何支付————

  這些,全都需要他們匡算得清清楚楚。

  好在有算學館為他們源源不斷地提供著掾吏人才,這算盤被他們打得明明白白。

  軍祭酒李凌霄,這段時間則聯合法曹的王南陽、權少游、謝光勝三人,於閥境內所

  有豪強、宗族、名流進行了一場大排查。

  這三個人,王南陽面癱,永遠沒有表情。權少游笑吟吟的,永遠一團和氣。至於「日他娘」的謝光勝————

  李凌霄帶著這法曹三傑,勾稽財簿,勘核案牘,察人伐閱,可謂無往而不利。

  同時,兵曹進行軍官的選任和調整時,他們也是不可繞過的一環,需要由他們對兵曹提供的待任命軍官進行調查,方予通過。

  這般大權在握,李凌霄也是越活越精神了,他甚至還買了染須膏,把自己的頭髮、鬍鬚全染黑了,看著仿佛一下子年輕了三十歲。

  靖武院這邊,蕭修帶著騎將和步將,專門為楊燦培訓武官。

  這些武將,有些是少年就學,更多的則是從現役的老兵中挑選出來的。

  這些老兵已經有了充足的戰鬥經驗,教起來是很快的。

  他們可以最快的速度出師,並重返軍中,充實基層軍官隊伍。

  功曹的陳亮言、鄭常則已著手制定完整、詳盡、全新的軍隊賞罰條例,諸如軍紀、軍功封賞條例、逃兵懲處條例。

  畢竟,於閥原本的那些規矩,還是近三百年前延續下來的,從來沒有系統地更新、調整過。

  與此同時,朱大廚的諜報網絡,已經派大批細作,分批潛入慕容境內。

  他們負責摸查慕容各地常駐兵力、糧草倉儲、要塞地形,甚至是守將的性格,情報的搜集內容可謂包羅萬象。

  外交方面,楊燦的一舉一動,自然最是引人注目,不過圍繞著這位少年將軍的,似乎總是醇酒美人,以至於很多人都忽略了天天奔走在外的易舍。

  九姓商幫這個免費打工仔,楊燦當然更不會放過了。

  他找康敏來,就是讓九姓商幫也為他的覆滅慕容閥的大計出一份力。

  九姓商幫不僅要幫助楊燦,利用他們的商業網絡,完成大量戰備物資的採購。

  他們還要利用建立在慕容閥境內的商業網絡,為楊燦提供情報,以及協助楊燦在戰前、戰中、戰後進行宣傳。

  一張貼在商鋪門口的布告或檄文,一條令人浮動的謠言,會讓慕容閥的地方官吏們焦頭爛額,耗費大量人力物力追查。

  可是誰會想到,張貼它的就是店鋪的掌柜,傳謠的就是店裡的夥計呢?

  楊燦甚至還抓「童工」,小小年紀的於康稷,不僅課業繁重,還要籌備戰前祭祀,祭天、祭祖,宴請士紳名流、巡閱天水官學——————

  楊燦依託一個現代人的見識,對於各種戰爭資源的整合、統籌能力,是遠超這個時代的人的。

  這會讓敵我雙方的戰爭潛力、容錯能力、持久戰力完全不在同一個層級上。

  然,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善醫者無煌煌之名,善謀者無昭昭之跡。

  誰會注意到,楊燦的戰爭動員,竟是在政治、經濟、軍事、文化、外交、輿論、後勤、醫療、情報等方面全面發力呢。

  眾人看到的,不是一個汲汲於功業,夙夜勤政的權臣,而是一個少年得意、耽於風流的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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