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圖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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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4章 圖遠

  這兩天秦宮羽格外焦慮。

  他一直在等元昭姬的消息,五百騎兵,其中還有五十個甲騎具裝,在他看來,任憑楊燦再如何神勇,也是必死無疑。

  但,逃回來的元閥輕騎卻告訴他,元女郎被生擒並且重傷,元閥鐵騎徹底崩潰。

  秦宮羽派去接應元昭姬的人昨天就出發了,迄今還沒有消息,這讓秦宮羽坐臥不寧。

  當然,他現在無論坐臥,都很容易觸碰到被割蛋蛋的地方,沒有這事兒,也是一樣的坐臥不寧。

  陰山二十三部的首領,在白崖城又待了兩日,和桃里可敦、白崖大王磋商了新絲路的建設以及東西段的劃分,還有諸多通商細則。

  如今議事已畢,各部頭領都要陸續返程。

  至於桃里可敦則還要再待幾天。

  身為負責整個新絲路建設的大聯盟長,和主要參與者、絲路西段門戶的控制者姬雲烈,兩人之間還有很多細則需要磋商。

  白崖大王姬雲烈,雖然被九姓商幫算計了,但那也是因為,在此之前,還從來沒有什麼人,能以商賈之道、以經濟,嘗試對一個政權進行控制。

  並不能因此就說姬雲烈此人一無所長。

  白崖國是氐人部落,在陰山諸部中天然缺少成為領袖的資格,除非他的實力和其他部落拉開斷崖式的差距。

  白崖國作為陰山二十三部中唯一的非鮮卑族部落,不僅占據了一方富饒之地建了國,還能躋身於陰山二十三部中的四大部落之一,已經足見其本事。

  如果姬雲烈和尉遲烈是同族,他的影響力斷然要比現在大得多,將會成為尉遲烈競爭大聯盟長的最強敵。

  白岸國受限於天然地域的限制,無法進一步擴大,可一旦新絲路開通,白岸國就掌握了開源之道。

  一旦商路全線打通,白崖便能掌控源源不斷的通商財源,徹底掙脫自然地域、土地產能的桎梏。

  屆時國力攀升、人口滋生、軍備擴充,皆有水到渠成之勢。

  假以時日,必定能改寫白崖國在陰山諸部中的地位排位,這也是白崖王姬雲烈不惜代價、全力推進絲路建設的根本緣由。

  王宮廣場上,白崖王姬雲烈、王妃安琉伽和大聯盟長桃里可敦正為一些部落酋領送行,一群人向這邊走了過來。

  前邊是二十多個騎士,那是秦宮羽派去接應元昭姬的人,後邊則跟著一群穿著單薄、

  瑟瑟發抖的士兵。

  他們最能禦寒的便是那件皮袍或厚氈布縫製的外袍,這玩意自然也被楊燦的人搜颳走了,很多人都已有了凍瘡。

  不過,眾人矚目的,是騎士隊伍中的一架「雙馬抬」。

  這是騎兵運送重傷員的一種手段,由乾沒有床板,他們是把兩桿駝首矛豎著綁在兩四馬的馬鞍上。

  接著,他們再把另外一些駝首矛折斷,橫著綁在兩根豎向的駝首矛矛杆上,從而形成一個擔架,最後再鋪上厚氈。

  桃里可敦和白崖王對視一眼,便快步迎了上去,那些酋長也不急著走了,對視一眼,便抱著一種看戲的心態,紛紛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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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昭姬仰躺在擔架上,面容枯槁、形容憔悴,昔日明艷桀驁、盛氣凌人的模樣蕩然無存,已經看不出半點天之驕女的模樣。

  素來驕傲張揚的鳳目黯淡空洞,臉頰慘白如雪,唇瓣乾裂失血,往日裡馳騁沙場、披甲督軍的絕代風華,仿佛被蹂躪了千百遍,已經叫人不忍卒睹。

  她身上發生了什麼,隨著之前逃回的元家騎兵的到來,大家都已經知道了。

  雖說眾酋長都覺得他們暗中伏擊楊燦,很是不講道義,落得如此結局,也是咎由自取,但是看到堂堂元家嫡女,落得如此下場,也不禁為之唏噓。

  這時,望眼欲穿的秦宮羽聞訊,也急急叫人把自己抬了出來。

  他依舊坐在那張大圈椅上,被抬到近前時,元昭姬的擔架已經被解下,由四名戰士把她的擔架扛在肩上。

  秦宮羽一把握住了元昭姬的手,這對苦命鴛鴦四目相對,不由得潛然淚下。

  一人端坐難起,一人僵臥難動,本是金玉良緣,卻成了苦命鴛鴦,怎不令人為之唏噓。

  安琉伽臉上也是一副悲憫唏噓的神情,肩膀卻已向姬雲烈悄悄靠近,低聲道:「大王,元家的嫡女,秦家的麟兒雙雙被廢,元閥必然震怒。

  楊燦遠駐於天水,路途迢迢,元氏一時鞭長莫及,須得提防他對咱們動手。」

  姬雲烈聽了心頭也是一凜,他的心中此刻也有這種隱憂。

  如果白崖國和楊燦只是單純合作開闢第二絲路,雖然會觸及隴上諸閥的商貿利益,但現下諸閥志在爭霸,多半不會耗費兵馬糧草,勞師遠征於白崖。

  可如今不同了,楊燦一旦反擊慕容閥,他亦有爭霸之心的事就瞞不住了。

  這種情況下,絲路貿易就不僅僅是商賈之利了。

  與此同時,楊燦又和元閥結下不死不休的大仇,這種情況下,攻擊白崖國,儼然就是

  在打擊楊燦。

  所以,待姬雲烈上前以東道主的身份對元昭姬慰問一番,又喚國醫前去診治後,夫妻二人回到王宮,姬雲烈馬上就提起了這件事。

  「元閥縱然怒火滔天,這寒冬臘月的,也絕不會用兵。

  且我白崖國距離元閥酒泉兩百餘里,沿途全是戈壁、水源匱乏、補給艱難,地利優勢在我方。

  元閥志在爭霸,未必肯把精銳耗費在這片荒蕪的戈壁上。」

  「僥倖之心不可以。」

  安琉伽搖頭道:「哪怕只有一線可能,我們也得提前做好防範才是。」

  姬雲烈點點頭,狠聲道:「你說得對。這是我白崖國崛起的唯一機會,一旦錯過,我白崖將因地域桎梏,就此一天天沒落下去,再難有翻身的機會。新絲路,必須建成!」

  他看向安琉伽,道:「寡人會抽調精銳,充實南線防禦,烽燧堡壘都要加固、深挖壕溝,增設拒馬。

  戈壁灘上,要安排斥候,時刻盯著元閥那邊的動靜,只要他大軍出動,便瞞不了人。」

  還有,寡人會收攏南境散落的牧民以及邊戶,就近遷入堡壘聚居,實行堅壁清野。」

  安琉伽欣然點頭:「防患於未然,如此甚好。」

  姬雲烈道:「另外,宇文閥那邊,王妃可以和宇文嘯風接觸一下。

  敦煌並非我新絲路的必選,卻是我新絲路的可選,這便是我們拿捏宇文閥的手段,或可拉攏宇文閥。

  我們倒不指望宇文閥能站在我們一邊,只要能通過他們,動搖元閥動我們的想法,就夠了。」

  安琉伽並沒把宇文閥已經和九姓商幫的米氏有密切合作的事告訴他。

  宇文閥同樣野心勃勃,只是如今蟄伏隱忍著,在暗蓄實力,等候機會。

  所以,宇文閥對元閥,未必就是真心附庸,安琉伽自然也就有把握說服宇文閥。

  只要做為元閥的最重要盟友,宇文閥反對捨本逐末地對白崖國大舉用兵,元閥就必須得有所考慮,安琉伽因此微笑著答應下來。

  安琉伽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頷首道:「大王放心,這事兒交給妾身便是。」

  姬雲烈見她答應得如此乾脆,心頭不禁掠過一絲狐疑。

  姬雲烈心想,對著宇文嘯風一個年過半百的糟老頭子,她不會也想用美人計吧?

  一想到那些不堪的畫面,姬雲烈便幾欲作嘔。

  種種過往隱忍的羞辱、受制於人、借力他人的憋屈盡數翻湧心頭,姬雲烈眼底驀地掠過一抹陰冷狠戾之氣。

  等著吧,等本王走出白崖,等我白崖國發展起來,不再受制於形勢,本王必會清算你加諸於本王的種種羞辱!

  暮色沉沉,秦宮羽的寢室內,桌上燃著一盞燈。

  房中靜謐無聲,唯有銅爐里細碎的炭聲僻啪輕響,襯得一室淒涼。

  元昭姬靜靜地躺在軟榻上,身上蓋著厚實綿軟的大被,卻依舊止不住徹骨的寒意。

  往日裡無論何時都脊背挺直的她,此刻只能這樣躺著動彈不得,連翻個身都做不到。

  秦宮羽端著一碗熱粥,坐在榻邊的圈椅上,正輕輕為她餵粥。

  他舀起一勺熱粥,遞到元昭姬唇邊,輕聲勸解:「多少吃點,傷勢重,身子虧空太大,總得慢慢調養。」

  元昭姬緊緊抿著唇搖了搖頭,慘然道:「宮羽,我脊柱斷了。」

  短短六個字,輕得像一縷煙,卻重得壓垮了她的所有。

  「我,已經成了一個廢人。」

  話音未落,一層水汽便蒙上了她的眼睛:「那楊燦,他好狠的手段。

  戰場之上,他一刀殺了我,也是我技不如人,可他為何不給我一個痛快?」

  說到悲憤處,元昭姬淚流不止,用力地捶著床榻。

  秦宮羽忙放下粥碗,抓住她的手,柔聲安慰。

  「昭姬,你別胡思亂想了,好生靜養才是,或是,還會有法子的。」

  「有法子?脊椎斷了,誰還能治?」

  元昭姬慘笑:「我站不起來了,再也不能策馬,再也不能披甲,再也不能殺敵了。」

  她抬眸看向秦宮羽,眼底滿是忐忑:「宮羽,你————你會嫌棄我嗎?」

  秦宮羽心頭一緊,連忙鄭重地道:「自然不會,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把你我分開。

  秦宮羽這一輩子,非你不娶,大不了,以後咱們過繼一個孩子,以延續香火,我的妻,只能是你。」

  「宮羽!」元昭姬感動不已,反手抓住秦宮羽的手,哽咽道:「宮羽————你待我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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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宮羽看著她淚眼婆娑的模樣,心頭酸澀難當,只能強笑道:「你若不是為我出氣,怎會落得這般下場?我就該守護你一生一世的。」

  元昭姬的鳳目中湧出一片戾色:「無論如何,楊燦傷你、害我的大仇,不能不報!」

  秦宮羽苦笑道:「仇,自然是要報的,不過,且先隱忍吧。

  楊燦已經回上邽去了,我們和楊燦之間,隔了索氏、獨孤氏、趙氏三家,一時間鞭長莫及啊。」

  元昭姬怨毒地冷笑道:「那又如何?趙家本就是我元氏附庸,一時半晌的,我們奈何不了楊燦,那就集結重兵,打獨孤氏。

  那個獨孤婧瑤不是要和楊燦結親了麼?我要讓她也變成一個廢人,我所承受的一切,我要讓她都嘗一遍!」

  「好!」秦宮羽也振奮起來,沉聲道:「我已命人準備了,明日一早,咱們便啟程回酒泉。

  到時候,你我一起說服閥主和家父,早日出兵,征伐獨孤氏!」

  楊燦一行人馬踏雪西行,繼續向著上邽方向趕路。

  夜晚安營紮寨,一早拔營起程,日復一日。

  楊燦巡營已畢,返回自己的大帳,帳簾掀起,楊燦裹著雪屑寒風走進去,迎上前的阿彌不由打了個冷戰。

  她忙伶俐地幫楊燦卸甲、摘盔,換上睡袍,奉上茶水。

  待楊燦接過茶盞,在矮几旁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塊絹布展開,在燈下看著,阿彌便退到榻沿兒處坐著,解開了一個包袱。

  阿彌偷偷瞟了楊燦一眼,見他神情專注,便從包袱中取出一件物件,又是撫平、又是檢查針腳的,反反覆覆。

  一個動作重複多了,終於引起了楊燦的注意。

  楊燦一抬頭,就見她手中拿著一條素色絹布縫製的長布條,布條兩端縫製著絲絛的系帶,布身微鼓,顯然有夾層。

  楊燦好奇地道:「這是什麼?」

  阿彌心中一喜,終於被他看到了。

  於是,阿彌做出一副羞澀的表情,匆忙把長布條往包袱里一塞,靦腆地道:「回老爺,這是女兒家用的月事布。

  奴家————天葵來了,夜裡用來淨身子的。不慎入了老爺的眼,還望老爺莫怪。」


  尋常貧家女子,只能用粗布縫製,用素絹做布料,已是極好的。

  夾層里放的是草木灰,不過不是灶底取來的柴禾灰,是取乾淨的桑柴、麻稈燒過,再細篩出來的細白灰,吸水性極強。

  如果裡邊墊些桑蠶繭絮,會更加柔軟,富貴人家倒不是用不起。

  但那樣的月事布吸水性太差,所以如今這個時代,便是貴為公主或者世家貴女,也是用的這種。

  楊燦恍然,原來是這玩意兒,便笑了笑,道:「多喝熱水。」

  阿彌先是一呆,忙乖巧地道謝:「多謝老爺體恤。」

  楊燦低下頭去,目光落在案頭的絹布上,不再言語。

  阿彌想了想,便鼓足勇氣,小聲道:「老爺————」

  楊燦眉梢微挑,頭也不抬,只是淡淡問道:「還有事?」

  燈火映著少女白皙的臉頰,早已滿面通紅。

  阿彌垂著頭,長睫輕顫,聲音細若蚊蚋:「老爺,三鼎足去其一,餘二者合力,也————也是不足以支撐的————還望老爺————憐惜則個。」

  楊燦一呆,驚奇地道:「什麼三鼎足去————」

  看見她忸怩的模樣,楊燦突地恍然,不禁哈哈大笑。

  「原來你在擔心————哈哈哈哈,罷了罷了,這幾日便放過你。」

  楊燦忍俊不禁地道:「你去取個水囊來,再叫人燒些熱水灌進去暖腹,也可墊在腰上。

  對了,水要溫些再灌進去,免得太熱燙傷了肌膚。」

  阿彌如蒙大赦,雀躍而起:「多謝老爺憐惜!」

  她披上厚袍,匆匆出了大帳,吩咐了采葵,便先回來,爬上榻去蓋好了被子,先為楊燦暖著被窩。

  阿彌躺了一陣,見楊燦在燈下專注地看著那塊絹布,仔細看上一陣,便仰頭思忖一陣,不由得好奇心起。

  阿彌鑽出被子,像只小狗似的爬了過去。

  「明日一早還要趕路,老爺不歇歇嗎?」

  阿彌柔聲道:「奴婢懂些按摩的手法,可以為老爺按一按解乏。」

  說話間,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案頭的那塊絹布。

  燈下看得分明,竟是一張輿圖。

  阿彌頓時恍然,以如今這般局勢,楊燦身為一閥主事,自然該好生考慮一下隴上的局勢。

  但阿彌的目力甚好,只看了一眼,就看到輿圖中間一個大大的雍字,頓時大為詫異,他看的怎麼是————關中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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