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滾雪球
接下來的二十天，石昊川四入虛空。
雪球是從第二入開始滾起來的。
第二入，他帶著那張「座次表」回到碎片群。這一次，一位一位地請，一塊一塊地安頓，河歸河，橋歸橋，船歸船。三十六塊碎片，收了整整兩天。收完那一群，識海里的記憶排得整整齊齊。而他的本源之力，隨著每一塊碎片的融入，厚了一分，厚得他自己都能掂出來：第一次進虛空時，他的感知是一間屋子；這一次，是一片院落。
第三入，碎片開始朝他來。
不是他找碎片，是碎片找他。他剛在錨線路的盡頭站定，遠處的虛無里，就有零星的光掙掙閃閃地朝這邊挪。起初是一塊、兩塊，他還沒在意；後來是七八塊，成串地來。他站在原地沒動，光就落滿了他的本源之力鋪開的「場」，落進來的每一塊，都在他的識海里找到位置，安頓，點亮。
他收了一百一十七塊。一百一十七塊，一百一十七種落法：山一類的碎片入體是沉，肩上多了一筐土的分量；水一類的是涼，一線涼意順著脊骨走到底；那塊學堂的記憶落進來的時候，他的耳根嗡了一下。而鯤鵬的碎片與別個都不同，它不在某一處落，它把自己攤開，攤滿他全身的骨縫，一種被從內里輕輕撐開的膨脹感，撐了三天，才服帖。
出來的時候，他跟白澤說的第一句話是：「它們在等我。」
白澤把這句話記下來，然後在牆上的進度線里，把第二個月的預估從五百道，改到了八百道。改完，他盯著那條陡起來的曲線看了很久，又添了一行小字：「碎片自來，是福，也是帳，它們來得越多，他每次出虛空的消耗越大。滾雪球的另一面，是被滾大的雪。」
白澤沒有說錯。
第四入的前一天，石昊川在火堆邊睡著了一個時辰。醒來的時候，姜瑤蹲在他旁邊，正把他垂在地上的手往毯子裡收。她收手的動作停在半途，他的手，燙的。不是發燒的燙，是本源之力滿溢的燙，隔著皮肉往外散熱。
「每次都這樣？」她問。
「出來躺半天就好了。」石昊川把手收回來，「本源滿得快，肉身裝不下，裝一裝，就裝下了。」
姜瑤沒接這句。她站起身，走到火堆另一頭，把一塊石頭推進火里。半個時辰後，她用布裹了那塊滾燙的石頭，掀開石昊川的衣領後背，把石頭貼著他的脊樑放了進去。
熱度順著脊骨往上爬。石昊川繃了一天的本源之力，在那一貼之下，鬆了一寸。
「這不管本源。」姜瑤道，「這管人。」
第四入，是二十天裡最深的一次。
他循著碎片群的「引力」，走到了錨線路盡頭的盡頭，青鸞的骨文夠不著的地方，他靠著體內一百多塊碎片的共鳴引路，又往裡走了半天。在那裡，他看見了滾雪球的源頭：一片光的淺灘。成百上千的碎片，密密地漂在淺灘上，明滅成片，如同退潮後擱淺在沙灘上的一層星。
他站在淺灘的邊緣，不敢再進。
不是怕虛空，是怕自己。他掂過分量：這片淺灘的光，他的識海盛不下十分之一。一次貪多，擠掉的就不再是「一張臉」那麼簡單。
他在淺灘邊收了六十九塊，退了。
出來的時候，是傍晚。他躺在碎石地上，半個時辰說不出話，不是虛脫，是識海在「歸檔」。六十九段記憶同時往架上放，放得他眼前發黑，只能躺著，等識海自己把最後一本塞進位置。姜瑤守在旁邊，沒說話，往他後背又貼了一塊烤熱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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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著的時候，他看見青鸞在給白澤看她的左臂。
骨文的紋路，從腕到肘，已經亮成了一條淡藍的河。河的邊緣，有幾道細小的裂紋。那是反噬。裂紋極細，比髮絲還細，卻裂得有方向，不橫著裂，全順著紋路的走向，一段一段地裂開。裂口處先是泛白；到了夜裡，裂紋邊緣會透出一點極淡的黑，不是墨的黑，是「沒有光」的那種黑，天亮之前，那點黑又會退回去。每次她隔空補線，骨文就透支一次；透支的痕跡，就沿著舊裂紋，再往前爬一分。她用指腹按住最新的一道裂紋，按了一會兒，指腹離開的時候，那道紋涼了很久才暖回來。白澤看著那幾道裂紋，看了很久，把「青鸞補線次數」那一欄的刻痕，從每天兩次，改成了隔天一次。
「省著用。」白澤道，「你的骨文不是消耗品，是這條路本身。路磨沒了，誰也走不進去。」
青鸞點了點頭，把袖子放下來。放下袖子之前，她用右手在裂紋上輕輕按了一下，按住，仿佛按住一道不肯承認的疼。
碎片多起來之後，白澤發現了一件事。
他把二十天裡收回的三百零四塊碎片，按「畫面」分了類。八成是山河湖海、草木鳥獸，世界的記憶。兩成，是人。一座橋的記憶里，有修橋人的手；一條河的記憶里，有擺渡人的號子；一片林子的記憶里，有採藥人踩出的小徑。
「碎片認人。」白澤把這一發現說給石昊川聽，「被虛空吞掉的每一樣東西，最後都歸成了『它自己的記憶』。而記憶這東西，山水的淺，人的深，人的那兩成，安頓起來最費工夫，可安頓好了，本源漲得最厚。」
石昊川有體會。第三入收的一百一十七塊里，有一塊格外難安，那是一座學堂的記憶。老先生的戒尺，孩子們的吵嚷，牆上掛著的一塊匾，匾上的字，他自己也認不全。這段記憶在他識海里飄了兩天，找不到位置，直到他把它挨著姜瑤娘那本名錄的「位置」放下，它才安了。安下來的那一刻，他的本源之力，厚厚地漲了一截。
他把這事講給姜瑤聽。姜瑤聽完，沉默了半晌，問了一句：「學堂里的孩子，後來呢？」
「記憶里沒有後來。」石昊川道，「記憶斷在虛空吞掉它的那一刻。上一息還是滿堂的吵嚷，下一息——沒有了。」
姜瑤望著火，很久沒說話。再開口時，她道：「那樣的碎片，往後多收幾塊。」
「為什麼？」
「山河又跑不了。」她道，「人的記憶，晚一天收，就多涼一天。」
第四入回來的那天傍晚，蒼骨老人來過一次。
他難得地沒坐遠處的斷柱，徑直走到石昊川跟前，枯瘦的手指在他左肩上按了按，如同掂一件貨的分量。按完，老人咧開嘴笑了。
「三百多塊了。」他道，「骨頭裡開始響了吧？夜裡躺著，是不是有動靜，像很遠的地方，很多很小的東西，在敲一面鼓？」
石昊川一怔。那些動靜他誰都沒提過。他想起更早的一件舊事：頭一回收碎片，收到第七十幾塊的時候，有一塊碎片的記性裡帶著一段旁人的話，說虛空的深處住著一個守夜的，眼睛一睜一閉，就是一天一夜，沒人見過它睡，也沒人敢看它睜眼。當時他只當是撿來的閒話。此刻那些夜裡的震顫，跟那段閒話，在他腦子裡對上了。夜深人靜的時候，體內的碎片會極輕地震顫，此起彼伏。他一直當是本源消化碎片的動靜。那響法說不清，不是鼓，是成串極小的鈴鐺，他夜裡翻身，骨骼縫裡就漏出一串輕響，一晃就停。
「響了十來天了。」他道。
「別怕。」老人道，「那不是消化——那是它們在認親。三百多個被拆散的，湊到一個身上來了，彼此認一認：你是哪年的，我是哪年的，咱們原先挨不挨著。」老人拍拍他的肩，「敲吧。敲得越歡，說明你這一身，越接近『當年的那一塊天』。」
說完他就走了，骨鏈叮噹，歌又哼起來。石昊川坐在原地，聽著體內那面若有若無的鼓，再聽，就聽出不一樣的東西了：不是雜音。是很多很小很舊的聲音，在彼此招呼。
那晚他睡得很沉。夢裡沒有畫面，只有鼓聲，還有鼓聲底下，一層比一層更遠的、山海的呼吸。呼吸的最底下，有一個極舊極舊的聲音，隔著不知多少層水，含混地響了一下。沒聽清，他也沒有去追——睡著的東西，別叫醒。
那二十天裡，也有一個雨夜。
雨是後半夜來的，不大，但冷。四個人擠在斷牆下避雨，火堆被雨氣浸得半死不活，濕柴冒出的煙又濃又辣，熏得人眼睛發酸；雨點砸在焦土上，翻起一股悶悶的土腥。姜瑤起身，把火攏到最小的一芯，然後從火邊揀出三塊烤透的石頭，一塊塞進白澤的後領，一塊塞給青鸞，一塊塞給石昊川。石頭貼著脊背的熱，把雨夜的冷隔在了外面。
她做這些的時候，一句話都沒說。做完，她坐回火邊，把手攏在膝上，看著那芯被她壓到最小的火。
石昊川靠著牆，隔著雨看她的側影。他想起她說過的話，「我不是替他打仗，我是替那些沒來得及跑的人打仗」。此刻她守著這芯小火，跟守著當年的名錄，是同一個姿勢。
還有一個細節，只有青鸞知道。
第五入之前的那夜，她給石昊川補刻錨網，骨針走到肘彎內側的時候，停了一下，那裡的皮膚底下，有極細的一層光在流動。不是空間骨文的藍，是碎片的光，金裡帶一點雜色，順著他的經脈，極慢地游。
「你的碎片，在往骨頭裡長。」她收了針，低聲道，「長進骨頭裡，就取不出來了——你清楚吧？」
「清楚。」石昊川道。
「後悔嗎？」
石昊川把袖子放下來，遮住那層流動的光。他想了想，搖了搖頭。
「它們等了十萬年。」他道，「總得有個地方落。」
青鸞沒再問。她收拾骨針的時候，手在自己左臂的裂紋上又按了一下，這一回，她按的力道，比昨天重了半分。
第二十一天清晨，白澤在牆前進度線上，把第一個月的格子提前結算了：
碎片，三百零四道。
比預估的兩百道，多出一半。他刻完這個數字，退後兩步，看著那條被現實頂得微微上翹的曲線，說了一句他平日裡不會說的話：
「照這個滾法——三千道，可能用不了五個月。」
石昊川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個數字。三百零四。他想起第一次進虛空，四塊碎片收了三天。那時他算過一筆帳：一萬八千道，要收五年。
雪球滾起來的速度，把絕望的帳，一天一天地改寫。
可他也看見牆的另一頭，那行「虛空推進會不會比雪球快」的小字下面，姜瑤每天量回來的數字：二十天，推進了五尺四寸。比前十一天的三尺，快了一倍。
雪球在滾。虛空，也在滾。
兩團東西朝同一個日子滾過去——誰先滾到，牆上沒有答案。石昊川把刀往肩上一背，朝斷崖的方向走。今天，第五入。
第五入出發前的最後一件事，是姜瑤做東，四個人正經吃了一頓飯。
說是做東，其實就是把存了半個月的乾糧湊在一起：兩塊風乾的獸肉，一小袋發黃的米，幾顆不知誰搜來的干棗。米熬成粥，肉切成薄片在石頭上烤，棗丟進粥里。肉一上石就滋滋地響，油香混著棗子熬開的甜氣，是這三個月來，火堆上頭一回聞出「飯」的味道。姜瑤管火候，肉烤到邊緣微卷就起，多一息都嫌老。
四個人圍著那鍋粥，誰都沒說話，吃得卻慢。吃到一半，白澤把碗放下，從懷裡摸出四根細骨簽，一人面前擺了一根。
「幹什麼？」青鸞問。
「筷子。」白澤道，「我算了算，我們四個，從東域到現在，吃飯用手抓了三個月。抓了三個月，也沒人想起來做雙筷子。」他拿起自己那根，在火上燎了燎，「今天想起來，是因為——日子開始像日子了。這樣的日子，就該有雙筷子。」
石昊川低頭，看著面前那根細骨簽。簽是白澤用刻骨片的邊角料磨的，一頭粗一頭細，細的那頭還刻了一道極淺的紋——四根簽，四道不一樣的紋。他捏起來，學著用兩根夾肉，夾了三次都沒夾住。姜瑤看不過去，把自己的簽遞過來，示範了一遍：虎口虛握，下面的簽不動，上面的簽動。他練了七八次，終於夾起一片肉，顫顫地送進嘴裡。
肉是冷的。他嚼著，嚼出了點熱的東西。
雨後的天，灰白里透出一線晴。姜瑤跟上來，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掌心的火，攏著。
雪球是從第二入開始滾起來的。
第二入，他帶著那張「座次表」回到碎片群。這一次，一位一位地請，一塊一塊地安頓，河歸河，橋歸橋，船歸船。三十六塊碎片，收了整整兩天。收完那一群，識海里的記憶排得整整齊齊。而他的本源之力，隨著每一塊碎片的融入，厚了一分，厚得他自己都能掂出來：第一次進虛空時，他的感知是一間屋子；這一次，是一片院落。
第三入，碎片開始朝他來。
不是他找碎片，是碎片找他。他剛在錨線路的盡頭站定，遠處的虛無里，就有零星的光掙掙閃閃地朝這邊挪。起初是一塊、兩塊，他還沒在意；後來是七八塊，成串地來。他站在原地沒動，光就落滿了他的本源之力鋪開的「場」，落進來的每一塊，都在他的識海里找到位置，安頓，點亮。
他收了一百一十七塊。一百一十七塊，一百一十七種落法：山一類的碎片入體是沉，肩上多了一筐土的分量；水一類的是涼，一線涼意順著脊骨走到底；那塊學堂的記憶落進來的時候，他的耳根嗡了一下。而鯤鵬的碎片與別個都不同，它不在某一處落，它把自己攤開，攤滿他全身的骨縫，一種被從內里輕輕撐開的膨脹感，撐了三天，才服帖。
出來的時候，他跟白澤說的第一句話是：「它們在等我。」
白澤把這句話記下來，然後在牆上的進度線里，把第二個月的預估從五百道，改到了八百道。改完，他盯著那條陡起來的曲線看了很久，又添了一行小字：「碎片自來，是福，也是帳，它們來得越多，他每次出虛空的消耗越大。滾雪球的另一面，是被滾大的雪。」
白澤沒有說錯。
第四入的前一天，石昊川在火堆邊睡著了一個時辰。醒來的時候，姜瑤蹲在他旁邊，正把他垂在地上的手往毯子裡收。她收手的動作停在半途，他的手，燙的。不是發燒的燙，是本源之力滿溢的燙，隔著皮肉往外散熱。
「每次都這樣？」她問。
「出來躺半天就好了。」石昊川把手收回來，「本源滿得快，肉身裝不下，裝一裝，就裝下了。」
姜瑤沒接這句。她站起身，走到火堆另一頭，把一塊石頭推進火里。半個時辰後，她用布裹了那塊滾燙的石頭，掀開石昊川的衣領後背，把石頭貼著他的脊樑放了進去。
熱度順著脊骨往上爬。石昊川繃了一天的本源之力，在那一貼之下，鬆了一寸。
「這不管本源。」姜瑤道，「這管人。」
第四入，是二十天裡最深的一次。
他循著碎片群的「引力」，走到了錨線路盡頭的盡頭，青鸞的骨文夠不著的地方，他靠著體內一百多塊碎片的共鳴引路，又往裡走了半天。在那裡，他看見了滾雪球的源頭：一片光的淺灘。成百上千的碎片，密密地漂在淺灘上，明滅成片，如同退潮後擱淺在沙灘上的一層星。
他站在淺灘的邊緣，不敢再進。
不是怕虛空，是怕自己。他掂過分量：這片淺灘的光，他的識海盛不下十分之一。一次貪多，擠掉的就不再是「一張臉」那麼簡單。
他在淺灘邊收了六十九塊，退了。
出來的時候，是傍晚。他躺在碎石地上，半個時辰說不出話，不是虛脫，是識海在「歸檔」。六十九段記憶同時往架上放，放得他眼前發黑，只能躺著，等識海自己把最後一本塞進位置。姜瑤守在旁邊，沒說話，往他後背又貼了一塊烤熱的石頭。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躺著的時候，他看見青鸞在給白澤看她的左臂。
骨文的紋路，從腕到肘，已經亮成了一條淡藍的河。河的邊緣，有幾道細小的裂紋。那是反噬。裂紋極細，比髮絲還細，卻裂得有方向，不橫著裂，全順著紋路的走向，一段一段地裂開。裂口處先是泛白；到了夜裡，裂紋邊緣會透出一點極淡的黑，不是墨的黑，是「沒有光」的那種黑，天亮之前，那點黑又會退回去。每次她隔空補線，骨文就透支一次；透支的痕跡，就沿著舊裂紋，再往前爬一分。她用指腹按住最新的一道裂紋，按了一會兒，指腹離開的時候，那道紋涼了很久才暖回來。白澤看著那幾道裂紋，看了很久，把「青鸞補線次數」那一欄的刻痕，從每天兩次，改成了隔天一次。
「省著用。」白澤道，「你的骨文不是消耗品，是這條路本身。路磨沒了，誰也走不進去。」
青鸞點了點頭，把袖子放下來。放下袖子之前，她用右手在裂紋上輕輕按了一下，按住，仿佛按住一道不肯承認的疼。
碎片多起來之後，白澤發現了一件事。
他把二十天裡收回的三百零四塊碎片，按「畫面」分了類。八成是山河湖海、草木鳥獸，世界的記憶。兩成，是人。一座橋的記憶里，有修橋人的手；一條河的記憶里，有擺渡人的號子；一片林子的記憶里，有採藥人踩出的小徑。
「碎片認人。」白澤把這一發現說給石昊川聽，「被虛空吞掉的每一樣東西，最後都歸成了『它自己的記憶』。而記憶這東西，山水的淺，人的深，人的那兩成，安頓起來最費工夫，可安頓好了，本源漲得最厚。」
石昊川有體會。第三入收的一百一十七塊里，有一塊格外難安，那是一座學堂的記憶。老先生的戒尺，孩子們的吵嚷，牆上掛著的一塊匾，匾上的字，他自己也認不全。這段記憶在他識海里飄了兩天，找不到位置，直到他把它挨著姜瑤娘那本名錄的「位置」放下，它才安了。安下來的那一刻，他的本源之力，厚厚地漲了一截。
他把這事講給姜瑤聽。姜瑤聽完，沉默了半晌，問了一句：「學堂里的孩子，後來呢？」
「記憶里沒有後來。」石昊川道，「記憶斷在虛空吞掉它的那一刻。上一息還是滿堂的吵嚷，下一息——沒有了。」
姜瑤望著火，很久沒說話。再開口時，她道：「那樣的碎片，往後多收幾塊。」
「為什麼？」
「山河又跑不了。」她道，「人的記憶，晚一天收，就多涼一天。」
第四入回來的那天傍晚，蒼骨老人來過一次。
他難得地沒坐遠處的斷柱，徑直走到石昊川跟前，枯瘦的手指在他左肩上按了按，如同掂一件貨的分量。按完，老人咧開嘴笑了。
「三百多塊了。」他道，「骨頭裡開始響了吧？夜裡躺著，是不是有動靜，像很遠的地方，很多很小的東西，在敲一面鼓？」
石昊川一怔。那些動靜他誰都沒提過。他想起更早的一件舊事：頭一回收碎片，收到第七十幾塊的時候，有一塊碎片的記性裡帶著一段旁人的話，說虛空的深處住著一個守夜的，眼睛一睜一閉，就是一天一夜，沒人見過它睡，也沒人敢看它睜眼。當時他只當是撿來的閒話。此刻那些夜裡的震顫，跟那段閒話，在他腦子裡對上了。夜深人靜的時候，體內的碎片會極輕地震顫，此起彼伏。他一直當是本源消化碎片的動靜。那響法說不清，不是鼓，是成串極小的鈴鐺，他夜裡翻身，骨骼縫裡就漏出一串輕響，一晃就停。
「響了十來天了。」他道。
「別怕。」老人道，「那不是消化——那是它們在認親。三百多個被拆散的，湊到一個身上來了，彼此認一認：你是哪年的，我是哪年的，咱們原先挨不挨著。」老人拍拍他的肩，「敲吧。敲得越歡，說明你這一身，越接近『當年的那一塊天』。」
說完他就走了，骨鏈叮噹，歌又哼起來。石昊川坐在原地，聽著體內那面若有若無的鼓，再聽，就聽出不一樣的東西了：不是雜音。是很多很小很舊的聲音，在彼此招呼。
那晚他睡得很沉。夢裡沒有畫面，只有鼓聲，還有鼓聲底下，一層比一層更遠的、山海的呼吸。呼吸的最底下，有一個極舊極舊的聲音，隔著不知多少層水，含混地響了一下。沒聽清，他也沒有去追——睡著的東西，別叫醒。
那二十天裡，也有一個雨夜。
雨是後半夜來的，不大，但冷。四個人擠在斷牆下避雨，火堆被雨氣浸得半死不活，濕柴冒出的煙又濃又辣，熏得人眼睛發酸；雨點砸在焦土上，翻起一股悶悶的土腥。姜瑤起身，把火攏到最小的一芯，然後從火邊揀出三塊烤透的石頭，一塊塞進白澤的後領，一塊塞給青鸞，一塊塞給石昊川。石頭貼著脊背的熱，把雨夜的冷隔在了外面。
她做這些的時候，一句話都沒說。做完，她坐回火邊，把手攏在膝上，看著那芯被她壓到最小的火。
石昊川靠著牆，隔著雨看她的側影。他想起她說過的話，「我不是替他打仗，我是替那些沒來得及跑的人打仗」。此刻她守著這芯小火，跟守著當年的名錄，是同一個姿勢。
還有一個細節，只有青鸞知道。
第五入之前的那夜，她給石昊川補刻錨網，骨針走到肘彎內側的時候，停了一下，那裡的皮膚底下，有極細的一層光在流動。不是空間骨文的藍，是碎片的光，金裡帶一點雜色，順著他的經脈，極慢地游。
「你的碎片，在往骨頭裡長。」她收了針，低聲道，「長進骨頭裡，就取不出來了——你清楚吧？」
「清楚。」石昊川道。
「後悔嗎？」
石昊川把袖子放下來，遮住那層流動的光。他想了想，搖了搖頭。
「它們等了十萬年。」他道，「總得有個地方落。」
青鸞沒再問。她收拾骨針的時候，手在自己左臂的裂紋上又按了一下，這一回，她按的力道，比昨天重了半分。
第二十一天清晨，白澤在牆前進度線上，把第一個月的格子提前結算了：
碎片，三百零四道。
比預估的兩百道，多出一半。他刻完這個數字，退後兩步，看著那條被現實頂得微微上翹的曲線，說了一句他平日裡不會說的話：
「照這個滾法——三千道，可能用不了五個月。」
石昊川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個數字。三百零四。他想起第一次進虛空，四塊碎片收了三天。那時他算過一筆帳：一萬八千道，要收五年。
雪球滾起來的速度，把絕望的帳，一天一天地改寫。
可他也看見牆的另一頭，那行「虛空推進會不會比雪球快」的小字下面，姜瑤每天量回來的數字：二十天，推進了五尺四寸。比前十一天的三尺，快了一倍。
雪球在滾。虛空，也在滾。
兩團東西朝同一個日子滾過去——誰先滾到，牆上沒有答案。石昊川把刀往肩上一背，朝斷崖的方向走。今天，第五入。
第五入出發前的最後一件事，是姜瑤做東，四個人正經吃了一頓飯。
說是做東，其實就是把存了半個月的乾糧湊在一起：兩塊風乾的獸肉，一小袋發黃的米，幾顆不知誰搜來的干棗。米熬成粥，肉切成薄片在石頭上烤，棗丟進粥里。肉一上石就滋滋地響，油香混著棗子熬開的甜氣，是這三個月來，火堆上頭一回聞出「飯」的味道。姜瑤管火候，肉烤到邊緣微卷就起，多一息都嫌老。
四個人圍著那鍋粥，誰都沒說話，吃得卻慢。吃到一半，白澤把碗放下，從懷裡摸出四根細骨簽，一人面前擺了一根。
「幹什麼？」青鸞問。
「筷子。」白澤道，「我算了算，我們四個，從東域到現在，吃飯用手抓了三個月。抓了三個月，也沒人想起來做雙筷子。」他拿起自己那根，在火上燎了燎，「今天想起來，是因為——日子開始像日子了。這樣的日子，就該有雙筷子。」
石昊川低頭，看著面前那根細骨簽。簽是白澤用刻骨片的邊角料磨的，一頭粗一頭細，細的那頭還刻了一道極淺的紋——四根簽，四道不一樣的紋。他捏起來，學著用兩根夾肉，夾了三次都沒夾住。姜瑤看不過去，把自己的簽遞過來，示範了一遍：虎口虛握，下面的簽不動，上面的簽動。他練了七八次，終於夾起一片肉，顫顫地送進嘴裡。
肉是冷的。他嚼著，嚼出了點熱的東西。
雨後的天，灰白里透出一線晴。姜瑤跟上來，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掌心的火，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