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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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往前走了三步,腿就軟了。

  不是累。是身體裡那三息的黑暗,這時候才找上來。過裂隙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扛住了——骨晶的溫光,守墓者的力,把他整個人裹住了。可那黑暗不是風,吹過去就沒了。它是一股涼,從骨頭縫裡滲進去,這時候才醒過來,一寸一寸,往四肢里走。

  他站住,彎下腰,手撐在膝上。

  草地是軟的。隔著鞋底,他覺出那草是活的——不是第一重天那種枯黃的、蔫的草,是帶水的、帶潮氣的草,踩下去,腳心有一點涼,涼得清亮。他大口喘氣,吸進來的空氣,甜。

  甜得他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天是藍的,乾淨的藍,沒有天裂,沒有暗紅色的光。太陽掛在天上,光不刺眼,溫溫地鋪下來。他想起第一重天的天——那道橫了十萬年的裂,暗紅色的雲,灰濛濛的日頭。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天。他站直了,把懷裡的骨晶按了按。骨晶還是溫的,貼著他的胸口,是爹留下的溫度。

  「我過來了。」他說。

  沒有人應他。他回頭。身後是草地,是坡,是遠處的山。沒有裂隙,沒有那兩百多環骨文,沒有深淵,沒有第一重天。裂隙在他跨過來之後,合攏了,結了一道痂,再也找不到痕跡。他站在原地,覺得自己站得很小。

  白澤沒跟上來。他想起白澤站在裂隙外,朝他點了點頭的樣子。白澤說「走」,他就走了。他以為白澤會跟上來,可是沒有。裂隙合上了,白澤留在那邊了。他一個人,站在這片陌生的天裡。

  孤獨先是從腳底升上來的。

  然後是骨文發澀。他抬起左手,看左臂的太陽紋——紋還在,溫溫的,沒被黑暗蝕掉。他閉眼,去感覺體內的骨文。猙、讙、祝融、后土、太陽紋,一道道,都在,就是澀,澀得發緊,還沒活動開。他運轉靈氣,想把那澀化開。靈氣從丹田提上來——然後他愣住了。

  靈氣。不一樣了。

  第一重天的靈氣,是稀的,薄的,要花大力氣,才能吸出來一絲。可這裡的靈氣,是濃的。他吸一口氣,靈氣順著經脈往裡走,不是一絲一絲,是一縷一縷,往乾裂的田裡滲。他體內的骨文,一道一道,亮起來,久旱的苗,遇見了雨。

  他坐了下來。

  坐在草地上,他第一次,仔細地看這片新的天。

  草是齊膝的,綠得發亮,葉片上有露,露珠里映著天。風過來,草浪一層一層地翻,那露就碎了,又聚起來。他伸手,摸過一叢草,指尖是涼的,草的韌,草的彈,都帶著一種他不熟悉的「活」。他躺下去,仰面朝天,讓日光整個蓋在臉上。暖的。第一重天的日頭,被天裂吸去了大半,永遠曬不暖人;這裡的日頭,是實實在在的暖,曬得他骨頭縫裡那股涼,一寸一寸地退。

  遠處有溪聲。

  他站起來,循著水聲走。走了幾十步,繞過一叢矮樹,看見一條溪。

  溪水是碧的。不是第一重天那種渾濁的黃,是碧,碧得透亮,從山間淌下來,水底的石頭圓潤,看得清清楚楚。水聲清亮,叮叮咚咚,落在耳朵里,是脆的。他蹲下來,掬了一捧水。水是涼的,涼得清冽,入口,帶著一點甜,一點澀。

  他想起第一重天的水。荒原上的水,是死水,是窪地里積的,渾的,澀的,帶土腥味。這裡的溪,是活的,是從山裡流出來的,是乾淨的。

  這就是洞天福地。

  他在腦海里翻出石長老教過的東西。九重天,每一重天,法則完整度不一樣。越往上的天,靈氣越足,修煉的上限越高。第一重天,是神棄之地,法則殘缺,靈氣稀薄。第二重天,洞天福地,靈氣充沛,是修煉的聖地。他站在這裡,站在第二重天的草地上,才明白石長老說的「去崑崙」是什麼意思——往上走,往靈氣足的地方走,往法則完整的地方走。他這一路,不是逃,是在往上爬。

  他盤腿坐下,就在溪邊,試著運轉靈氣。

  靈氣順著經脈走,比第一重天快了三倍不止。他體內那幾道骨文,被靈氣一激,一道一道地亮。淬骨境巔峰的瓶頸,隱隱地,鬆動了一點。他心頭一動,壓住那點貪念——不是現在。他剛穿越,身體還沒完全恢復,這時候強行沖關,容易出事。他收了功,站起來。

  他沿溪往上走。

  溪邊的生靈多起來。他看見一隻白鹿,立在溪對岸,聽見他的腳步,抬頭看了他一眼,不急,不避,轉身慢悠悠地走進林子裡。他看見樹上的松鼠,看見水裡的魚,看見一隻灰鶴,單腳立在淺灘,啄水裡的東西。這些生靈,都不怕人——或者說,不怕他。它們活在這片靈氣充沛的天裡,日子過得安穩,沒有天裂,沒有獸潮,沒有血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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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石部落。想起獸潮,想起血牆,想起那些夜裡,老人孩子擠在一起,數著天裂的邊。他想著,同樣是人,活在不同的天裡,日子是不一樣的。有人一輩子沒見過天裂,有人一輩子躲在天裂底下。石部落的孩子,到了夜裡,頭一件事是看天;這裡的生靈,從不知道天上有一道裂。

  他不敢多想,加快腳步。

  溪從山裡來。他往山里走,想找個人問問路,問問哪裡能往上——哪裡是通往第三重天的路。走了一段,他看見山腰上,有屋舍。不是第一重天那種土屋,是青石砌的,白牆,黑瓦,檐角挑著。屋舍錯落在林間,一條石板路,從溪邊,一直鋪到屋前。

  有人。

  他走過去。快走到屋前的時候,他放慢腳步。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衣服是穿越時穿的灰布短褐,沾了露水,頭髮也亂了。他不知道自己這張臉,在這片陌生的天裡,會被人怎麼看。他伸手,理了理衣襟。

  屋門開著。一個老者,坐在門前的石階上,手裡捧著一卷書,讀得入神。石昊川走近,老者的耳朵動了動,抬起頭來,看見他。

  「小友。」老者放下書,打量他,「從哪來?」

  石昊川張了張嘴。從哪來?他不能說第一重天——說第一重天,就等於說他是從神棄之地爬上來的,是來「偷」靈氣的。他想了想,道:「路過的,想尋個人問路。」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笑了笑,沒有追問:「問路?問去哪?」

  「往上。」石昊川道,「想問問,怎麼往上走。」

  老者看了他片刻,道:「你身上,帶傷?」

  石昊川一愣。他身上的傷,是穿越時黑暗侵蝕留下的暗傷,藏在骨頭裡,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老者道:「你眉間,有一道涼氣。不是我這裡的涼,是過裂隙,帶過來的涼。」他頓了頓,「你穿過了裂隙。」

  石昊川的背,繃緊了。

  老者卻沒有惡意,只道:「別怕。過裂隙的人,我見過幾個。」他嘆了口氣,「都是苦命人。」他抬手,指了指溪水上游:「往上走,繞過這座山,有一片集市。那裡人多,消息多。你想知道怎麼往上走,去那裡問,比問我強。」

  「多謝。」石昊川道。

  老者擺擺手,又低頭看書去了。石昊川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老人家,這片天,叫什麼?」

  「洞天福地。」老者頭也不抬,「第二重天。」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上頭,還有第三重,第四重。一層,一層的,往上壘。」他抬起頭,看天,「壘了十萬年了。」

  石昊川站在溪邊,順著老者的目光,抬頭。

  天是藍的。雲層上頭,透著一層光——不是太陽的光,是從更高的地方,漏下來的。那光隔著雲,隔著天,看不清是什麼,只知道那裡,還有別的東西。他懂了——這天,不是頂。是一層,一層,壘上去的。他站在第二重天的地上,第一次,覺得自己站得很低。

  「壘的?」他問,「天,是壘的?」

  「是不是壘的,老夫不知道。」老者道,「老夫只知道,上頭有東西。第三重天,第四重天,都是真的。天宮,也在上頭。」他看了石昊川一眼,「你要往上走?那你要想清楚——越是往上,越是兇險。下面的天,至少還漏著一點光。上面的天,是那些大人物,一塊一塊,糊上去的。」

  糊上去的。

  石昊川心頭,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他想起石長老說的,不要相信自稱神的東西。他想起第一重天的天裂——那道橫了十萬年的裂。他想起序幕里,那個縫合的人,用了十萬年。這天,是縫的?是補的?那第一重天的天裂,是沒補好的地方?

  他想不明白。但他記下了。

  「多謝老人家。」他說,「我走了。」

  老者點點頭:「去吧。集市在那邊。走水路,快。」他又叫住他,「小友。」石昊川回頭。老者道:「你過裂隙的時候,是不是有個東西,在黑暗裡等著你?」

  石昊川的瞳孔,縮了一下。

  老者看著他,慢慢道:「過裂隙的人,都遇見過。黑暗裡,有個東西,在等。它不吃人,它……只是等著。」他道,「老夫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你要記住——它等著,不是沒有原因的。」

  石昊川站在溪邊,手心裡,出了一層薄汗。

  他沿溪往下遊走,往集市的方向走。

  碧水在他腳邊,靜靜地流。他走了很久,天邊漸漸暗下來。他想起白澤,想起白澤還在裂隙那邊,不知道他怎麼樣了。他想起姜瑤,想起她說「我斷後」,想起她轉身跑進追兵里的樣子。他想起娘——他娘還在天宮。他還沒找到她。他想起石長老,想起那個老人坐在燈下,說「去崑崙,找到你的血」。他也想起雲曦。石長老提過的名字,他還沒見過她。可他知道,崑崙虛,有人在等他。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還是十六歲的手。可那手上,多了三道骨文,多了一枚骨晶的暖,多了一道過裂隙的涼。

  他抬起頭,看這片天。

  雲層上頭,那層光,還在。他不知道那上面是什麼,不知道這天是不是真的壘起來的,不知道黑暗裡等他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他只知道,他得往前走。往前走,往上走,去找他的血,去找他的娘,去找一個答案。

  他把骨晶按了按,把斷刀別在腰間,邁開步子,往那片有燈火的地方,走去。

  碧水在他身後,緩緩地,流著。像一塊流動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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