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劫獄計劃
三個人沒回西市，拐進了一條背街，鑽進一間廢棄的舊鋪子。
鋪子早就塌了一半，房頂漏著一個大洞，月光從洞裡漏下來，在地上映出一塊慘白的、不規則的亮。地上積著厚厚的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誰忘了收的屍灰上。石昊川找了塊斷牆，把三人擋在陰影里。
「盤一下。」他低聲道，把秦五那枚密鑰放在地上，暗紅色的骨文在月光下泛著一點微光，「要進地下第九層，過三道門。」
「第一道，天機塔正門。」青鸞接話，「門口有骨鏡。骨鏡照骨，能照出骨文、境界、還有血里的東西。你的三系神血，一照就露。」
「骨鏡能攪。」石昊川道，「你的空間骨文，能掀開骨鏡前面的空間，讓鏡子裡照不到我。」
青鸞搖頭：「掀得了一瞬，掀不了一路。骨鏡在門裡，人走過去要三息。我的骨文碎了，撐不了三息。」
「那就換一條路。」共工厲開口，短棍在手裡轉了一下，「不走正門。天機塔的地基，比城牆老。塔身三丈以下，是十萬年前的老石。老石里，有共工氏當年留的暗門。」
石昊川轉頭問道：「共工氏的暗門？」
「十萬年前，天機塔還不是天機塔。」共工厲道，「那時候，它是共工氏的祭塔。共工氏在塔底留了一條暗道，直通地下。後來天機閣占了塔，把暗道封了。但封的是口子，不是路。路，還在。」
「你能找到暗門？」石昊川問。
「能。」共工厲道，「我骨頭裡流著共工氏的血。塔底的石頭，認得我。」
石昊川點了點頭。第一道門，有解了。
「第二道門，地牢的甬道。」他道，「九曲十八彎的骨陣，走錯一步就困死在裡面。」
「這陣，是天機閣的骨陣。」青鸞道，「陣法按『天機』排。天機是數，是卦，是人心。走這陣，不能看路，要看『勢』——我娘說過，天下陣，都是勢。勢亂了，陣就亂了。」
「你走得了？」
「走得了七曲。」青鸞道，「第八曲往後，要天機閣的骨文才能解。我的骨文是青氏的，跟天機閣的路數不對。」
「第八曲往後，我走。」石昊川道。
青鸞看了他一眼。石昊川沒有解釋，只是把手按在山海刀上。白澤教過他的，不止七曲。白澤把自己會的，都刻進了他的腦子裡——哪怕石昊川當時聽得半懂不懂，那些東西也埋進去了。現在，是發芽的時候了。
石昊川記得，白澤教他骨陣的那天夜裡。白澤拉著他坐在城牆上，指著天上的星，說：「天機閣的骨陣，學的是星。星有星位，陣有陣眼，走陣就是走星。」石昊川問：「那我不會看星，怎麼辦？」白澤笑了，眼睛眯成一條縫：「你不會看星，就看我。我走到哪，你跟到哪。」
「第三道門，地下第九層的牢門。」石昊川道，「三道密鑰，鎖三道鎖。秦五的已經到手。還差趙鐵和錢七。」
「趙鐵在西營，人痴傻了。」青鸞道，「錢七在東營，沒露過面。」
趙鐵本是三個統領里最精明的。半年前，他還不是這樣。那時候天機子還在，趙鐵是天機子的親信，管著整座天機城的糧草。天鈞半年前悄沒聲地進了城，背著天機子干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他來了之後，趙鐵被叫去塔頂，下來就傻了。有人說，天鈞用虛空骨文，抽走了趙鐵一半的「記憶」——把不該讓他記住的東西，都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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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拿趙鐵。」石昊川道，「痴傻的人，好對付。拿到他的，再想辦法拿錢七的。」
「錢七不好拿。」共工厲道，「我聽過這個人。錢七不是賭徒，也不貪財。他認死理，天鈞讓他守什麼，他就死守什麼。要拿他的密鑰，得硬來。」
「硬來會驚動天鈞。」青鸞道。
「那就讓天鈞忙不過來。」石昊川道。
他蹲下身，用指尖在地上畫。月光下，灰土被劃出三道淺淺的痕——那是天機塔的地形。
「西營、東營、北營。」他畫著，「天鈞今晚去了北營。北營離天機塔最遠。我們分兩路——共工前輩去塔底找暗門，順便在塔外放一把火，把西營的虛空衛引過去；我和青鸞趁亂進西營，拿趙鐵的密鑰。」
「錢七呢？」青鸞問。
「錢七守東營。」石昊川道，「東營離塔最近。趙鐵一亂，錢七必定帶人來救。那時候，東營就空了。我再折回東營，拿錢七的密鑰。」
共工厲沉默了一會兒，渾濁的眼珠在月光下閃了閃。
「聲東擊西。」他道，「你在賭。」
「我在賭。」石昊川點頭，「賭天鈞不在塔里，賭虛空衛是一群沒了頭的蒼蠅。」
他抬起頭，看向房頂的那個大洞。洞外，灰藍色的天，暗紅色的裂隙在雲後跳動。
「天鈞今晚不在塔里。」他道，「這是唯一的空檔。錯過了，等他回來，塔里三層一崗、外加一個『吃血』的東西，我們三個，插翅也進不去。」
青鸞看著他，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你決定了？」她問。
「決定了。」石昊川道。
共工厲把短棍別回腰後，拍了拍手上的灰。
「共工氏的塔，共工氏的路。」他道，「這一把，我陪你們賭。」
石昊川看了他一眼。老戰士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燃著一點極淡的光，像灰燼里沒滅盡的火星。
「子時已過。」石昊川道，「丑時動手。共工前輩去塔底，先找到暗門。青鸞和我去西營。丑時三刻，塔外見。」
「火呢？」共工厲問。
「寅時前，塔後第三根石柱下，放第一把火。」石昊川道，「火燒西營的糧倉。糧倉一燒，西營的兵就亂，東營的錢七也會動。」
「那火，放早了會燒到我們自己。」共工厲道。
「所以不燒糧倉。」石昊川道，「燒骨燈。塔後有一排骨燈，連著西營的燈線。燒了燈線，西營的骨燈全滅。燈一滅，人心就亂。亂，比火更燒人。」
共工厲想了想，點了點頭。
「燈線在塔後西北角。」他道，「那裡有塊界石，燈線的總頭就埋在界石下。燒了總頭，西營的燈全滅。」
「就燒那。」石昊川道。
計劃定下後，三人開始準備。共工厲從懷裡摸出一塊舊布，把短棍一層層纏起來，纏得只剩一尺來長，方便藏在袖子裡。青鸞用空間骨文，在石昊川的左臂上「疊」了一層空間——那一層薄薄的空間，能擋住骨鏡的照。石昊川檢查山海刀，刀身冰涼，共工骨文和太陽紋在刀身上交纏，暗紅色的光和冰藍色的光，在他掌心一明一滅。
三個人又低聲議了幾句，把細節敲定了。劫獄的計劃，在月光下，在灰土上，一筆一筆地畫了出來。三道門，兩把密鑰，一場亂。每一個環節，都賭在「天鈞不在」這四個字上。
議完之後，三個人誰都沒有起身。
共工厲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石頭的澀：「十萬年前，這塔還是共工氏的祭塔。我在這塔底下，拜過祖宗。十萬年後，要親手闖進來的，還是我這把老骨頭。」他頓住，渾濁的眼珠轉向青鸞，「青氏的女兒。十萬年前，我沒護住東域。今夜，我護你。」
青鸞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一點極淡的藍光，看了很久，才道：「我娘縫了一輩子門，沒縫上。我掀了一路，只看得見路。」她抬起眼，「今夜，我替你看門。」
石昊川看著她倆，低聲道：「我欠白澤一條命，欠我娘一條命。你們倆，我誰也不欠。」他停了停，「可你們肯跟我走——這條命，我算上了。」
三個人都不再說話。月光照在灰土上那幾道淺淺的痕上。有些東西，在沉默里立了起來。誰也看不見，可誰都知道，它在了。
石昊川知道這是在賭。可他沒有別的路。白澤在塔里被抽了半年的血，多等一天，就多流一碗血。他等不起。
「丑時動手。」他最後道，把地上的灰土痕一腳抹平了。
月光從房頂的洞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很平靜。可平靜底下，有一團火，燒得正旺。
「白澤。」他在心裡道，「再等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我來接你。」
石昊川把山海刀插回腰間，站起身。夜風從房頂的洞裡灌進來，把他灰布短褐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他想起母親。
母親還在天宮。被天鈞當成人質，一滴一滴地抽取封印碎片。他在第一卷的帳里算過這筆債——母親為了他，被關在天宮的冰牢里，用血養著三系神的封印。他欠母親的，比欠白澤的更多。
「白澤要救。」他在心裡道，「母親也要救。先救白澤，再救母親。一個一個來。」
共工厲纏好了短棍，把舊布往懷裡一塞，朝他走過來。老戰士的腳步很輕，踩在灰上，幾乎不留腳印。
「丑時三刻，塔後第三根石柱。」共工厲道，「我先去塔底。找到暗門，我留個記號。記號是——」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灰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裡畫了一道豎線。
「共工氏的『流』字。」他道，「看到了，就順著走。」
石昊川點頭。
「前輩。」他道，「塔底若有什麼不對，別硬闖。活著回來。」
共工厲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珠里，那一點沒滅盡的火星，閃了閃。
「十萬年前，共工氏撞斷了不周山。」他道，「十萬年後，我這條老命，還不至於折在一座塔里。」
他說完，轉身，走進了鋪子外的黑暗裡。短棍的影子在月光下，一閃，就沒了。
青鸞也站了起來。她走到石昊川身邊，空間骨文在指尖明滅，那一點藍光，如同一顆快要熄滅、又努力亮著的星。
「走吧。」她道，「西營，拿趙鐵的密鑰。」
石昊川最後看了一眼天機塔的方向，轉身，和青鸞一起，走進了夜色。
兩人貼著城牆的陰影，朝西營摸去。夜裡的天機城，靜得出奇，只有風吹過巷口時，發出嗚嗚的響。石昊川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陰影里，不發出一點聲音。青鸞跟在他身側，空間骨文在袖子裡明滅，那一點藍光，把前路照得影影綽綽。
「趙鐵痴傻之後，西營的兵就沒人管了。」青鸞低聲道，「營門夜裡也開著，進出沒人盤問。我們進去，不會太難。」
「難的是找到趙鐵。」石昊川道，「痴傻的人，不一定待在營里。他可能在哪條巷子裡亂晃，也可能躲在哪個角落睡覺。」
「他若不在營里呢？」青鸞問。
「那就等他回來。」石昊川道，「丑時三刻，火燒燈線，西營的燈一滅，趙鐵再痴傻，也會被驚動。我們守在他回來的路上。」
青鸞點頭。兩人沒再說話，只是貼著牆，朝西營的方向，一步步摸了過去。
夜色里，天機城伏在灰藍的夜色里。而這兩個貼著牆角的影子，就是它肚皮上，兩粒正在往上爬的、小小的螞蟻。
夜風吹過舊鋪子，把地上的灰捲起來，灰在半空里打轉，又落下去，蓋住了那幾道被抹平的痕跡。
城北的天機塔，在夜色里立著，猶如一根插在灰藍夜色里的、黑色的骨頭。
塔頂，那盞滅了半年的骨燈，「啪」地閃了一下。
極淡的、慘白的光，在塔尖上一亮，又滅了。
誰在塔頂，睜了一下眼。
鋪子早就塌了一半，房頂漏著一個大洞，月光從洞裡漏下來，在地上映出一塊慘白的、不規則的亮。地上積著厚厚的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誰忘了收的屍灰上。石昊川找了塊斷牆，把三人擋在陰影里。
「盤一下。」他低聲道，把秦五那枚密鑰放在地上，暗紅色的骨文在月光下泛著一點微光，「要進地下第九層，過三道門。」
「第一道，天機塔正門。」青鸞接話，「門口有骨鏡。骨鏡照骨，能照出骨文、境界、還有血里的東西。你的三系神血，一照就露。」
「骨鏡能攪。」石昊川道，「你的空間骨文，能掀開骨鏡前面的空間，讓鏡子裡照不到我。」
青鸞搖頭：「掀得了一瞬，掀不了一路。骨鏡在門裡，人走過去要三息。我的骨文碎了，撐不了三息。」
「那就換一條路。」共工厲開口，短棍在手裡轉了一下，「不走正門。天機塔的地基，比城牆老。塔身三丈以下，是十萬年前的老石。老石里，有共工氏當年留的暗門。」
石昊川轉頭問道：「共工氏的暗門？」
「十萬年前，天機塔還不是天機塔。」共工厲道，「那時候，它是共工氏的祭塔。共工氏在塔底留了一條暗道，直通地下。後來天機閣占了塔，把暗道封了。但封的是口子，不是路。路，還在。」
「你能找到暗門？」石昊川問。
「能。」共工厲道，「我骨頭裡流著共工氏的血。塔底的石頭，認得我。」
石昊川點了點頭。第一道門，有解了。
「第二道門，地牢的甬道。」他道，「九曲十八彎的骨陣，走錯一步就困死在裡面。」
「這陣，是天機閣的骨陣。」青鸞道，「陣法按『天機』排。天機是數，是卦，是人心。走這陣，不能看路，要看『勢』——我娘說過，天下陣，都是勢。勢亂了，陣就亂了。」
「你走得了？」
「走得了七曲。」青鸞道，「第八曲往後，要天機閣的骨文才能解。我的骨文是青氏的，跟天機閣的路數不對。」
「第八曲往後，我走。」石昊川道。
青鸞看了他一眼。石昊川沒有解釋，只是把手按在山海刀上。白澤教過他的，不止七曲。白澤把自己會的，都刻進了他的腦子裡——哪怕石昊川當時聽得半懂不懂，那些東西也埋進去了。現在，是發芽的時候了。
石昊川記得，白澤教他骨陣的那天夜裡。白澤拉著他坐在城牆上，指著天上的星，說：「天機閣的骨陣，學的是星。星有星位，陣有陣眼，走陣就是走星。」石昊川問：「那我不會看星，怎麼辦？」白澤笑了，眼睛眯成一條縫：「你不會看星，就看我。我走到哪，你跟到哪。」
「第三道門，地下第九層的牢門。」石昊川道，「三道密鑰，鎖三道鎖。秦五的已經到手。還差趙鐵和錢七。」
「趙鐵在西營，人痴傻了。」青鸞道，「錢七在東營，沒露過面。」
趙鐵本是三個統領里最精明的。半年前，他還不是這樣。那時候天機子還在，趙鐵是天機子的親信，管著整座天機城的糧草。天鈞半年前悄沒聲地進了城，背著天機子干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他來了之後，趙鐵被叫去塔頂，下來就傻了。有人說，天鈞用虛空骨文，抽走了趙鐵一半的「記憶」——把不該讓他記住的東西，都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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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拿趙鐵。」石昊川道，「痴傻的人，好對付。拿到他的，再想辦法拿錢七的。」
「錢七不好拿。」共工厲道，「我聽過這個人。錢七不是賭徒，也不貪財。他認死理，天鈞讓他守什麼，他就死守什麼。要拿他的密鑰，得硬來。」
「硬來會驚動天鈞。」青鸞道。
「那就讓天鈞忙不過來。」石昊川道。
他蹲下身，用指尖在地上畫。月光下，灰土被劃出三道淺淺的痕——那是天機塔的地形。
「西營、東營、北營。」他畫著，「天鈞今晚去了北營。北營離天機塔最遠。我們分兩路——共工前輩去塔底找暗門，順便在塔外放一把火，把西營的虛空衛引過去；我和青鸞趁亂進西營，拿趙鐵的密鑰。」
「錢七呢？」青鸞問。
「錢七守東營。」石昊川道，「東營離塔最近。趙鐵一亂，錢七必定帶人來救。那時候，東營就空了。我再折回東營，拿錢七的密鑰。」
共工厲沉默了一會兒，渾濁的眼珠在月光下閃了閃。
「聲東擊西。」他道，「你在賭。」
「我在賭。」石昊川點頭，「賭天鈞不在塔里，賭虛空衛是一群沒了頭的蒼蠅。」
他抬起頭，看向房頂的那個大洞。洞外，灰藍色的天，暗紅色的裂隙在雲後跳動。
「天鈞今晚不在塔里。」他道，「這是唯一的空檔。錯過了，等他回來，塔里三層一崗、外加一個『吃血』的東西，我們三個，插翅也進不去。」
青鸞看著他，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你決定了？」她問。
「決定了。」石昊川道。
共工厲把短棍別回腰後，拍了拍手上的灰。
「共工氏的塔，共工氏的路。」他道，「這一把，我陪你們賭。」
石昊川看了他一眼。老戰士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燃著一點極淡的光，像灰燼里沒滅盡的火星。
「子時已過。」石昊川道，「丑時動手。共工前輩去塔底，先找到暗門。青鸞和我去西營。丑時三刻，塔外見。」
「火呢？」共工厲問。
「寅時前，塔後第三根石柱下，放第一把火。」石昊川道，「火燒西營的糧倉。糧倉一燒，西營的兵就亂，東營的錢七也會動。」
「那火，放早了會燒到我們自己。」共工厲道。
「所以不燒糧倉。」石昊川道，「燒骨燈。塔後有一排骨燈，連著西營的燈線。燒了燈線，西營的骨燈全滅。燈一滅，人心就亂。亂，比火更燒人。」
共工厲想了想，點了點頭。
「燈線在塔後西北角。」他道，「那裡有塊界石，燈線的總頭就埋在界石下。燒了總頭，西營的燈全滅。」
「就燒那。」石昊川道。
計劃定下後，三人開始準備。共工厲從懷裡摸出一塊舊布，把短棍一層層纏起來，纏得只剩一尺來長，方便藏在袖子裡。青鸞用空間骨文，在石昊川的左臂上「疊」了一層空間——那一層薄薄的空間，能擋住骨鏡的照。石昊川檢查山海刀，刀身冰涼，共工骨文和太陽紋在刀身上交纏，暗紅色的光和冰藍色的光，在他掌心一明一滅。
三個人又低聲議了幾句，把細節敲定了。劫獄的計劃，在月光下，在灰土上，一筆一筆地畫了出來。三道門，兩把密鑰，一場亂。每一個環節，都賭在「天鈞不在」這四個字上。
議完之後，三個人誰都沒有起身。
共工厲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石頭的澀：「十萬年前，這塔還是共工氏的祭塔。我在這塔底下，拜過祖宗。十萬年後，要親手闖進來的，還是我這把老骨頭。」他頓住，渾濁的眼珠轉向青鸞，「青氏的女兒。十萬年前，我沒護住東域。今夜，我護你。」
青鸞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一點極淡的藍光，看了很久，才道：「我娘縫了一輩子門，沒縫上。我掀了一路，只看得見路。」她抬起眼，「今夜，我替你看門。」
石昊川看著她倆，低聲道：「我欠白澤一條命，欠我娘一條命。你們倆，我誰也不欠。」他停了停，「可你們肯跟我走——這條命，我算上了。」
三個人都不再說話。月光照在灰土上那幾道淺淺的痕上。有些東西，在沉默里立了起來。誰也看不見，可誰都知道，它在了。
石昊川知道這是在賭。可他沒有別的路。白澤在塔里被抽了半年的血，多等一天，就多流一碗血。他等不起。
「丑時動手。」他最後道，把地上的灰土痕一腳抹平了。
月光從房頂的洞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很平靜。可平靜底下，有一團火，燒得正旺。
「白澤。」他在心裡道，「再等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我來接你。」
石昊川把山海刀插回腰間，站起身。夜風從房頂的洞裡灌進來，把他灰布短褐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他想起母親。
母親還在天宮。被天鈞當成人質，一滴一滴地抽取封印碎片。他在第一卷的帳里算過這筆債——母親為了他，被關在天宮的冰牢里，用血養著三系神的封印。他欠母親的，比欠白澤的更多。
「白澤要救。」他在心裡道，「母親也要救。先救白澤，再救母親。一個一個來。」
共工厲纏好了短棍，把舊布往懷裡一塞，朝他走過來。老戰士的腳步很輕，踩在灰上，幾乎不留腳印。
「丑時三刻，塔後第三根石柱。」共工厲道，「我先去塔底。找到暗門，我留個記號。記號是——」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灰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裡畫了一道豎線。
「共工氏的『流』字。」他道，「看到了，就順著走。」
石昊川點頭。
「前輩。」他道，「塔底若有什麼不對，別硬闖。活著回來。」
共工厲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珠里，那一點沒滅盡的火星，閃了閃。
「十萬年前，共工氏撞斷了不周山。」他道，「十萬年後，我這條老命，還不至於折在一座塔里。」
他說完，轉身，走進了鋪子外的黑暗裡。短棍的影子在月光下，一閃，就沒了。
青鸞也站了起來。她走到石昊川身邊，空間骨文在指尖明滅，那一點藍光，如同一顆快要熄滅、又努力亮著的星。
「走吧。」她道，「西營，拿趙鐵的密鑰。」
石昊川最後看了一眼天機塔的方向，轉身，和青鸞一起，走進了夜色。
兩人貼著城牆的陰影，朝西營摸去。夜裡的天機城，靜得出奇，只有風吹過巷口時，發出嗚嗚的響。石昊川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陰影里，不發出一點聲音。青鸞跟在他身側，空間骨文在袖子裡明滅，那一點藍光，把前路照得影影綽綽。
「趙鐵痴傻之後，西營的兵就沒人管了。」青鸞低聲道，「營門夜裡也開著，進出沒人盤問。我們進去，不會太難。」
「難的是找到趙鐵。」石昊川道，「痴傻的人，不一定待在營里。他可能在哪條巷子裡亂晃，也可能躲在哪個角落睡覺。」
「他若不在營里呢？」青鸞問。
「那就等他回來。」石昊川道，「丑時三刻，火燒燈線，西營的燈一滅，趙鐵再痴傻，也會被驚動。我們守在他回來的路上。」
青鸞點頭。兩人沒再說話，只是貼著牆，朝西營的方向，一步步摸了過去。
夜色里，天機城伏在灰藍的夜色里。而這兩個貼著牆角的影子，就是它肚皮上，兩粒正在往上爬的、小小的螞蟻。
夜風吹過舊鋪子，把地上的灰捲起來，灰在半空里打轉，又落下去，蓋住了那幾道被抹平的痕跡。
城北的天機塔，在夜色里立著，猶如一根插在灰藍夜色里的、黑色的骨頭。
塔頂，那盞滅了半年的骨燈，「啪」地閃了一下。
極淡的、慘白的光，在塔尖上一亮，又滅了。
誰在塔頂，睜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