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封印解除
義診棚子搭在公園角落那棵榕樹底下，藍布頂，四角壓著符紙。
燼幻兮坐得很直。她穿一件黑色長風衣，內里是白色交領襯衣，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下身是一條黑色百褶裙，褶襉細密，收攏時如墨硯沉底。
她診脈搭腕，長睫低垂，掩映著一雙深紫色的眼眸，像在解一道只有她能看見的題。
「兩日後，換款冬花三錢，煮水做茶飲。忌辛辣。」她蒼白的唇上偏又透著一絲自然的、極淡的嫣紅。
藥包用麻繩紮好。紙面上是毛筆字，端正娟秀。老太太千恩萬謝地走了。
下一位。中年男人，左胳膊吊著，齜牙咧嘴。
「脫臼，骨裂。」她握住他的傷臂，「忍著。」
紫色電光附於掌上，沿著骨縫走，三兩下固定包紮。「傷愈即走，勿念勿謝。「
下一個。
一個下午，沒有人問過她的名字。
不是他們沒禮貌。是他們的舌頭走到那個問題跟前，會自己拐個彎。有人謝她，有人記住她的藥方，有人給她帶了一兜雞蛋，但沒有一個人問「姑娘你叫什麼」。
她身上有這樣一道認知干擾的法術。
認識是一種負擔。所以她不需要被認識。
下午四點，最後一位病人離開。
一個滿身橫肉的壯漢從榕樹後面走過來，身後跟著三個人，一個比一個橫。
走到義診棚子前，壯漢剛要張嘴喊話，喉嚨忽然卡住了。
他身後的三個人也停住了。
並非因為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是因為她抬起了頭。
夕陽落在她銀白的短髮上，她微微側過臉，長睫抬起，露出一雙深紫色的眼眸，在暮色里近乎透明，裡面盛著清冷的光。白襯衫的尖領襯著她蒼白的臉，越發襯得唇上那一點嫣紅像雪地里唯一一朵不肯凋謝的花。
壯漢的喉嚨動了一下。他忘了自己剛才想說什麼。
身後那個穿花襯衫的瘦子吸了口氣，嘴微微張開，手裡的攝像機歪了，鏡頭從燼幻兮臉上滑過去，又滑回來。一個光頭，下意識地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了下來，像是覺得在這個女人面前叉腰站著不太合適。第四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撞到了花襯衫的肩膀，自己先紅了耳根。
四個人站在三步之外，忽然不知道手該往哪放。
壯漢最先回過神來。他用力咳了一聲，像要把自己從什麼東西里拽出來。他重新叉起腰，但叉得沒剛才那麼理直氣壯了，兩條胳膊的弧度比之前小了一圈。
「你、你叫什麼名字？」
燼幻兮沒有回答。
法術失效只有兩種情況：對方瘋了，或者對方是衝著這個名字來的。
她收拾著藥箱，動作不急不緩。黑風衣的衣擺垂在身側，過膝百褶裙的褶襉安靜地收攏著，整個人像一幅被暮光定格的畫。夕陽在她銀髮邊緣勾出一層極細的暖金色輪廓，讓她整個人都帶著一種不太真實的、近乎鋒利的美。
壯漢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別開了眼。
不是因為怕。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就像盯著太陽看久了會不由自主地移開視線，不是因為太陽有威脅，是因為太陽在那，而你不配一直看。
「你是來找茬的吧？」燼幻兮直接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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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猹？我可不是大文豪，可不敢找猹。」壯漢被她這句話刺了一下，臉上的肉抖了抖，那種被美色晃了神的恍惚感瞬間被戳破了。
他故意笑得很大聲，身後三個人跟著笑。但花襯衫笑到一半停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往燼幻兮那邊飄。他趕緊低頭去看攝像機屏幕。屏幕里是她剛才抬頭的畫面，只是驚鴻一瞥，連對焦都沒對上，但那一眼的美已經像一枚釘子嵌在畫面里。他盯著那個模糊的畫面看了兩秒，然後默默地按下了刪除鍵。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刪。只是覺得，把這個畫面留在機器里，像是一種冒犯。
「玩笑到此為止。」燼幻兮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他，意識到來者不善。「我叫燼幻兮。」
她說名字時，夕陽正好從榕樹葉縫裡沉下去一截，她臉上的光暗了一瞬，像是暮色也在給她讓路。
壯漢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卡片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一份某醫療機構給他的委託信息，「目標人物：燼幻兮。任務目的：讓她不敢再義診。」
看了第一眼就該知道了。長成這樣，不可能有第二個。
「沒錯了，就是你！你這個庸醫！」
他的手指要戳到燼幻兮清冷的臉上停下了，身後的三個人也明顯比剛來的時候安靜了。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美到一定份上，就自帶一種讓粗人也不敢造次的力量。
就像你可以往河裡扔石頭，但你不會往月亮上扔。
美人當前，惡人先怯。
「你昨天給我朋友開的藥，他吃了之後就昏迷不醒！看在你經常給我們義診、沒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賠點湯藥費，這事我們就當吃了啞巴虧，算了！不然，我們就鬧到學校去、仙盟去！告你身為修仙者，假借行醫之名，謀財害命！」
壯漢忽然有點後悔接了這個活。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隱約覺得，自己今天站在這裡，像一隻闖進畫裡的野豬。而那隻野豬還在對著畫裡的仙子大喊大叫。
女神醫面色未變，等他說完，才開口：
「我記得他。他是公園賣包子的店家，前兩天感冒來找過我。」
壯漢以為她心虛。
「對，他是在這附近賣包子的，前兩天咳嗽得不行，找你看病，吃了你的藥本來已經好了！可問題在於之後，你是不是讓他回去多喝水，多休息，少吸點菸？」
「是有囑咐過。」
「那就沒錯了！他聽你的好了以後，心裡高興，就只抽了半包煙慶祝，結果當場倒地昏迷不醒！到現在都沒醒！」
燼幻兮微微偏了偏頭：「半包？那他以前抽多少？」
「以前不吸菸。」
「噗嗤。」
一聲沒忍住的輕笑後面傳出來。
玄不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旁邊。他對上眾人的目光，舉起一隻手，做了個「你們繼續」的手勢，嘴角還掛著沒收住的笑意。
燼幻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壯漢。
她咬了咬下嘴唇。那是她極少有的、泄露情緒的小動作，是一種「我已經不想再跟這種智商的人說話」的無奈。
她不再理會壯漢的叫囂，徑直繞過摺疊桌，朝擔架走去。
光頭盯著燼幻兮的下裙看了半天，忽然低聲跟旁邊的人說：「她那個裙子，走路的時候會變色。」
「什麼顏色？」
「紅金色。跟火一樣。」
「你盯人家裙子幹什麼？」
「讓開。我要確認患者狀況。」燼幻兮打斷了無聊的對話。
她指尖微抬，一縷紫色電弧而起，將其維持在足以產生劇烈刺痛、刺激神經，卻不會造成實質傷害的程度。
「紫電，道來。」
那道電弧繞過壯漢的身體，精準地落在擔架上老人身體的各個穴位上。
老人的身體猛地一繃，額頭的青筋暴起，硬生生憑藉意志忍住了那鑽心的疼痛。
然後他的腦袋猛地向旁邊一歪，裝作徹底「昏死」過去。
「你想幹什麼？！殺人滅口嗎？！」
壯漢猛地擋在擔架前面。
「修仙者欺負平民嗎？不知道這件事報到媒體上會怎樣呢！」
他朝身後使了個眼色，那台攝像機的鏡頭對準了燼幻兮的臉。
就在這時。
玄不虛蹲到擔架旁邊，隨口問道：
「包子怎麼賣？」
「三塊銅靈幣兩個，五塊銅靈幣一個。」吆喝聲從「昏迷」的老人嘴裡下意識地溜了出來。
然後他猛地反應過來，一把捂住嘴。
「錄上了吧。」玄不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雙手一攤：「看我妙口回春，當場治好了。以後我也能當神醫啊。不用謝，留下一個金幣，你們可以走了。」
壯漢的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你小子哪裡冒出來的？！」
他朝玄不虛走了兩步，身後的幾個人也跟著圍了上來。
玄不虛站在原地，笑容沒變，但眼底的光沉了幾分。他側過頭，朝燼幻兮使了個眼色。
「姑娘，他們要感謝我，你就先走……」玄不虛神力被封印，正義執行也只能拖拖時間。
話未盡。
一聲悶響。
玄不虛後腦勺被後面的壯漢狠狠地敲下一悶棍，那棍子是擔架上拆的，實心的，分量不輕。如今的凡人之軀如何能抵抗得了，他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前倒去，額頭磕在水泥地上，當場暈厥。
幾人還要繼續圍毆玄不虛，卻被一道紫電彈開，是燼幻兮出手了。
「不可饒恕！」燼幻兮怒道：「現在他是病人了，歸我管。」
「一塊收拾！弟兄們，攝像機架好，看她敢不敢在城裡對平民動手！修仙者，我呸，就是給我們服務的！」
那幾個人往前走了兩步，忽然都停住了。
不是因為燼幻兮。
寒意是從背後來的，從那個趴在地上，已經暈過去的人身上來的。像是有人在盛夏的正午，忽然把太陽挪走了。
玄不虛失去了意識，被判定為危急關頭，體內保險絲熔斷，封印解開了，龐大的素靈透體而出。
正常人起身，先撐地，或者先收腿，重心總要低一下再上來。他沒有。他像一根被立起來的針，筆直地升到站立的高度，然後停住。頭不低，眼不看，只是站著。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俯瞰眾生的、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直立。
「道來。」
兩個字。沒有起伏。
趴著裝昏的包子店老闆這才想起要跑。他剛翻過身，手還沒撐住地，就被按住了。按住他的，是那隻方才還扶過木桌的手——五指張開，壓在中段，壓得很平，像壓一張紙。
悶響。
那人從中間折了過去。
「我沒說你可以死，准許你再浪費幾個呼吸。」
說完，掌心亮了一下。斷掉的地方接回去，血退回去，骨頭歸位，皮肉合攏。兩息。那人剛要出聲慘叫，第二下就落了。
再亮，再接，再碎。
三下。四下。五下。
燼幻兮見過所有的傷。她見過被靈器掀掉半張臉的人，見過煉器爐里撈出來的焦炭，見過丹田被人硬挖空的修士。
但這不是殺人。殺人是有終點的。
這是在修東西。修好了砸碎，砸碎了再修好。手極穩，力道精確到毫釐，每一次都恰好碎在不會立刻死的位置上。
那不是在發泄。那張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只有一點接近「耐心」的東西。
第七下之後，那人不再叫了。眼睛睜著，裡面最後一點光散掉了，整個人軟在擔架邊，像一件被反覆拆裝、但還完整活著的機械。
站著的人收回手。他沒有再看那具還在喘氣的身體，像驗收完一件次品。
然後他轉向剩下幾個。
手掌微張。
那幾個人是被吸過去的。身體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手臂和腿擰成同一團，越收越緊，緊到骨頭咯咯作響。有人哭，有人喊。
「求你饒了我們吧……再也不敢了。」
他抬起右腳。
「你們在威脅別人的時候，」他臉上仍然是那副沒有表情的樣子，「就該預料到這一步。」
這一腳落下去，那些人會死。
她動了。
「啪！」
紫電從她指尖躍出，穿過兩人之間的空氣，精準地落在他天靈蓋上。
要說清楚一件事：那道電不是用來打死他的。以她的修為，電死一個凡人綽綽有餘，電死一個能把素靈外放到這種地步的東西，毫無可能。
她那一記紫電，是照著自己的診斷，從天靈蓋灌進去，沿著脊柱一路往下。
玄不虛的身體猛地一僵，團成球的人隨之散了一地，持續哀嚎。
所有人都在動。
只有他不動，原本的意識回來了。
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我在幹什麼？這是我做的？看來……給自己設的保險還有改進的空間啊。」
他猛地想起了什麼，轉身尋找燼幻兮的身影。
「沒傷著姑娘你吧。」
燼幻兮此刻處於高度戒備狀態，周身的紫色電弧已經消散了大半，但指尖還殘留著幾縷細微的電流，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剛才那麼厲害，現在又毫無素靈的波動，給人的感覺就和平民一樣。』想及此處，她的身體微微側轉，重心落在後腳上，雙手自然下垂但指尖微曲，隨時可以出手。
玄不虛的目光剛移到她身上。
她動了，動作間，玄色罩裙的裙擺因動作被微微帶起。就在那一剎那，外層裙擺自然分開，內層裙裾驚鴻一現。
與外層的冷與暗截然相反，內裙是赤金軟緞，紅底其上織繡金線勾勒，在露出的瞬間，熠熠生輝。
那驚艷的金色只閃現一瞬，隨她步伐落定，墨色褶襉便再度垂下，將那璀璨嚴密收攏，恢復成一片沉靜的玄黑。
靜時深藏，動時綻放。
這衣裙，恰似女神醫本人，外表清冷如霜，拒人千里，內里或許藏著一份不輕易示人的熾烈與華彩。
玄不虛視線模糊了片刻，才定焦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燼幻兮右手從腰間划過，手掌立起，指尖併攏，一記乾淨利落的手刀橫在了他的脖頸前，質問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
語氣很強硬，是一種「我不確定你是敵是友所以先把你控制住」的冷。
玄不虛感受著脖頸側面那一道冰涼的距離，噼啪的電光時而打在皮膚上，他不卑不亢，畢竟一個人善心美的小姑娘，怎麼會傷害他呢？
「我叫玄不虛。」
「和百年前的仙人同名。」她帶著審視的意味道，「假名吧。居民證呢？我看看。」
「我沒有居民證。」玄不虛在猶豫要不要說真話，決定道：「我剛才從天上下來。」
沒有留給二人繼續坦誠的時間。
街道上，警鈴聲響了起來，保安隊的人來了。
她收回手刀，重新恢復了那副清冷疏離的姿態。
「在市內故意傷人，無論修仙者還是平民，都是要接受審判的，要是你沒有居民證，連審都免了。」
這話聽的玄不虛心裡咯噔一下。
她站在他身側，和他一起，看著四周湧來的保安隊員。
六個身穿深藍色制服的保安隊員從三個方向包抄過來，步伐整齊，靈能護盾發生器在腰間閃著藍光。
為首的是個年輕人，閆霍，是學院都市保安大隊下太初學院的分隊的副隊長，是修仙者，修為很高，因為學院還沒開學，就到處執勤。
閆霍在玄不虛和燼幻兮面前站定，雙手叉腰，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
「剛才那股可怕的氣息是怎麼回事！是哪個修仙者在城內搗亂？真是駭人聽聞，這學院都市的業績就是比我們訊兮城好賺啊。」
燼幻兮往前邁了半步。
「是我。」沒有猶豫，沒有解釋，乾脆利落的認下。
玄不虛反覆理解眼前的狀況，是他動的手，人是他打的。雖然那段記憶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破碎、不真實，但他知道那是他幹的。起因是這些人來找她的麻煩，他插了一手，然後被敲了悶棍，然後封印解開了。
然後他失控了。
但不管怎樣，動手的人是他。她為什麼要認？
「是我！」他急了，「是我乾的！跟她沒關係！」
閆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困惑。
「喲，坐牢也有人搶？」他撓了撓後腦勺，「沒感受到素靈波動啊，純健身也能這麼有實力？」
他走近玄不虛，上下打量。
「小子，把你居民證拿出來。」
玄不虛張了張嘴。
他沒有居民證。
一百年前沒有這種東西，一百年後有了，但他沒有。他可以說實話。「我剛才從天上下來」。但看看周圍這群人的表情，他估計這句話的後果不是被當成瘋子就是被當成更高級別的危險分子。
他試圖找到一個不那麼離譜的說法。
「你不過一介平民，手無縛雞之力，怎麼可能辦得到？」
燼幻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刻意的、居高臨下的嘲弄，是一種「你別添亂了」的冷淡。
「看好了。我剛才就是這麼做的。」
她抬起手，指尖朝上，雙目微閉。
「道來！太素紫電愈靈。」
應語結束，紫色的電弧從她指尖躍出，千百道細如髮絲，密如春雨，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電網，籠罩了地上那些哀嚎的人。
斷裂的骨頭在電光中悄然復位，撕裂的肌肉重新生長癒合，淤血消散，皮膚復原。那些人停止慘叫，睡著了。
她收回手，電光消散，紫氣入體。她轉過身，面對分隊長。
「我就是這麼欺負普通凡人的。現在又都被我電暈了。你打算拿我怎麼辦吧？」
「此人實力不在我之下。」閆霍瞪大了眼睛，嘴角抽搐了兩下，下巴微微張開，又合上，再張開。他看了看地上那些安詳入睡的人，又看了看燼幻兮那張毫無波瀾的臉，最後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根還沒出鞘的靈能警棍。
「好傢夥，我剛來從訊兮城調過來就遇到硬茬。」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這麼囂張？」
他轉頭看了一眼玄不虛，揮了揮手，像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沒你事了！動手！道來，巨！」
閆霍手中的警棍瞬間變的三四米長。
身後的保安隊員們也施展各自的法術，來的最低也是進規境的修士。
「道來，龍拳！」「道來，以氣化劍！」
有人雙手結印，以氣凝結為光劍，還有的和分隊長一樣施展龍拳。
紅藍燈光、紫色電弧、藍色靈光、金色劍氣，各色的光芒交織，劍拔弩張。
燼幻兮絲毫不懼，卻是雙手一攤。
「帶我走吧。」
閆霍看著眼前實力絕不在他之下的女子，定是想爭取寬大處理。
玄不虛查看了那些被燼幻兮「電暈」的人，確認了她是在救人。
他擋住保安隊。
「保安員您好！不是她乾的！是我！剛才她是在治療他們！您看——」
「走開，別搗亂。」閆霍有些不耐煩，伸手撥開玄不虛。「你連半個法術都用不出吧？擱這英雄救美充胖子？你要是能抗我一拳，我就信你乾的。」
玄不虛站直了身體。
「好。」他說，「我就接你一拳。」
「瘋了吧你，神經病。」閆霍轉過身打了個電話：「市歷史檔案館門口，這有個修仙不成、修出幻覺的瘋子，派人過來收了。」
他掛斷電話，轉身朝隊員們揮了揮手。
「收隊。」
「等等！」
玄不虛擠不進去。兩個保安隊員伸手攔住了他，他推不開，也繞不過，只能站在原地，看著燼幻兮的背影越來越遠。
他對攔著他的保安問：「這種罪很嚴重嗎？」
保安隊員輕描淡寫的嚇唬他，「沒啥，如果她是故意的造成這麼嚴重的事故，也就是判個斬立決吧！」
「什麼！」當真了的玄不虛便著急喊道：「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燼幻兮的腳步頓了一下。
很短暫的停頓，她的肩膀微微側了側。
玄不虛腦袋裡殘留的紫色電弧忽然全部散出，與此同時，女孩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了起來。
「明笙。」
燼幻兮不想與其再有交集，便胡謅騙了他，既然玄不虛『冒充』百年前仙人，那便回他一個相應的假名。
明笙，怎麼和我前女友一個名字，就算是轉世，長的也不像啊，玄不虛低聲自語了幾遍，朝著保安車喊道：「我一定會去救你的！」
玄不虛不明白，都修仙了，新世界秩序怎麼還這麼奇怪。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然後，他看向身後那棟市歷史檔案館。
他本來是想來這裡查資料的。
劇組歸還了一本歷史相關書，他打算先看看那本，然後再找找別的資料，快速了解這個一百年後的世界，找出為什麼沒有人飛升的真正原因。
但現在又多了一個緊迫的理由。
那姑娘是替自己頂罪的。她大概是覺得，一切因她而起，所以她承擔了下來。
而他不說法力盡失，連居民證都沒有，連證明自己是誰都做不到。
那就不得不搬出自己的仙人身份了。
這是唯一能證明他身份的地方，市歷史檔案館。如果那一百年的關於他的事被記載下來的話，不管是相貌還是經歷，他都能對得上號。研究歷史的人不可能認不出他，如果「玄不虛」這三個字在百年後的城市裡還有分量的話。
那麼，這裡就是他唯一的辦法。
他被攔在門前，鄭重的開口道：
「麻煩幫我通報一聲，就說，百年前飛升的仙人玄不虛，今朝下凡了，來此處……告狀，告你們歪曲仙史，欺騙凡人。」
燼幻兮坐得很直。她穿一件黑色長風衣，內里是白色交領襯衣，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下身是一條黑色百褶裙，褶襉細密，收攏時如墨硯沉底。
她診脈搭腕，長睫低垂，掩映著一雙深紫色的眼眸，像在解一道只有她能看見的題。
「兩日後，換款冬花三錢，煮水做茶飲。忌辛辣。」她蒼白的唇上偏又透著一絲自然的、極淡的嫣紅。
藥包用麻繩紮好。紙面上是毛筆字，端正娟秀。老太太千恩萬謝地走了。
下一位。中年男人，左胳膊吊著，齜牙咧嘴。
「脫臼，骨裂。」她握住他的傷臂，「忍著。」
紫色電光附於掌上，沿著骨縫走，三兩下固定包紮。「傷愈即走，勿念勿謝。「
下一個。
一個下午，沒有人問過她的名字。
不是他們沒禮貌。是他們的舌頭走到那個問題跟前，會自己拐個彎。有人謝她，有人記住她的藥方，有人給她帶了一兜雞蛋，但沒有一個人問「姑娘你叫什麼」。
她身上有這樣一道認知干擾的法術。
認識是一種負擔。所以她不需要被認識。
下午四點，最後一位病人離開。
一個滿身橫肉的壯漢從榕樹後面走過來，身後跟著三個人，一個比一個橫。
走到義診棚子前，壯漢剛要張嘴喊話，喉嚨忽然卡住了。
他身後的三個人也停住了。
並非因為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是因為她抬起了頭。
夕陽落在她銀白的短髮上，她微微側過臉，長睫抬起，露出一雙深紫色的眼眸，在暮色里近乎透明，裡面盛著清冷的光。白襯衫的尖領襯著她蒼白的臉，越發襯得唇上那一點嫣紅像雪地里唯一一朵不肯凋謝的花。
壯漢的喉嚨動了一下。他忘了自己剛才想說什麼。
身後那個穿花襯衫的瘦子吸了口氣，嘴微微張開，手裡的攝像機歪了，鏡頭從燼幻兮臉上滑過去，又滑回來。一個光頭，下意識地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了下來，像是覺得在這個女人面前叉腰站著不太合適。第四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撞到了花襯衫的肩膀，自己先紅了耳根。
四個人站在三步之外，忽然不知道手該往哪放。
壯漢最先回過神來。他用力咳了一聲，像要把自己從什麼東西里拽出來。他重新叉起腰，但叉得沒剛才那麼理直氣壯了，兩條胳膊的弧度比之前小了一圈。
「你、你叫什麼名字？」
燼幻兮沒有回答。
法術失效只有兩種情況：對方瘋了，或者對方是衝著這個名字來的。
她收拾著藥箱，動作不急不緩。黑風衣的衣擺垂在身側，過膝百褶裙的褶襉安靜地收攏著，整個人像一幅被暮光定格的畫。夕陽在她銀髮邊緣勾出一層極細的暖金色輪廓，讓她整個人都帶著一種不太真實的、近乎鋒利的美。
壯漢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別開了眼。
不是因為怕。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就像盯著太陽看久了會不由自主地移開視線，不是因為太陽有威脅，是因為太陽在那，而你不配一直看。
「你是來找茬的吧？」燼幻兮直接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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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猹？我可不是大文豪，可不敢找猹。」壯漢被她這句話刺了一下，臉上的肉抖了抖，那種被美色晃了神的恍惚感瞬間被戳破了。
他故意笑得很大聲，身後三個人跟著笑。但花襯衫笑到一半停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往燼幻兮那邊飄。他趕緊低頭去看攝像機屏幕。屏幕里是她剛才抬頭的畫面，只是驚鴻一瞥，連對焦都沒對上，但那一眼的美已經像一枚釘子嵌在畫面里。他盯著那個模糊的畫面看了兩秒，然後默默地按下了刪除鍵。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刪。只是覺得，把這個畫面留在機器里，像是一種冒犯。
「玩笑到此為止。」燼幻兮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他，意識到來者不善。「我叫燼幻兮。」
她說名字時，夕陽正好從榕樹葉縫裡沉下去一截，她臉上的光暗了一瞬，像是暮色也在給她讓路。
壯漢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卡片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一份某醫療機構給他的委託信息，「目標人物：燼幻兮。任務目的：讓她不敢再義診。」
看了第一眼就該知道了。長成這樣，不可能有第二個。
「沒錯了，就是你！你這個庸醫！」
他的手指要戳到燼幻兮清冷的臉上停下了，身後的三個人也明顯比剛來的時候安靜了。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美到一定份上，就自帶一種讓粗人也不敢造次的力量。
就像你可以往河裡扔石頭，但你不會往月亮上扔。
美人當前，惡人先怯。
「你昨天給我朋友開的藥，他吃了之後就昏迷不醒！看在你經常給我們義診、沒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賠點湯藥費，這事我們就當吃了啞巴虧，算了！不然，我們就鬧到學校去、仙盟去！告你身為修仙者，假借行醫之名，謀財害命！」
壯漢忽然有點後悔接了這個活。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隱約覺得，自己今天站在這裡，像一隻闖進畫裡的野豬。而那隻野豬還在對著畫裡的仙子大喊大叫。
女神醫面色未變，等他說完，才開口：
「我記得他。他是公園賣包子的店家，前兩天感冒來找過我。」
壯漢以為她心虛。
「對，他是在這附近賣包子的，前兩天咳嗽得不行，找你看病，吃了你的藥本來已經好了！可問題在於之後，你是不是讓他回去多喝水，多休息，少吸點菸？」
「是有囑咐過。」
「那就沒錯了！他聽你的好了以後，心裡高興，就只抽了半包煙慶祝，結果當場倒地昏迷不醒！到現在都沒醒！」
燼幻兮微微偏了偏頭：「半包？那他以前抽多少？」
「以前不吸菸。」
「噗嗤。」
一聲沒忍住的輕笑後面傳出來。
玄不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旁邊。他對上眾人的目光，舉起一隻手，做了個「你們繼續」的手勢，嘴角還掛著沒收住的笑意。
燼幻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壯漢。
她咬了咬下嘴唇。那是她極少有的、泄露情緒的小動作，是一種「我已經不想再跟這種智商的人說話」的無奈。
她不再理會壯漢的叫囂，徑直繞過摺疊桌，朝擔架走去。
光頭盯著燼幻兮的下裙看了半天，忽然低聲跟旁邊的人說：「她那個裙子，走路的時候會變色。」
「什麼顏色？」
「紅金色。跟火一樣。」
「你盯人家裙子幹什麼？」
「讓開。我要確認患者狀況。」燼幻兮打斷了無聊的對話。
她指尖微抬，一縷紫色電弧而起，將其維持在足以產生劇烈刺痛、刺激神經，卻不會造成實質傷害的程度。
「紫電，道來。」
那道電弧繞過壯漢的身體，精準地落在擔架上老人身體的各個穴位上。
老人的身體猛地一繃，額頭的青筋暴起，硬生生憑藉意志忍住了那鑽心的疼痛。
然後他的腦袋猛地向旁邊一歪，裝作徹底「昏死」過去。
「你想幹什麼？！殺人滅口嗎？！」
壯漢猛地擋在擔架前面。
「修仙者欺負平民嗎？不知道這件事報到媒體上會怎樣呢！」
他朝身後使了個眼色，那台攝像機的鏡頭對準了燼幻兮的臉。
就在這時。
玄不虛蹲到擔架旁邊，隨口問道：
「包子怎麼賣？」
「三塊銅靈幣兩個，五塊銅靈幣一個。」吆喝聲從「昏迷」的老人嘴裡下意識地溜了出來。
然後他猛地反應過來，一把捂住嘴。
「錄上了吧。」玄不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雙手一攤：「看我妙口回春，當場治好了。以後我也能當神醫啊。不用謝，留下一個金幣，你們可以走了。」
壯漢的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你小子哪裡冒出來的？！」
他朝玄不虛走了兩步，身後的幾個人也跟著圍了上來。
玄不虛站在原地，笑容沒變，但眼底的光沉了幾分。他側過頭，朝燼幻兮使了個眼色。
「姑娘，他們要感謝我，你就先走……」玄不虛神力被封印，正義執行也只能拖拖時間。
話未盡。
一聲悶響。
玄不虛後腦勺被後面的壯漢狠狠地敲下一悶棍，那棍子是擔架上拆的，實心的，分量不輕。如今的凡人之軀如何能抵抗得了，他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前倒去，額頭磕在水泥地上，當場暈厥。
幾人還要繼續圍毆玄不虛，卻被一道紫電彈開，是燼幻兮出手了。
「不可饒恕！」燼幻兮怒道：「現在他是病人了，歸我管。」
「一塊收拾！弟兄們，攝像機架好，看她敢不敢在城裡對平民動手！修仙者，我呸，就是給我們服務的！」
那幾個人往前走了兩步，忽然都停住了。
不是因為燼幻兮。
寒意是從背後來的，從那個趴在地上，已經暈過去的人身上來的。像是有人在盛夏的正午，忽然把太陽挪走了。
玄不虛失去了意識，被判定為危急關頭，體內保險絲熔斷，封印解開了，龐大的素靈透體而出。
正常人起身，先撐地，或者先收腿，重心總要低一下再上來。他沒有。他像一根被立起來的針，筆直地升到站立的高度，然後停住。頭不低，眼不看，只是站著。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俯瞰眾生的、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直立。
「道來。」
兩個字。沒有起伏。
趴著裝昏的包子店老闆這才想起要跑。他剛翻過身，手還沒撐住地，就被按住了。按住他的，是那隻方才還扶過木桌的手——五指張開，壓在中段，壓得很平，像壓一張紙。
悶響。
那人從中間折了過去。
「我沒說你可以死，准許你再浪費幾個呼吸。」
說完，掌心亮了一下。斷掉的地方接回去，血退回去，骨頭歸位，皮肉合攏。兩息。那人剛要出聲慘叫，第二下就落了。
再亮，再接，再碎。
三下。四下。五下。
燼幻兮見過所有的傷。她見過被靈器掀掉半張臉的人，見過煉器爐里撈出來的焦炭，見過丹田被人硬挖空的修士。
但這不是殺人。殺人是有終點的。
這是在修東西。修好了砸碎，砸碎了再修好。手極穩，力道精確到毫釐，每一次都恰好碎在不會立刻死的位置上。
那不是在發泄。那張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只有一點接近「耐心」的東西。
第七下之後，那人不再叫了。眼睛睜著，裡面最後一點光散掉了，整個人軟在擔架邊，像一件被反覆拆裝、但還完整活著的機械。
站著的人收回手。他沒有再看那具還在喘氣的身體，像驗收完一件次品。
然後他轉向剩下幾個。
手掌微張。
那幾個人是被吸過去的。身體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手臂和腿擰成同一團，越收越緊，緊到骨頭咯咯作響。有人哭，有人喊。
「求你饒了我們吧……再也不敢了。」
他抬起右腳。
「你們在威脅別人的時候，」他臉上仍然是那副沒有表情的樣子，「就該預料到這一步。」
這一腳落下去，那些人會死。
她動了。
「啪！」
紫電從她指尖躍出，穿過兩人之間的空氣，精準地落在他天靈蓋上。
要說清楚一件事：那道電不是用來打死他的。以她的修為，電死一個凡人綽綽有餘，電死一個能把素靈外放到這種地步的東西，毫無可能。
她那一記紫電，是照著自己的診斷，從天靈蓋灌進去，沿著脊柱一路往下。
玄不虛的身體猛地一僵，團成球的人隨之散了一地，持續哀嚎。
所有人都在動。
只有他不動，原本的意識回來了。
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我在幹什麼？這是我做的？看來……給自己設的保險還有改進的空間啊。」
他猛地想起了什麼，轉身尋找燼幻兮的身影。
「沒傷著姑娘你吧。」
燼幻兮此刻處於高度戒備狀態，周身的紫色電弧已經消散了大半，但指尖還殘留著幾縷細微的電流，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剛才那麼厲害，現在又毫無素靈的波動，給人的感覺就和平民一樣。』想及此處，她的身體微微側轉，重心落在後腳上，雙手自然下垂但指尖微曲，隨時可以出手。
玄不虛的目光剛移到她身上。
她動了，動作間，玄色罩裙的裙擺因動作被微微帶起。就在那一剎那，外層裙擺自然分開，內層裙裾驚鴻一現。
與外層的冷與暗截然相反，內裙是赤金軟緞，紅底其上織繡金線勾勒，在露出的瞬間，熠熠生輝。
那驚艷的金色只閃現一瞬，隨她步伐落定，墨色褶襉便再度垂下，將那璀璨嚴密收攏，恢復成一片沉靜的玄黑。
靜時深藏，動時綻放。
這衣裙，恰似女神醫本人，外表清冷如霜，拒人千里，內里或許藏著一份不輕易示人的熾烈與華彩。
玄不虛視線模糊了片刻，才定焦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燼幻兮右手從腰間划過，手掌立起，指尖併攏，一記乾淨利落的手刀橫在了他的脖頸前，質問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
語氣很強硬，是一種「我不確定你是敵是友所以先把你控制住」的冷。
玄不虛感受著脖頸側面那一道冰涼的距離，噼啪的電光時而打在皮膚上，他不卑不亢，畢竟一個人善心美的小姑娘，怎麼會傷害他呢？
「我叫玄不虛。」
「和百年前的仙人同名。」她帶著審視的意味道，「假名吧。居民證呢？我看看。」
「我沒有居民證。」玄不虛在猶豫要不要說真話，決定道：「我剛才從天上下來。」
沒有留給二人繼續坦誠的時間。
街道上，警鈴聲響了起來，保安隊的人來了。
她收回手刀，重新恢復了那副清冷疏離的姿態。
「在市內故意傷人，無論修仙者還是平民，都是要接受審判的，要是你沒有居民證，連審都免了。」
這話聽的玄不虛心裡咯噔一下。
她站在他身側，和他一起，看著四周湧來的保安隊員。
六個身穿深藍色制服的保安隊員從三個方向包抄過來，步伐整齊，靈能護盾發生器在腰間閃著藍光。
為首的是個年輕人，閆霍，是學院都市保安大隊下太初學院的分隊的副隊長，是修仙者，修為很高，因為學院還沒開學，就到處執勤。
閆霍在玄不虛和燼幻兮面前站定，雙手叉腰，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
「剛才那股可怕的氣息是怎麼回事！是哪個修仙者在城內搗亂？真是駭人聽聞，這學院都市的業績就是比我們訊兮城好賺啊。」
燼幻兮往前邁了半步。
「是我。」沒有猶豫，沒有解釋，乾脆利落的認下。
玄不虛反覆理解眼前的狀況，是他動的手，人是他打的。雖然那段記憶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破碎、不真實，但他知道那是他幹的。起因是這些人來找她的麻煩，他插了一手，然後被敲了悶棍，然後封印解開了。
然後他失控了。
但不管怎樣，動手的人是他。她為什麼要認？
「是我！」他急了，「是我乾的！跟她沒關係！」
閆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困惑。
「喲，坐牢也有人搶？」他撓了撓後腦勺，「沒感受到素靈波動啊，純健身也能這麼有實力？」
他走近玄不虛，上下打量。
「小子，把你居民證拿出來。」
玄不虛張了張嘴。
他沒有居民證。
一百年前沒有這種東西，一百年後有了，但他沒有。他可以說實話。「我剛才從天上下來」。但看看周圍這群人的表情，他估計這句話的後果不是被當成瘋子就是被當成更高級別的危險分子。
他試圖找到一個不那麼離譜的說法。
「你不過一介平民，手無縛雞之力，怎麼可能辦得到？」
燼幻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刻意的、居高臨下的嘲弄，是一種「你別添亂了」的冷淡。
「看好了。我剛才就是這麼做的。」
她抬起手，指尖朝上，雙目微閉。
「道來！太素紫電愈靈。」
應語結束，紫色的電弧從她指尖躍出，千百道細如髮絲，密如春雨，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電網，籠罩了地上那些哀嚎的人。
斷裂的骨頭在電光中悄然復位，撕裂的肌肉重新生長癒合，淤血消散，皮膚復原。那些人停止慘叫，睡著了。
她收回手，電光消散，紫氣入體。她轉過身，面對分隊長。
「我就是這麼欺負普通凡人的。現在又都被我電暈了。你打算拿我怎麼辦吧？」
「此人實力不在我之下。」閆霍瞪大了眼睛，嘴角抽搐了兩下，下巴微微張開，又合上，再張開。他看了看地上那些安詳入睡的人，又看了看燼幻兮那張毫無波瀾的臉，最後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根還沒出鞘的靈能警棍。
「好傢夥，我剛來從訊兮城調過來就遇到硬茬。」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這麼囂張？」
他轉頭看了一眼玄不虛，揮了揮手，像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沒你事了！動手！道來，巨！」
閆霍手中的警棍瞬間變的三四米長。
身後的保安隊員們也施展各自的法術，來的最低也是進規境的修士。
「道來，龍拳！」「道來，以氣化劍！」
有人雙手結印，以氣凝結為光劍，還有的和分隊長一樣施展龍拳。
紅藍燈光、紫色電弧、藍色靈光、金色劍氣，各色的光芒交織，劍拔弩張。
燼幻兮絲毫不懼，卻是雙手一攤。
「帶我走吧。」
閆霍看著眼前實力絕不在他之下的女子，定是想爭取寬大處理。
玄不虛查看了那些被燼幻兮「電暈」的人，確認了她是在救人。
他擋住保安隊。
「保安員您好！不是她乾的！是我！剛才她是在治療他們！您看——」
「走開，別搗亂。」閆霍有些不耐煩，伸手撥開玄不虛。「你連半個法術都用不出吧？擱這英雄救美充胖子？你要是能抗我一拳，我就信你乾的。」
玄不虛站直了身體。
「好。」他說，「我就接你一拳。」
「瘋了吧你，神經病。」閆霍轉過身打了個電話：「市歷史檔案館門口，這有個修仙不成、修出幻覺的瘋子，派人過來收了。」
他掛斷電話，轉身朝隊員們揮了揮手。
「收隊。」
「等等！」
玄不虛擠不進去。兩個保安隊員伸手攔住了他，他推不開，也繞不過，只能站在原地，看著燼幻兮的背影越來越遠。
他對攔著他的保安問：「這種罪很嚴重嗎？」
保安隊員輕描淡寫的嚇唬他，「沒啥，如果她是故意的造成這麼嚴重的事故，也就是判個斬立決吧！」
「什麼！」當真了的玄不虛便著急喊道：「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燼幻兮的腳步頓了一下。
很短暫的停頓，她的肩膀微微側了側。
玄不虛腦袋裡殘留的紫色電弧忽然全部散出，與此同時，女孩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了起來。
「明笙。」
燼幻兮不想與其再有交集，便胡謅騙了他，既然玄不虛『冒充』百年前仙人，那便回他一個相應的假名。
明笙，怎麼和我前女友一個名字，就算是轉世，長的也不像啊，玄不虛低聲自語了幾遍，朝著保安車喊道：「我一定會去救你的！」
玄不虛不明白，都修仙了，新世界秩序怎麼還這麼奇怪。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然後，他看向身後那棟市歷史檔案館。
他本來是想來這裡查資料的。
劇組歸還了一本歷史相關書，他打算先看看那本，然後再找找別的資料，快速了解這個一百年後的世界，找出為什麼沒有人飛升的真正原因。
但現在又多了一個緊迫的理由。
那姑娘是替自己頂罪的。她大概是覺得，一切因她而起，所以她承擔了下來。
而他不說法力盡失，連居民證都沒有，連證明自己是誰都做不到。
那就不得不搬出自己的仙人身份了。
這是唯一能證明他身份的地方，市歷史檔案館。如果那一百年的關於他的事被記載下來的話，不管是相貌還是經歷，他都能對得上號。研究歷史的人不可能認不出他，如果「玄不虛」這三個字在百年後的城市裡還有分量的話。
那麼，這裡就是他唯一的辦法。
他被攔在門前，鄭重的開口道：
「麻煩幫我通報一聲，就說，百年前飛升的仙人玄不虛，今朝下凡了，來此處……告狀，告你們歪曲仙史，欺騙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