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黑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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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退出廢墟,是一步一步,倒退著走的。腳踩著來時的腳印,不敢踩偏,也不敢踩響。白澤走在最前,石昊川在中間,姜瑤斷後。

  他們沒走遠。

  退出廢墟後,三人尋了處斷牆後頭,歇了下來。火不敢點。夜裡冷,三個人貼著牆,誰都沒睡實。

  石昊川靠著牆,把左臂上的外衣,又裹緊了些。那道裂,還在跳,一跳,一跳,擾得他合不上眼。他索性不睡了,睜著眼,聽風從廢墟里穿過去。

  姜瑤也沒睡。她坐在牆根,劍橫在膝上,隔一會兒,就朝廢墟的方向,看一眼。

  後半夜,白澤醒了。

  他猛地坐起來,頭朝廢墟的方向,一動不動。

  石昊川從沒見過白澤這樣。這個一向把情緒壓得極低的人,這會兒,連呼吸都繃緊了。

  「有人。」他說。

  石昊川一個激靈,也醒了。他側耳,用讙去聽。

  先是什麼都沒有。風,蟲鳴,遠處碎石滾落。然後,他聽見了。

  腳步聲。

  很輕,很穩,從廢墟深處,一下,一下,往外走。不是一個人。是五個。五個人,步子落得一般齊,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

  「躲起來。」白澤壓低聲音。

  三人貼著斷牆,伏進陰影里。石昊川把呼吸,壓到最輕。姜瑤的手,按上了劍柄,又慢慢鬆開。

  她鬆開劍柄,是因為白澤先按住了她的手。三個人的呼吸,都壓成了一條線。連風,都跟著輕了下去。


  月光從雲後頭出來,把廢墟照得發白。石昊川從斷牆的縫隙里,往外看。

  那五道影子,起先只是五個黑點。越走越近,越近越大。等他們走到月光底下,石昊川才看清,那黑袍,比夜還黑,黑得把月光,都吸了進去。

  他覺著自己的心跳,快了起來。他死死壓著,不讓它跳出嗓子眼。

  五個黑袍人,從廢墟深處,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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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披著黑斗篷,從頭裹到腳,只露出一截下巴。臉隱在兜帽的陰影里,看不清。五個人,並排走著,步調一致,黑袍拖在地上,掃過碎石,沒有聲音。

  石昊川用讙去聽,那五個人身上,沒有一絲多餘的氣,連衣角,都不帶風。

  「神火境。」白澤的聲音,貼著石昊川的耳朵,低得幾乎聽不見,「五個,都是。」

  石昊川不懂神火境有多高。他只從白澤的聲音里,聽出了那五個字的分量。

  石昊川的心,沉到了底。

  神火境。骨文九境的第五境。淬骨,是這九境裡的第一境。他連那第一境,都才剛摸到門。這五個人,隨便一個,抬抬手,就能碾死他們三個。

  「別動。」白澤說。

  石昊川沒動。他盯著那五個黑袍人,眼睛一眨不眨。

  五個黑袍人,走到了廢墟外頭,站定了。他們立成一排,面朝北,一動不動,像五根插進地里的黑樁。

  月光斜斜地照著他們。五個影子,拖在碎石地上,老長。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連衣角,都沒掀起來一下。

  他們在等什麼。

  石昊川用讙,去聽他們的動靜。五個人的心跳,又慢,又沉,一下,一下,隔著很遠,擂在一起。他們的呼吸,更是輕得沒有。五個人,立在那裡。

  不。

  不是死人。

  石昊川聽得出來,那五個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緩緩地流。不是血,是別的。那東西流得很慢,很重,像地底下的岩漿。

  「他們在等。」白澤說。

  他的手指,在地上,極輕地劃著名,一道,一道,是在算。

  「等誰?」石昊川問。

  「不知道。」白澤說,「也許是等天裂。」

  等天裂。這三個字,讓石昊川的後背,又涼了一層。他抬頭,看天。那道裂,橫在頭上,十萬年了,一直沒合。五個神火境的人,大半夜,跑到這不周山的廢墟里,就為等一道裂。

  天裂。石昊川抬頭。天裂橫在頭上,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滅。

  就在這時候,五個黑袍人里,最中間的那個,抬起了頭。

  石昊川看清了那雙眼。

  那雙眼,藏在兜帽的陰影里,是灰的。可那灰里,映著一圈暗紅色的光。不是反射。是那圈光,從他瞳孔里,透出來的。

  和他頭頂的天裂,一模一樣。

  石昊川見過天裂。見過那道口子裡,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滅。現在,那光,就落在一個人的眼睛裡。不是映著,是長著。

  石昊川的後背,起了一層冷汗。

  「那眼睛……」他低聲說。

  他話沒說完。那雙眼,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就移開了。可就是那一瞬,石昊川覺得,自己從裡到外,被人看穿了。

  「天裂的光。」白澤道,「他們,和那道裂,是一路的。」

  姜瑤的手,又按上了劍柄。

  「打不過。」白澤說,聲音還是低的,「五個神火境,我們三個,一起上,也只是送死。」

  「那怎麼辦?」姜瑤問。

  「等。」白澤說,「等他們走。他們不是沖我們來的。」

  石昊川沒吭聲。他盯著那五道黑影,手心全是汗。他頭一回,這麼近,這麼清楚,地覺出自己的弱。弱得,連衝出去,都是一種蠢。

  石昊川沒說話。他盯著那五個黑袍人,把他們的站姿,一個,一個,記進腦子裡。

  最左邊那個,右腿微屈,隨時能撲。左邊第二個,手藏在袍子裡,右手的袖口,微微鼓起,那裡頭,藏著兵刃。中間那個,就是抬頭看天的,他站得最直,是主事的。

  右邊第二個,身子微微前傾,是打頭的。最右邊那個,背對著他們,可他的耳朵,一直在動。

  五個人的站法,石昊川都記下了。

  他一個一個地看,從左到右。每看一個,就在心裡,念一遍。

  他看了很久,久到把五個人的影子,都看進了眼裡。然後,他低聲問:

  「能打嗎?」他問白澤。

  白澤沉默了一瞬。

  「打不過。」白澤說,「現在,不是時候。」

  「什麼時候是?」石昊川問。

  「等你的鎖,開了。」白澤說,「或者,等他們,自己散了。」

  鎖。又是鎖。石昊川按了按左臂,那三道紋,隔著外衣,燙了他一下。

  石昊川沒再問。他知道,白澤說的,是對的。

  五個黑袍人,在廢墟外頭,立了很久。

  久到月亮,從頭頂,挪到了西邊。

  然後,最中間的那個,動了。

  他抬起手,朝北邊,遙遙一指。其餘四個,跟著轉身。五個人,還是並排,朝北走去。黑袍拖在地上,沙沙地響。

  石昊川數著他們的步子。一步,兩步。五個人,走了三十七步,才轉過坡去。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點上,分毫不差。

  那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了坡地的盡頭。

  他們走後,廢墟外頭,又空了。

  空得,什麼都沒來過。

  「走了。」姜瑤說。她鬆開了劍柄,手心,全是汗。

  她把手,在衣擺上,蹭了蹭。蹭掉的,是汗。蹭不掉的,是這半夜的驚。

  「沒走遠。」白澤說,「他們只是,去辦別的事。」

  「辦什麼事?」石昊川問。

  白澤沒答。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這廢墟里,不止我們,在找東西。」

  石昊川還盯著那五個黑袍人消失的方向。

  「這幾個人,我記下了。」他低聲說。

  他說得很輕,可聽得出,那五個字,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白澤轉頭,朝他的方向,那雙灰眼睛,沒有光。

  「記住他們。」白澤說,「往後,用得上。」

  石昊川把五個人的站姿,又在心裡,描了一遍。

  最左邊,右腿微屈。左邊第二個,袖口藏刃。中間,主事。右邊第二個,打頭。最右邊,耳動。

  一個,一個,都刻進了骨頭裡。

  記完這些,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被冷汗浸透了。夜風一吹,涼得他一哆嗦。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記。他只記得,石長老說過,有些東西,記下了,就忘不掉。而忘不掉的東西,總有一天,會有用。

  「走吧。」姜瑤說,「這地方,離他們,太近了。」

  三人起身,朝南邊,摸去。

  天亮之前,他們得走出這片廢墟的地界。白澤在前,石昊川中間,姜瑤斷後。誰都沒說話,可誰都知道,這一夜,還沒完。

  石昊川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廢墟。月光下,廢墟灰撲撲的,和剛才,沒有什麼兩樣。可他總覺得,那裡頭,有什麼東西,被那五個黑袍人,給驚醒了。

  那東西,比神火境,還深。深得他不敢細想。

  那東西,還在廢墟深處,一下,一下,喘著。

  天,快亮了。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股很淡的、燒過的味道。

  那股味道,和天裂的光,一個樣。石昊川分不清,是風帶來的,還是那五個黑袍人,留下的。

  他摸出那枚骨鑰,攥在手裡。骨鑰溫溫的,把一點熱,從他掌心,送了進去。

  他按了按左臂。那三道紋,在晨風裡,又燙了起來。

  燙得,要燒起來。

  他鬆開手。手心裡,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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