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烈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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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兩天,石昊川才覺出,自己的身體,跟從前不一樣了。

  第一天,他試著在路邊一塊青石上,隨手刻一道風紋。從前他刻骨文,要凝神半天,那紋才肯吃進石頭裡。這一回,他指尖一落,那紋就順著手走,一圈,一圈,走得又快又穩。他刻到一半,停了下來,低頭看自己的手。指頭上還沾著石粉。那速度,是他從沒想過的。

  他想起石長老說過,骨文這東西,刻進去一分,骨頭就記住一分。他從前記性不好,要一遍一遍地刻。如今,他骨頭裡的河寬了,那些紋,順著河走,自己就到了。他蹲在路邊,又試了幾道。風紋,火紋,水紋。一道比一道快。到後來,他幾乎不用想,那紋自己就從他指尖長出來了。

  他站起來,把那塊刻滿紋的青石,翻了個面,埋進土裡。他不想讓過路的人看見。這種速度,落在天宮眼裡,是罪。他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心裡卻有一點說不出的踏實。他這根骨頭,終於不是從前那根廢骨頭了。

  姜瑤走在前頭。她一路沒怎麼說話。她走得不快不慢,腳步卻比從前實。石昊川知道她要回哪兒去。他沒有問。有些路,得她自己走。他能做的,就是陪著。他走在她身側,不遠,不近,仿佛一個影子。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她沒有回頭,可她知道,他在。

  白澤走在最後,手指偶爾在路邊石上劃。他在認路。他算過,烈陽城在東邊,天宮的眼線,多半撒在官道上。他們走的是山道,繞一點,穩一點。走了兩天,官道上的人漸漸多了,可他們三個人,繞開了大路,走的是人少的地方。石昊川有時抬頭,能看見官道上遠遠走過的商隊,車上插著天宮的黑旗。他低著頭,把臉壓進兜帽里。他這條命,如今值錢了。天宮為神骨出的懸賞,夠一個人吃三輩子。他沒有怕。他只是不想讓姜瑤和白澤,跟著他一起,被人盯上。

  第二天傍晚,他們在一處荒山遇上了那頭猙。

  不是尋常的猙。是猙王。它比石昊川在石部落見過的任何一頭猙都大,五尾一角,一張怒面,毛皮赤紅,伏在低處,一團燒著的火。它擋在山道上,低吼。吼聲壓著地面滾過來,震得路邊的碎石,簌簌地跳。

  石昊川的左臂,猙紋燙了起來。

  他認出它。它和他,是同一路的火。炎帝的血,燒在它身上,也燒在他骨頭裡。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頭猙王。猙王也看著他。四野安靜下來,只有那團火,在兩頭猙之間,明滅。風從山道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焦味,和一點燒過的腥。那味道,石昊川太熟了。是猙的味道。他從小,聞著這味道長大。

  石昊川往前走了一步。姜瑤的手,按上了劍柄。她沒有攔他,只看著他。白澤也沒有攔。他蹲下來,手指在石地上劃了幾道,然後收手,什麼都沒說。他算過。這頭猙王,不是沖他們來的。

  猙王低吼著,火氣從它身上漫出來。可石昊川看得出,它不是要殺人。它腹部有一道舊傷,血已經凝了,結著一層黑痂。它守在山道上,守著身後那個淺淺的岩洞。洞裡,有動靜。是幼崽的動靜。那幼崽的叫聲,細細的,帶著一點焦的奶音。

  石昊川抬起左臂。猙紋亮起,赤紅。他沒有拔刀。他把那道火,往前送了送,沒有敵意,只有呼應。他身上的猙紋,和對面那頭猙王,隔著兩步,一起,明滅。

  猙王盯著他,看了很久。它的火氣,一點一點,收了回去。然後,它慢慢,讓開了路。

  石昊川沒有從它讓開的地方走。他走到它面前,蹲下來,看那道舊傷。他從懷裡摸出那截骨鑰,不是用它,是用它的一角,把那道傷口的死肉,輕輕挑開。猙王低吼一聲,沒有動。它讓他碰。他撕了一截衣擺,給那頭猙王,把傷裹上了。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他覺出,自己左臂上的猙紋,變了。不再是普通的猙。那紋里,多了一點東西,沉沉的,熱的。他試著去感應它,那道新的紋,在他的骨頭裡,一圈,一圈,轉。他想起石虎說過,猙這頭獸,會燒人,也會被人馴。它認的是火,不是刀。他蹲下身,又看了一眼那頭猙王。它腹部的傷,裹著他衣擺的布,血不再滲了。它低低地叫了一聲,那聲音,比吼聲軟了許多。石昊川知道,它這是記住了他。他往岩洞裡看了一眼,那頭幼崽,蜷在陰影里,毛還沒長齊,是一團小小的火。他收回目光,往山下走。

  姜瑤和白澤跟上來。沒有人說話。可石昊川知道,自己的猙紋,從這一晚起,不一樣了。它成了猙·王。從今往後,他身體裡那團火,不再是散的。它有了王。

  下了荒山,天已經黑透。遠處,烈陽城的燈火,一盞,一盞,亮了起來。

  城很大。城牆很高,在夜色里壓著一片黑。燈火從城牆後面升起來,密密麻麻,把半邊天都映得發亮。白澤站在山坡上,看著那座城,看了很久。

  「城裡有天宮的眼線。」他說,「懸賞令上的臉,不能靠近。」

  「你臉上有懸賞?」石昊川問。

  「有你。」白澤說,「有她。也有我。」

  石昊川沒說話。他看著那座城。燈火那麼亮,亮得他看不清城裡的人。他只知道,那座城,是姜瑤的故土。他轉頭,看姜瑤。

  姜瑤看著那座城,沒有說話。她的眼睛,映著那些燈火,一明,一滅。她看了很久,久到石昊川以為她不會說話了。她看那城的樣子,不像在看一座城。是在看一個,她認識了很多年、又弄丟了的人。

  「我要進去一趟。」她說。

  石昊川沒有問進去做什麼。他點了點頭。他看了看四周,找了一處背風的凹石,坐了下來。

  「去吧。」他說,「我在這兒等你。」

  姜瑤看了他一眼。她沒說什麼。她轉身,往那座城的方向,走了。

  石昊川和白澤留在城外。

  夜裡風涼。石昊川靠著凹石,聽城裡的聲音。讙紋在左臂上,溫溫的。他把那些聲音,一層一層,篩開。城門盤查的喝聲,夜市收攤的吆喝,更夫敲梆子的響。他聽著,覺得那座城,很熱鬧。可熱鬧底下,有一層東西,壓著,說不上來。他把讙紋,又往深里聽了一層。他聽見了。城西,有一條巷子,很靜。靜得沒有一聲犬吠,沒有一聲人語。只有風,從巷子裡穿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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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姜瑤在的地方,就靜。

  他等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走到了頭頂。久到城裡的燈火,一盞一盞,熄了大半。

  姜瑤回來的時候,天快亮了。

  她走回來,腳步很輕,和走的時候一樣。她在火堆邊坐下。石昊川沒有問她去了哪兒,也沒有問她看見了什麼。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一下,照亮她的臉。

  她的臉上,沒有淚痕。可她眼底,有一層東西,沉沉的。

  「找到了?」石昊川問。

  姜瑤沒有馬上答。她看著那堆火,看了一會兒,才開口。她說得很慢,把那些名字,一張一張,在心裡,看過一遍。

  「到城門口的時候,天快黑了。」她說,「城西那條街,我認得。我爹的書房,在舊宅裡頭。舊宅的門,鎖著。我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那鎖,都鏽了。」

  她頓了一下,聲音更輕:「我沒從門進去。」

  「我從城西翻進去的。」她說,「舊宅的牆高,可那堵牆,我小時候翻過無數回。院子裡荒了,草長到腰。我認得那棵棗樹,認得堂屋的門檻,認得書房那扇吱呀響的門。書房裡積了灰。我沒點燈,摸黑找到那排書架。最下面一層,有一塊鬆動的木板。我爹小時候,在那下頭,藏過糖。我把木板撬開,下頭是一層油布。油布里,包著這半頁紙。」

  她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攤在掌心裡。是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泛黃,邊角磨破了。她把它展開。紙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墨跡有深有淺,有的已經洇了。是一份名冊的殘頁。

  「《血脈名錄》。」姜瑤說,「南方所有血脈覺醒者的名字,都在這上頭。」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天宮要的不只是神骨。還有這份名冊。名錄上的人,和懸賞令上的神骨載體,是同一種人。天宮要他們,是要把這些人,一個一個,圈起來。」

  石昊川看著那半頁紙。上頭那些名字,他不認識。可他知道,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人。一個會覺醒、會被圈起來的人。他想起石長老。想起石長老說,神骨這種東西,哪個部落不想要。如今他明白,天宮要的,不止神骨。它要的是所有會覺醒的血。他想起那半頁名錄上,有個名字,旁邊畫著一個小小的圈。圈是紅的。他問:「這個圈,是誰畫的?」

  姜瑤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名字。她頓了一會兒。

  「我爹。」她說。

  「他畫它做什麼?」石昊川問。

  「他怕他忘了。」姜瑤說,「他怕有一天,他會忘了,還有這麼一個人,等著他去護。」

  石昊川沒有再問。他看著那個紅圈。他知道,姜瑤的爹,護了這個名字二十年。他護不住所有人,可他至少,記住了一個。

  姜瑤把那半頁紙,折好,重新貼身收進懷裡。她坐在火堆邊,看著烈陽城的方向。城裡的燈火,還亮著。那一片亮,在她眼底,宛如一堆燒過頭的灰。

  石昊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烈陽城很大,很亮。那些燈火,一盞連著一盞,把整座城,照得通明。可不知為什麼,石昊川覺得,那一片燈火,冷。冷得宛如一堆被遺棄的火堆,曾經有人在這裡生過火,燒過很旺的火,後來,火熄了,只剩下一片灰。

  他想起姜瑤說的,天宮來要過三回。他爹,都沒給。他想起那半頁名錄,想起名錄上那些名字。他有點明白,姜瑤為什麼要回這座城。她不是回來找火。她是回來,看那堆火,是怎麼熄的。

  天亮了。三人沒有進城。

  他們繞開烈陽城,沿著城外那條山道,繼續往西走。烈陽城在身後,一點一點,遠了。姜瑤沒有回頭。她走在前頭,腳步很穩,和來時一樣。

  石昊川走在後面,看著她。他看見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長。她的左臂垂著,和他一樣。他沒有說話。他只是跟著,把這條路,一步一步,陪她走完。他知道,從這一晚起,姜瑤心裡那團火,不再只是燒仇人的火了。它多了一件事,要護住名錄上那些名字。

  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在往那團火里,添一根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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