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逃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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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個人在荒原上走了一天一夜。

  天快黑的時候,青鸞先撐不住了。

  她的空間骨文本就碎了一半,這一路又是攪骨鏡、又是疊空間、又是探塔,早就到了極限。走到一座半塌的土丘後面,她腳下一軟,整個人朝前栽去。石昊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別管我。」青鸞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都裂了,「我歇一歇……就好。」

  石昊川沒說話,把她扶到土丘下靠著。青鸞的指尖,那一點藍光已經滅了。

  「她的骨文,透支了。」共工厲走過來,蹲下看了看青鸞的臉色,「空間骨文碎一半,每用一次,就是在燒自己的命。這一路,她燒得太多了。」

  石昊川看著青鸞,心裡沉甸甸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沒事。」青鸞勉強抬起眼,朝他笑了一下,「青氏的人,命硬。」

  那笑很輕。

  石昊川沒再說什麼。他把母親放下,又把白澤安頓好,然後走到土丘頂上,朝來路看去。

  白茫茫的荒原,一望無際。天邊,天機城已經看不見了,只剩天機塔那一點漆黑的尖,還隱隱約約地戳在灰藍的暮色里。天鈞沒有追來。

  可石昊川知道,那股「冷」,一直沒散。

  它就在那裡,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若有若無地貼著他的背,盤在黑暗裡,等著他鬆懈。

  「天鈞的虛空感知,有範圍。」共工厲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出了天機城百里,他的網就鋪不過來了。我們走了一天一夜,早就出了他的範圍。」

  「那他為什麼不追?」石昊川問。

  「他在等。」共工厲道,「等我們鬆懈,等我們停下。天鈞這種人,不追兔子,只守陷阱。」

  石昊川握刀的手收緊。他回頭看了一眼土丘下那幾個人——母親虛弱得只剩一口氣,白澤瘦得脫了形,青鸞的骨文快碎了,共工厲的虎口還崩著血。

  「不能停。」他道,「繼續走。走出這片荒原,找到個有人的地方。」

  共工厲點了點頭。

  可天,還是黑了下來。

  夜裡,荒原上起了風。風從北邊來,卷著骨屑,嗚嗚地響。骨屑打在土坡上,「噼噼啪啪」地濺,又順著風滾遠了。五個人擠在土丘背風的一面,點不起火——骨屑一點就著,可那光會暴露位置。他們只能靠在一起,用彼此的體溫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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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昊川把母親摟在懷裡,用自己的背擋著風。母親的體溫很低,低得讓他心慌。她的呼吸又輕又淺。

  「川兒……」母親在黑暗中輕聲喚他。

  「娘,我在。」石昊川道。

  「你身上……有血腥味。」母親道,聲音很虛弱,「你取的血,疼不疼?」

  「不疼。」石昊川道,「一點都不疼。」

  母親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石昊川感覺到,母親的手,慢慢地、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那雙手又冷又瘦,可握著他的時候,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暖。

  「川兒。」母親道,「娘這一輩子,最對不住你。把你丟下這麼多年,讓你一個人……吃這麼多苦。」

  石昊川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他別過臉,不讓母親看見。

  「娘,別說這個。」他道,「我找到你了。以後,我不走了。」

  母親沒再說話。她把頭靠在石昊川的胸口,睡著了。

  石昊川就這麼坐著,一動不動,怕一動就驚醒了她。夜風在他耳邊嗚嗚地響,白澤的咳嗽聲、青鸞的夢囈聲、共工厲均勻的呼吸聲,混在風裡,斷斷續續的。

  他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救出白澤,救出母親,帶著這幾個人,在這片灰白色的荒原上往前走——這就是他要走的路。

  天快亮的時候,白澤坐了起來。

  「石昊川。」他低聲道,聲音在晨風裡很輕,卻很清楚,「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石昊川轉頭看白澤。他的眼睛在灰白的晨光里,亮得驚人,那點天機閣智囊的清明,又重新浮了上來。

  「什麼事?」石昊川問。

  白澤沉默了一瞬。

  「我的事。」他道,「我到底是誰。」

  石昊川看著他。晨光從東邊漏過來,照在白澤瘦得脫形的臉上。那張臉上,第一次,沒有了那種雲山霧罩的笑,只剩下一種極認真的、近乎鄭重的神情。

  「我不是人。」白澤道。

  石昊川愣了一下。

  「我是白澤。」白澤道,「上古神獸,白澤。天機閣的智囊,只是我的一層皮。我的真身,是一頭……能通曉萬物、預知吉凶的神獸。」

  晨風呼嘯,捲起滿地的骨屑。灰白色的荒原上,五個人影安靜地坐著,都被這句話定住了。

  石昊川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你……是神獸?」他問。

  「是。」白澤道,「這,就是天鈞要抽我血的原因。白澤的血,通曉萬物。天機閣的骨文傳承,只是我血里最淺的一層。他真正要的,是我血里那股『知』的力量——用我的血,去餵他那件『吃記憶』的東西,好讓它能『知』更多的記憶。」

  石昊川握刀的手收緊。

  「所以你被抽了半年。」他道,「抽的不是普通的血,是你作為神獸的本源。」

  「對。」白澤點頭,嘴角扯出一個苦笑,「半年,我這一身神獸的本源,被他抽去了七成。再抽下去,我這頭白澤,就真的要變成一頭……什麼也不知道的畜生了。」

  他說到「畜生」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悲涼。

  石昊川看著他,心裡堵得厲害。

  「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他道,「我帶你出來,就不會再讓你回去。」

  白澤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這一回,那笑是真的,雖然還是扯得很難看。

  「我知道。」白澤道,「所以我才告訴你。我不想……瞞著你。」

  晨光越來越亮,天邊的裂隙,隱進了雲層里。可那股「冷」,還在。

  石昊川知道,天鈞不會放過白澤。一個能「通曉萬物」的神獸,一個能「知」的記憶寶庫,對天鈞來說,是比他的三系神血更珍貴的東西。

  「走。」石昊川道,站起身,「天亮了,繼續趕路。在找到一個有人的地方之前,我們不能停。」

  他背起母親,朝前走去。

  身後,青鸞掙扎著站起來,共工厲扶著她。白澤也慢慢地、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跟在最後。

  五個人,在白茫茫的荒原上,迎著晨光,一步一步地,朝遠方走去。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很遠很遠的、天機城的方向,天鈞正站在天機塔的塔頂,閉著眼。

  他的虛空感知鋪不了那麼遠,可他能「聞」到——順著風,順著骨屑,順著那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他能「聞」到那五個人。

  「白澤。」他低聲道,聲音在塔頂的風裡,輕得幾乎聽不見,「還有神骨載體。你們,逃不掉的。」

  他緩緩睜開眼。銀灰色的眼睛,在灰白的晨光里,像兩口結了冰的井。

  「我師姐的命,還得靠你們。」他道,「尤其是……白澤的血。」

  塔頂,那盞滅了半年的骨燈,「啪」地,又閃了一下。

  五個人又走了大半天,快到傍晚的時候,青鸞指著前方,聲音里透出一絲驚喜。

  「有炊煙。」她道,「前面有人家。」

  石昊川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灰白色的荒原盡頭,果然有一縷極淡的炊煙,從一片低矮的土屋後頭升起來,被風吹得歪歪斜斜。

  「是個村子。」共工厲眯起眼,「荒原上的流民村。天機城和虛空打起來之後,逃出來的人,在荒原上搭的窩。」

  「能去嗎?」石昊川問。

  「能。」共工厲點頭,「流民村的人,都是逃難出來的,沒那麼多講究。給幾個骨幣,能換口熱湯、一個歇腳的地方。」

  五個人朝那縷炊煙走去。越走近,越能看清——那是一片低矮的土屋,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土屋之間,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有女人在井邊打水。

  石昊川覺得,這地方,竟有幾分像他記憶里的大荒村。

  他們進了村。共工厲摸出幾個骨幣,找了一家看著還算齊整的土屋,換了三碗熱湯、兩間空房。

  熱湯下肚,白澤的臉上,才終於有了一點血色。湯是粗鹽熬的,有點苦,可暖意從胃裡一點點漫開,五個人的手指頭都活泛了過來。

  「白澤。」石昊川坐在他旁邊,低聲問,「你那一身『知』的本源,還剩下幾成?」

  白澤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眯起眼睛。

  「三成。」他道,「勉強夠我……預知一點點東西。」

  「預知?」石昊川問。

  「白澤通曉萬物,最厲害的本事,是『知』。」白澤道,「知天,知地,知人,知事。往大了說,能知古知今;往小了說,能預知凶吉。天鈞抽我血,抽的就是這股『知』。血抽得越多,我知道得越少。」

  他看向窗外。窗外的荒原,在暮色里一片灰白。

  「現在,我只剩三成。」白澤道,「這三成,夠我預知一件事——一件,跟我們接下來有關的、要命的事。」

  石昊川心懸了起來。

  「什麼事?」他問。

  白澤沒有馬上回答。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的清明,變得很深。

  「三個月。」白澤低聲道,「三個月後,虛空會全面侵蝕第九重天。到那時候,天機城會陷落,整個第九重天,會變成一片……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石昊川喉頭一緊。

  「三個月。」他重複道。

  「三個月。」白澤點頭,聲音很輕,卻插進了每個人的心裡,「這是白澤最後的『知』。我用三成的本源,才換來這一句警告。」

  屋裡靜了下來。只有窗外,那口井邊的水聲,一下一下地響著,誰在數著倒計時。

  「所以,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白澤道,「三個月,要麼找到封門的法子,要麼……就看著整個第九重天,被虛空吞掉。」

  石昊川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碗裡那點已經涼了的熱湯,湯麵上映著他自己的臉,蒼白,疲憊,卻透著一股不肯低頭的倔。

  「三個月。」他道,聲音很沉,「夠我們找到那三塊碎片了。」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那片灰白色的荒原。

  天邊,虛空裂隙又跳動了一下。暗紅色的光,冷冷地,盯著這個小小的、躲在一角的世界。屋裡炭火嗶剝響了一聲,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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