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取血
暗門下面，是一條窄得只容一人的石梯。
石梯很陡，幾乎垂直地往下探。石昊川走在最前面，一手扶著濕冷的石壁，一手舉著共工厲點著的一小簇骨火。骨火是暗紅色的，光很弱，只照得見腳下三級石階，再往下，就是一片化不開的黑。
「地牢的外牆，在下面三十丈。」共工厲在最後面道，聲音在石梯里撞出悶悶的迴響，「到了外牆，就別出聲。牆那邊，是九曲十八彎。」
三人沉默地往下走。空氣越來越冷，也越來越稀薄。那股「空」的味道越來越重，地下深處有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吸」著氣。
走了約莫一炷香，石梯到頭了。前面是一堵黑沉沉的石牆，牆上爬滿了暗青色的苔蘚，宛如一層結了痂的皮。石昊川把骨火湊近，看見牆面上浮著一道道極淡的骨文，那些骨文一動不動地盯著來人。
「這就是九曲十八彎。」青鸞低聲道，「進牆，就是陣。走錯一步，牆上的骨文就活過來，把人困死在裡面。」
「你走七曲。」石昊川道，「第八曲往後，我來。」
青鸞點了點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她的眼瞳里多了一絲極淡的藍光。她抬起手，指尖在牆面上輕輕一按。牆面上的骨文緩緩蠕動起來，讓開了一道窄窄的口子。
「跟緊我。」青鸞道，第一個鑽了進去。
牆後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沒有上下，沒有左右，只有一條極窄的、由骨文鋪成的「路」。青鸞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那條路上，空間骨文在腳下「亮」一下，標出下一步的位置。
一、二、三……七曲。
第七曲走完，青鸞停住了。她的臉白得透明，額角的汗滾下來。她回頭，看向石昊川。
「第八曲往後，是天機閣的路數。」她道，「我走不了。」
石昊川走上前，越過她，站到了那條骨文鋪成的「路」上。
他閉上眼，在心裡默念白澤教過他的星位。
現在，白澤不在這裡。可白澤教過的東西，都刻進了石昊川的腦子裡，一顆一顆地亮著。
他睜開眼，邁出了第一步。
第八曲，左三右四。第九曲，踏乾位，轉坤位。第十曲……他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在白澤教過的星位上。牆上的骨文在他腳下「嗡」地亮起，又「嗡」地暗下去，一群被安撫下來的、暴躁的獸。
青鸞和共工厲跟在他身後，一步不落。
十八曲走完，前面的黑，「裂」開了一道光。
那道光很冷，是骨燈的光。光里，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兩邊，是一間間牢房，鐵柵欄上結著一層暗紅色的鏽。
「到地牢了。」石昊川低聲道。
甬道里靜得可怕。沒有囚犯的呻吟，沒有守衛的腳步聲，只有骨燈「滋滋」地響。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年的腐味，混著血的腥味，還有那絲若有若無的「空」。
「第九層。」共工厲道，聲音壓得極低，「白澤和你娘，都在最底下。」
石昊川的腳步，停了一瞬。
「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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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工厲沒有回頭：「天鈞把她從天宮移來了。半年前，抓白澤那天，一併移的。他知道你會來救白澤，把她和白澤關在一起，當餌。」
石昊川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他一直以為娘在天宮。他算了半年，算的是怎麼闖天宮、怎麼破冰牢。他沒想到，娘就在這座塔底，和他要找的白澤，只隔一堵牆。
三人貼著牆，朝甬道深處摸去。每經過一間牢房，石昊川都朝里看一眼。牢房裡大多是空的，只有幾間裡蜷著幾個不成人形的囚犯，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走到甬道盡頭，又是一道向下的石梯。這一次，石梯下面透上來一股更濃的血腥味，濃得嗆人。
「到了。」石昊川道。
他第一個走下去。
第九層。
這裡和上面不一樣。沒有鐵柵欄，只有一間間用黑石砌成的石室。石室的門上，各鎖著一道骨鎖，鎖孔是三道——對應三把密鑰。
最裡面的一間石室，門半掩著。
石昊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過去，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石室里點著一盞油燈，燈焰是暗紅色的，跳一下，暗一下。燈光照在牆上，映出一個蜷縮的人影。
那是一個女人。
她靠牆坐著，灰白的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的手腕和腳踝上，各鎖著一副骨鐐，骨鐐上刻滿了暗紅色的骨文——那是神骨封印，正在抽著她的血。
她聽見門響，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石昊川做夢都會夢見的臉。
「娘。」他叫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那女人的眼睛，紅了。
「川兒。」她輕聲道，聲音又干又澀，很久沒有沾過水，「你……你怎麼來了。」
石昊川幾步衝過去，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那雙手冷得刺骨，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手腕上的骨鐐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我來救你。」他道，聲音在抖，「娘，我來救你，還有白澤。我帶你們出去。」
母親看著他，眼睛裡的淚，一顆一顆地滾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口發疼。
「救不了的。」母親搖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封印……抽我的血，已經抽了這麼多年。我的血，快幹了。」
石昊川攥緊拳頭。
「不會。」他道，「我有法子。共工前輩說，三系神血，能補你的封印。我用我的血，把封印餵回去。」
母親怔住了。她看著石昊川，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拼命地搖頭。
「不行。」她道，「三系神血是你的本源。抽了，你的境界會跌，你會……」
「會死嗎？」石昊川打斷她，笑了一下，「不會。共工前輩說，會要我半條命。半條命，換娘的命，值。」
他抬起左手，捲起袖子。灰布下，那塊胎記在油燈下隱隱發燙。
「青鸞。」他道，「幫我。」
青鸞走上前，蹲在他身邊。她的空間骨文亮起來，在指尖凝成一道極薄的藍刃。
「取血，要在心口。」共工厲在門口道，聲音很沉，「三系神血，是本源，得從心脈里取。取三滴，餵進封印。三滴，是你三個月的修為，也是你半條命。你如今是銘紋境，取了這三滴，怕是要跌回淬骨境。」
他點了一下頭。
「取。」他道。
青鸞的手在抖。她看著石昊川，又看了一眼那個奄奄一息的女人，咬了咬牙，把藍刃抵在了石昊川的心口。
「忍一忍。」她道。
母親掙紮起來。她那乾枯的身子不知哪來的力氣，往前一掙，想去抓石昊川的手：「不……川兒，別……」可那手還沒碰到石昊川，就無力地垂了下去。她太弱了，弱得連阻止兒子捨命都做不到。
藍刃輕輕一划。
石昊川悶哼了一聲，悶哼里壓著一股撕裂的疼。藍刃劃下的那一瞬，他覺著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地從心口拽了出來——那不是疼，是「空」。心口裂開一道口子，暗金色的血、赤紅色的血、土黃色的血，三色糾纏著，從傷口裡滲出來。他整張臉在油燈下白得發青，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帝俊的暗金，炎帝的赤紅，黃帝的土黃。」共工厲盯著那三色糾纏的血，聲音是石頭滾過砂礫，「三系神血，絞在他身子裡，十萬年了，從沒分開過。」
「滴三滴。」共工厲道。
石昊川咬著牙，用手接住那三色糾纏的血，一滴滴地，滴進了母親手腕上的骨鐐里。
血剛碰到骨鐐，那暗紅色的骨文就「嗡」地一聲，劇烈地翻湧起來。骨鐐上的封印，正在被三系神血「餵」著，一點一點地，從暗紅，變成了三色糾纏的亮色。
母親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
然後，她那乾枯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重新「活」了過來。
「川兒……」她低低地喚了一聲，眼淚止不住地流。
石昊川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下去。三滴本源之血，抽乾了他半條命。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
青鸞一把扶住了他。
「成了。」共工厲道，「封印補上了。你娘的血，暫時不會幹了。」
石昊川勉強抬起頭，朝母親擠出一個笑。
「娘。」他道，「等我帶你和白澤，一起出去。」
石昊川扶著牆，朝隔壁的石室走去。那間石室的門也半掩著，門上的骨鎖同樣鎖著三道。
他推開門。
石室里更黑。借著門外漏進來的一點油燈光，他看見角落裡蜷著一個人。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灰白的頭髮亂糟糟地披著，身上是一件辨不出顏色的囚衣，破得一塊一塊的。
「白澤。」石昊川叫了一聲。
那人動了一下，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石昊川幾乎認不出的臉。半年前，白澤還是那個雲山霧罩、笑眯眯的智囊，一雙眼睛總是眯成一條縫，天底下沒有什麼事值得他睜開眼。可現在，那張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兩隻眼睛卻睜得大大的，怕一閉眼就再也睜不開。
「你……來了。」白澤的聲音又干又啞，「比我算的，晚了三天。」
石昊川蹲下身，扶住他。白澤輕得嚇人。
「晚了三天。」石昊川道，「讓你多等了三天。」
白澤咧開嘴，想笑，卻只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三天……正好。」他道，「我算了三千六百種走法，你是最慢的一種。不過，最慢的，往往活得最久。」
石昊川的眼眶熱了。他別過臉，不讓自己去看白澤那瘦得脫形的樣子。
「你被抽了多少血？」他問。
「半年。」白澤道，「一天一碗。天鈞說，我的血里，有天機閣的骨文傳承，是餵他那件東西最好的『養料』。」
他說到「那件東西」的時候，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光，那是天機閣的智囊，在瀕死之際，仍不肯熄滅的最後一點清明。
「那件東西，不是吃血的。」白澤低聲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它吃的是『記憶』。天鈞在用它，收集記憶。」
他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他道，「天鈞跟我說了。他想用一萬八千道記憶，復活明月心。」
白澤的瞳孔，微微一縮。
「明月心。」他喃喃道，「原來……是他師姐。」
他咳了幾聲，咳得整個人都在抖。石昊川扶住他，輕輕拍他的背。
「先別說話。」石昊川道，「我帶你出去。」
就在這時，甬道外，響起了一陣極輕的、規律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朝第九層走來。
仿佛一個人，正不慌不忙地，走向他早就布好的局。
那腳步聲在第九層的石階上停了一下。
然後，一個灰白色的、瘦長的人影，出現在了甬道的盡頭。
天鈞站在那裡，銀灰色的眼睛在油燈的暗紅里，兩口結了冰的井。
「選吧。」他道，聲音輕得沒有分量，「救你娘，還是救白澤。
石梯很陡，幾乎垂直地往下探。石昊川走在最前面，一手扶著濕冷的石壁，一手舉著共工厲點著的一小簇骨火。骨火是暗紅色的，光很弱，只照得見腳下三級石階，再往下，就是一片化不開的黑。
「地牢的外牆，在下面三十丈。」共工厲在最後面道，聲音在石梯里撞出悶悶的迴響，「到了外牆，就別出聲。牆那邊，是九曲十八彎。」
三人沉默地往下走。空氣越來越冷，也越來越稀薄。那股「空」的味道越來越重，地下深處有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吸」著氣。
走了約莫一炷香，石梯到頭了。前面是一堵黑沉沉的石牆，牆上爬滿了暗青色的苔蘚，宛如一層結了痂的皮。石昊川把骨火湊近，看見牆面上浮著一道道極淡的骨文，那些骨文一動不動地盯著來人。
「這就是九曲十八彎。」青鸞低聲道，「進牆，就是陣。走錯一步，牆上的骨文就活過來，把人困死在裡面。」
「你走七曲。」石昊川道，「第八曲往後，我來。」
青鸞點了點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她的眼瞳里多了一絲極淡的藍光。她抬起手，指尖在牆面上輕輕一按。牆面上的骨文緩緩蠕動起來，讓開了一道窄窄的口子。
「跟緊我。」青鸞道，第一個鑽了進去。
牆後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沒有上下，沒有左右，只有一條極窄的、由骨文鋪成的「路」。青鸞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那條路上，空間骨文在腳下「亮」一下，標出下一步的位置。
一、二、三……七曲。
第七曲走完，青鸞停住了。她的臉白得透明，額角的汗滾下來。她回頭，看向石昊川。
「第八曲往後，是天機閣的路數。」她道，「我走不了。」
石昊川走上前，越過她，站到了那條骨文鋪成的「路」上。
他閉上眼，在心裡默念白澤教過他的星位。
現在，白澤不在這裡。可白澤教過的東西，都刻進了石昊川的腦子裡，一顆一顆地亮著。
他睜開眼，邁出了第一步。
第八曲，左三右四。第九曲，踏乾位，轉坤位。第十曲……他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在白澤教過的星位上。牆上的骨文在他腳下「嗡」地亮起，又「嗡」地暗下去，一群被安撫下來的、暴躁的獸。
青鸞和共工厲跟在他身後，一步不落。
十八曲走完，前面的黑，「裂」開了一道光。
那道光很冷，是骨燈的光。光里，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兩邊，是一間間牢房，鐵柵欄上結著一層暗紅色的鏽。
「到地牢了。」石昊川低聲道。
甬道里靜得可怕。沒有囚犯的呻吟，沒有守衛的腳步聲，只有骨燈「滋滋」地響。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年的腐味，混著血的腥味，還有那絲若有若無的「空」。
「第九層。」共工厲道，聲音壓得極低，「白澤和你娘，都在最底下。」
石昊川的腳步，停了一瞬。
「我娘？」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閒時看書選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愜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共工厲沒有回頭：「天鈞把她從天宮移來了。半年前，抓白澤那天，一併移的。他知道你會來救白澤，把她和白澤關在一起，當餌。」
石昊川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他一直以為娘在天宮。他算了半年，算的是怎麼闖天宮、怎麼破冰牢。他沒想到，娘就在這座塔底，和他要找的白澤，只隔一堵牆。
三人貼著牆，朝甬道深處摸去。每經過一間牢房，石昊川都朝里看一眼。牢房裡大多是空的，只有幾間裡蜷著幾個不成人形的囚犯，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走到甬道盡頭，又是一道向下的石梯。這一次，石梯下面透上來一股更濃的血腥味，濃得嗆人。
「到了。」石昊川道。
他第一個走下去。
第九層。
這裡和上面不一樣。沒有鐵柵欄，只有一間間用黑石砌成的石室。石室的門上，各鎖著一道骨鎖，鎖孔是三道——對應三把密鑰。
最裡面的一間石室，門半掩著。
石昊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過去，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石室里點著一盞油燈，燈焰是暗紅色的，跳一下，暗一下。燈光照在牆上，映出一個蜷縮的人影。
那是一個女人。
她靠牆坐著，灰白的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的手腕和腳踝上，各鎖著一副骨鐐，骨鐐上刻滿了暗紅色的骨文——那是神骨封印，正在抽著她的血。
她聽見門響，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石昊川做夢都會夢見的臉。
「娘。」他叫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那女人的眼睛，紅了。
「川兒。」她輕聲道，聲音又干又澀，很久沒有沾過水，「你……你怎麼來了。」
石昊川幾步衝過去，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那雙手冷得刺骨，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手腕上的骨鐐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我來救你。」他道，聲音在抖，「娘，我來救你，還有白澤。我帶你們出去。」
母親看著他，眼睛裡的淚，一顆一顆地滾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口發疼。
「救不了的。」母親搖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封印……抽我的血，已經抽了這麼多年。我的血，快幹了。」
石昊川攥緊拳頭。
「不會。」他道，「我有法子。共工前輩說，三系神血，能補你的封印。我用我的血，把封印餵回去。」
母親怔住了。她看著石昊川，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拼命地搖頭。
「不行。」她道，「三系神血是你的本源。抽了，你的境界會跌，你會……」
「會死嗎？」石昊川打斷她，笑了一下，「不會。共工前輩說，會要我半條命。半條命，換娘的命，值。」
他抬起左手，捲起袖子。灰布下，那塊胎記在油燈下隱隱發燙。
「青鸞。」他道，「幫我。」
青鸞走上前，蹲在他身邊。她的空間骨文亮起來，在指尖凝成一道極薄的藍刃。
「取血，要在心口。」共工厲在門口道，聲音很沉，「三系神血，是本源，得從心脈里取。取三滴，餵進封印。三滴，是你三個月的修為，也是你半條命。你如今是銘紋境，取了這三滴，怕是要跌回淬骨境。」
他點了一下頭。
「取。」他道。
青鸞的手在抖。她看著石昊川，又看了一眼那個奄奄一息的女人，咬了咬牙，把藍刃抵在了石昊川的心口。
「忍一忍。」她道。
母親掙紮起來。她那乾枯的身子不知哪來的力氣，往前一掙，想去抓石昊川的手：「不……川兒，別……」可那手還沒碰到石昊川，就無力地垂了下去。她太弱了，弱得連阻止兒子捨命都做不到。
藍刃輕輕一划。
石昊川悶哼了一聲，悶哼里壓著一股撕裂的疼。藍刃劃下的那一瞬，他覺著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地從心口拽了出來——那不是疼，是「空」。心口裂開一道口子，暗金色的血、赤紅色的血、土黃色的血，三色糾纏著，從傷口裡滲出來。他整張臉在油燈下白得發青，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帝俊的暗金，炎帝的赤紅，黃帝的土黃。」共工厲盯著那三色糾纏的血，聲音是石頭滾過砂礫，「三系神血，絞在他身子裡，十萬年了，從沒分開過。」
「滴三滴。」共工厲道。
石昊川咬著牙，用手接住那三色糾纏的血，一滴滴地，滴進了母親手腕上的骨鐐里。
血剛碰到骨鐐，那暗紅色的骨文就「嗡」地一聲，劇烈地翻湧起來。骨鐐上的封印，正在被三系神血「餵」著，一點一點地，從暗紅，變成了三色糾纏的亮色。
母親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
然後，她那乾枯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重新「活」了過來。
「川兒……」她低低地喚了一聲，眼淚止不住地流。
石昊川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下去。三滴本源之血，抽乾了他半條命。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
青鸞一把扶住了他。
「成了。」共工厲道，「封印補上了。你娘的血，暫時不會幹了。」
石昊川勉強抬起頭，朝母親擠出一個笑。
「娘。」他道，「等我帶你和白澤，一起出去。」
石昊川扶著牆，朝隔壁的石室走去。那間石室的門也半掩著，門上的骨鎖同樣鎖著三道。
他推開門。
石室里更黑。借著門外漏進來的一點油燈光，他看見角落裡蜷著一個人。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灰白的頭髮亂糟糟地披著，身上是一件辨不出顏色的囚衣，破得一塊一塊的。
「白澤。」石昊川叫了一聲。
那人動了一下，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石昊川幾乎認不出的臉。半年前，白澤還是那個雲山霧罩、笑眯眯的智囊，一雙眼睛總是眯成一條縫，天底下沒有什麼事值得他睜開眼。可現在，那張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兩隻眼睛卻睜得大大的，怕一閉眼就再也睜不開。
「你……來了。」白澤的聲音又干又啞，「比我算的，晚了三天。」
石昊川蹲下身，扶住他。白澤輕得嚇人。
「晚了三天。」石昊川道，「讓你多等了三天。」
白澤咧開嘴，想笑，卻只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三天……正好。」他道，「我算了三千六百種走法，你是最慢的一種。不過，最慢的，往往活得最久。」
石昊川的眼眶熱了。他別過臉，不讓自己去看白澤那瘦得脫形的樣子。
「你被抽了多少血？」他問。
「半年。」白澤道，「一天一碗。天鈞說，我的血里，有天機閣的骨文傳承，是餵他那件東西最好的『養料』。」
他說到「那件東西」的時候，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光，那是天機閣的智囊，在瀕死之際，仍不肯熄滅的最後一點清明。
「那件東西，不是吃血的。」白澤低聲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它吃的是『記憶』。天鈞在用它，收集記憶。」
他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他道，「天鈞跟我說了。他想用一萬八千道記憶，復活明月心。」
白澤的瞳孔，微微一縮。
「明月心。」他喃喃道，「原來……是他師姐。」
他咳了幾聲，咳得整個人都在抖。石昊川扶住他，輕輕拍他的背。
「先別說話。」石昊川道，「我帶你出去。」
就在這時，甬道外，響起了一陣極輕的、規律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朝第九層走來。
仿佛一個人，正不慌不忙地，走向他早就布好的局。
那腳步聲在第九層的石階上停了一下。
然後，一個灰白色的、瘦長的人影，出現在了甬道的盡頭。
天鈞站在那裡，銀灰色的眼睛在油燈的暗紅里，兩口結了冰的井。
「選吧。」他道，聲音輕得沒有分量，「救你娘，還是救白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