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虛空的邊界
四個人，誰也沒有動。
那老人背對著灰白的「空」，臉上的兩個眼窩，黑洞洞地，正「望」著他們。說「望」，其實不對——他沒有眼睛，可那空空的眼窩，卻讓石昊川覺得，自己從裡到外，都被看穿了。
「誰……」老人的聲音，慢得嚇人，每一個字，都是從地底深處，一點一點地，擠上來的，「誰在……動我的……骨頭……」
石昊川的手，按在山海刀上，刀柄冰涼。他沒有拔刀，也沒有後退。他盯著老人，上前一步。
「晚輩石昊川。」他道，聲音放得極穩，「從第三重天來，要進這東域，找一個人。」
老人沒有反應。他那兩個空空的眼窩，依舊「望」著石昊川。
「第三重天。」他道，聲音里，頭一次有了一絲極淡的、似情緒的波動，「第三重天……我去過。那裡……都是墳。」
白澤半靠著石昊川，低聲道：「是他。蒼骨。東域的守墓人。」
石昊川心頭一凜。這就是蒼骨——白澤口中那個「守了十萬年墓的瘋老人」，那個「知道怎麼用記憶對付虛空」的人。
「蒼骨前輩。」石昊川道，抱了抱拳，「我們，是來請教您一件事的。」
老人轉過了身，重新面對著那片「空」。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灰白的、看不出形狀的東西，一下一下地，往土裡插著。
「請教。」他喃喃道，「十萬年了，沒人請教我。他們都說，我瘋了。」
「您沒瘋。」白澤道，聲音很輕，「您只是，記住了太多，別人忘了的東西。」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記住了太多……」他重複道，聲音很慢，「對。我記住了。我記住了他們每一個人的臉。記住了他們是怎麼死的。記住了……他們的骨頭，埋在哪。」
他站直了身子，望著那片「空」。
「可他們，都不記得我了。」
風從「空」里吹過來，卷著灰，拂過老人灰白的頭髮。那一刻，石昊川覺得，這個佝僂的老人，比那片「空」，還要空。
「前輩。」石昊川上前一步，「我們想知道，怎麼用『記憶』，對付虛空。」
老人沒有回頭。他伸出枯瘦的手，朝那片「空」，虛虛一指。
「看。」他道，「你們先看。」
眾人順著他的手，朝「空」里看去。
然後，他們看見了虛空的邊界。
不，那不該叫「邊界」。邊界，是兩條線相交的地方，是「有」和「沒有」的分界。可他們眼前的，沒有線，沒有分界。只有一片，正在緩慢地、無聲地，朝他們這邊，漫過來的「空」。
那「空」所過之處，一切都在「消失」。
不是崩碎，不是塌陷，不是毀滅。是「消失」。是「有」，變薄，變淡，變得透明，最後，沒了。一棵樹，半邊還在，半邊，已經成了半透明的灰影；一塊石頭，被「空」漫過，就那樣，悄無聲息地，沒了；一片土，被「空」碰了一下，就那樣，淡出了這個世界。
那「空」漫過來的樣子，讓人想起海。可海，是有水的；這「空」，是連水都沒有。它漫過來，沒有聲音，沒有氣味，沒有顏色，甚至沒有「冷」。它只是，把天底下的一切，一樣一樣地，從「有」里，抽走。
石昊川看見，一隻灰色的鳥，從半空飛過，擦到了那「空」的邊緣。那鳥，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半邊翅膀，就成了透明的灰影。它撲騰了兩下，剩下的半邊身子，也淡了下去，最後，什麼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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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一聲鳥叫，都沒留下。
「它不吃。」老人道，聲音很慢，「它不咬。它只是，把『有』，變成『沒有』。把『存在』，變成『不存在』。」
「那……」姜瑤的聲音，有些發緊，「就沒有辦法，攔住它？」
「攔不住。」老人道，「十年前，青氏一門，想攔。他們把青氏的門，一扇一扇地，擋在『空』前面。可『空』，穿過了門。因為門，也是『有』。『有』，攔不住『沒有』。」
他轉過身，看著四個人。那兩個空空的眼窩，在灰白的光里，格外深。
「能攔住『沒有』的，只有一樣東西。」他道。
「什麼？」石昊川問。
老人沒作聲。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這個。」他道，「還有這個。」
「記憶。」白澤輕聲道。
「對。」老人點頭，「記憶，是這世上，唯一一樣，『沒有』吞不掉的東西。」
他朝那片「空」，走了幾步。他的步子很慢，很慢，猶如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虛空能抹掉一塊石頭。」他道，「能抹掉一棵樹，能抹掉一座城，能抹掉一整個青氏。可它抹不掉，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記憶。它抹掉的，從來不是石頭，不是城，是記得這些石頭、這些城的人。」
他停下來，站在「空」的邊緣，背對著他們。
「除非，那個人，自己先忘了。」
石昊川心跳快了半拍。
「所以，虛空吃的，其實是『忘』。」他道。
「你。」老人道，「懂。」
白澤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就是答案。」他道，「對付虛空，靠的不是力量，是記憶。誰記住了，誰就還沒死。誰忘了，誰就被虛空，吞了。」
老人沒有接話。他重新彎下腰，撿起一塊骨頭，插進土裡。
「跟我來。」他道，「帶你們，去看一樣東西。」
他轉身，朝「空」的深處，走去。
四個人，對視一眼。石昊川點了點頭。
「跟。」他道。
他們跟著老人，沿著「空」的邊緣，往深處走。
越往裡，虛空越近。那種「消失」的感覺，也越重。石昊川覺得，自己的影子，都變得淡了；自己的呼吸，都變得輕了。他不敢看那片「空」太久，可又忍不住不看——那是一種，讓人從骨頭裡發冷的、致命的吸引。
「別往『空』里看太久。」老人在前面道，沒有回頭，「看久了，你會忘了自己，是誰。」
石昊川收回目光，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
他們跟著老人，走過了半片廢墟。路上，老人走走停停。他彎下腰，從灰土裡，撿起一塊又一塊，灰白的、看不出形狀的東西。有的，是半截指骨；有的，是一小片碎裂的顱骨。他每撿起一塊，都要在手裡，摩挲一下，然後，塞進懷裡。
「這塊，是阿婆的。」他喃喃道，「她死的時候，還抱著她的孫兒。」
「這塊，是鐵匠老六的。」他又道，「他打了一輩子鐵，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把，沒打完的刀。」
石昊川跟在後面，聽著老人，一塊一塊地，數著他的「骨頭」。每一塊骨頭，老人都認得。每一塊骨頭背後，都有一個，被虛空抹掉的，名字。
老人把他們帶過最後一片塌土的時候，石昊川先看見了那些人。
不是骨頭。是活人。三個，抱著幾件灰撲撲的包袱，從「空」的邊緣，踉蹌著往這邊逃。跑在最前面的男人腿上一道舊傷，血凝成了黑痂；後面是個婦人，懷裡抱著個三五歲的孩子，孩子的臉貼著婦人的肩，不哭，也不動；再後面是個佝僂的老者，被那男人半拖半架著。
他們的身後，那片灰白的「空」，正一寸一寸地，追上來。
「有人。」青鸞低聲道。
「是東域的活人。」白澤的聲音發緊，「最後幾個……沒被抹掉的。」
那三個難民也看見了他們。男人嘶聲喊了一句什麼，喊得破了音，腳下卻更快了。虛空追得更近了——那片「空」漫過的地方，一叢枯草無聲地淡成灰影，一塊碎石連影子都沒剩。
「救人。」姜瑤已經先動了。
她的火躥起來，不是燒向「空」，是貼著地面，在兩撥人之間，犁出一道焦黑的分界。灰影撞上那線火，遲了一遲。青鸞的空間骨文同時探出，在「空」的邊緣撕開一道窄窄的口子，給那堵正在塌的牆，撐出一扇窗。
「從這兒過！」青鸞喊，「貼著斷口邊走，別回頭！」
石昊川幾步迎上去，扶住那個跌跌撞撞的男人，又一把撈起快要癱倒的老者。白澤蹲下，手指在灰土上飛快地劃了幾下，抬頭：「東北，半里，有一道地縫。虛空不往地下鑽——進了地縫，就喘得過氣。」
三人連滾帶爬，被引向那道地縫。虛空追到那線焦黑的分界前，停了一息。火還燒著，灰影在火線外翻卷，一寸，也沒有越過去。
等人下了地縫，姜瑤才收了火。那線焦黑的分界，在「空」的邊上，燒成一道淺淺的痕。
蒼骨站在幾步外，一直看著。
他沒有說話。那雙空空的眼窩，朝著地縫的方向，望了很久。十萬年，他一塊一塊地撿骨頭，記那些被抹掉的名字；今夜他頭一回看見，「記」還沒有化成骨頭的時候，就救下了活人。
「你們，」他的聲音，慢得嚇人，「會救人。」
「記住他們的人，還沒死絕。」石昊川道。
老人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彎下腰，撿起一塊灰白的骨頭，塞進懷裡，繼續往前走了。
老人把他們帶到了一座小丘前。
那是一座，用骨頭堆成的小丘。
灰白的、大大小小的骨頭，整整齊齊地，堆成一座小山。山上，壓著一塊半截的石碑。石碑上，刻著一個字。
「記」。
「這是我，埋了十萬年的東西。」老人道，聲音很輕，「十萬年前，三系神抽走了這些人的記性。他們忘了自己是誰，就被虛空，一個一個地，吞了。留下的，只有骨頭。我一塊一塊地，把它們撿回來，埋在這裡。十年前的青氏，也是這麼沒的。」
他抬起頭，望著那塊石碑。
「記。」姜瑤輕聲念出那個字。她的火，在指尖跳了跳，把那個字，照得亮了幾分。「一個記字，能撐起一座墳。」
「不是墳。」白澤道，聲音很輕，「是這世上，最後一點，沒被虛空吞掉的東西。」
青鸞一直沒說話。她望著那座骨山，眼眶，又紅了。她想起青氏的祠堂，想起那半截，被「擦」得只剩一半的牌坊。原來，還有人，在做著她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把被抹掉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撿回來。
她走上前，學著老人的樣子，彎下腰，從灰土裡，撿起一塊小小的骨頭，輕輕地，放到了骨山上。
「記。」她輕聲道。
「我要讓他們，被記住。」
石昊川看著那座骨山，看著那個「記」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滾燙的東西。
「前輩。」他道，聲音有些啞，「我懂了。您守的，不是墳。是記憶。」
老人轉過身。那兩個空空的眼窩，在那一瞬間，有了光。
「你。」他道，「真的，懂。」
「漲。」白澤道，聲音壓得極低，「虛空也會漲。像潮水。漲的時候，它會往「有」這邊，漫上一截。等它漲過來，這一片，就都沒了。」
「那骨山怎麼辦？」姜瑤問。
「得搬。」蒼骨老人轉過身，那兩個空空的眼窩，望了望骨山，又望了望那片「空」，「可骨山，是骨頭堆的。搬，會散。」
「我守了它十萬年。每一回「漲」，我都要，一塊一塊地，把它們，重新搬一遍。」
就在這時，那片「空」里，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極低，極低，是從「沒有」的最深處，傳上來的。它沒有字，沒有詞，只是「嗡」地一聲，又一聲，猶如什麼東西，在「空」里，醒了。
老人的臉色，變了。
「它來了。」他道，聲音發緊，「虛空，要『漲』了。快走。」
他轉身，朝來時的方向，快步走去。
四個人，沒有立刻跟上去。
石昊川望著那座骨山，又望了望老人佝僂的背影。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滾燙——這個沒有眼睛的老人，守著的，不只是一堆骨頭。他守著的，是東域，是青氏，是所有被虛空抹掉的、名字。
「前輩。」他道，聲音很穩，「這座骨山，我們幫你，一起守。」
老人沒有回頭。他的步子，頓了一下。
「走。」他道，聲音啞得厲害，「先活著。活著，才記得住。」
姜瑤的火，噌地一下，躥了起來，把四人面前的灰，照得亮堂堂的。
「走。」她道，「別讓這老頭的骨頭，白撿了。」
四個人，跟著老人，朝來時的方向，快步走去。
石昊川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骨山。
那個「記」字，在灰白的光里，安安靜靜地，立著。
仿佛是這世上，最後一點，不肯被抹去的東西。
石昊川轉過身。骨山，在他身後，越來越遠。可那個「記」字，卻刻進了他心裡，再也，忘不掉。
那老人背對著灰白的「空」，臉上的兩個眼窩，黑洞洞地，正「望」著他們。說「望」，其實不對——他沒有眼睛，可那空空的眼窩，卻讓石昊川覺得，自己從裡到外，都被看穿了。
「誰……」老人的聲音，慢得嚇人，每一個字，都是從地底深處，一點一點地，擠上來的，「誰在……動我的……骨頭……」
石昊川的手，按在山海刀上，刀柄冰涼。他沒有拔刀，也沒有後退。他盯著老人，上前一步。
「晚輩石昊川。」他道，聲音放得極穩，「從第三重天來，要進這東域，找一個人。」
老人沒有反應。他那兩個空空的眼窩，依舊「望」著石昊川。
「第三重天。」他道，聲音里，頭一次有了一絲極淡的、似情緒的波動，「第三重天……我去過。那裡……都是墳。」
白澤半靠著石昊川，低聲道：「是他。蒼骨。東域的守墓人。」
石昊川心頭一凜。這就是蒼骨——白澤口中那個「守了十萬年墓的瘋老人」，那個「知道怎麼用記憶對付虛空」的人。
「蒼骨前輩。」石昊川道，抱了抱拳，「我們，是來請教您一件事的。」
老人轉過了身，重新面對著那片「空」。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灰白的、看不出形狀的東西，一下一下地，往土裡插著。
「請教。」他喃喃道，「十萬年了，沒人請教我。他們都說，我瘋了。」
「您沒瘋。」白澤道，聲音很輕，「您只是，記住了太多，別人忘了的東西。」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記住了太多……」他重複道，聲音很慢，「對。我記住了。我記住了他們每一個人的臉。記住了他們是怎麼死的。記住了……他們的骨頭，埋在哪。」
他站直了身子，望著那片「空」。
「可他們，都不記得我了。」
風從「空」里吹過來，卷著灰，拂過老人灰白的頭髮。那一刻，石昊川覺得，這個佝僂的老人，比那片「空」，還要空。
「前輩。」石昊川上前一步，「我們想知道，怎麼用『記憶』，對付虛空。」
老人沒有回頭。他伸出枯瘦的手，朝那片「空」，虛虛一指。
「看。」他道，「你們先看。」
眾人順著他的手，朝「空」里看去。
然後，他們看見了虛空的邊界。
不，那不該叫「邊界」。邊界，是兩條線相交的地方，是「有」和「沒有」的分界。可他們眼前的，沒有線，沒有分界。只有一片，正在緩慢地、無聲地，朝他們這邊，漫過來的「空」。
那「空」所過之處，一切都在「消失」。
不是崩碎，不是塌陷，不是毀滅。是「消失」。是「有」，變薄，變淡，變得透明，最後，沒了。一棵樹，半邊還在，半邊，已經成了半透明的灰影；一塊石頭，被「空」漫過，就那樣，悄無聲息地，沒了；一片土，被「空」碰了一下，就那樣，淡出了這個世界。
那「空」漫過來的樣子，讓人想起海。可海，是有水的；這「空」，是連水都沒有。它漫過來，沒有聲音，沒有氣味，沒有顏色，甚至沒有「冷」。它只是，把天底下的一切，一樣一樣地，從「有」里，抽走。
石昊川看見，一隻灰色的鳥，從半空飛過，擦到了那「空」的邊緣。那鳥，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半邊翅膀，就成了透明的灰影。它撲騰了兩下，剩下的半邊身子，也淡了下去，最後，什麼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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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一聲鳥叫，都沒留下。
「它不吃。」老人道，聲音很慢，「它不咬。它只是，把『有』，變成『沒有』。把『存在』，變成『不存在』。」
「那……」姜瑤的聲音，有些發緊，「就沒有辦法，攔住它？」
「攔不住。」老人道，「十年前，青氏一門，想攔。他們把青氏的門，一扇一扇地，擋在『空』前面。可『空』，穿過了門。因為門，也是『有』。『有』，攔不住『沒有』。」
他轉過身，看著四個人。那兩個空空的眼窩，在灰白的光里，格外深。
「能攔住『沒有』的，只有一樣東西。」他道。
「什麼？」石昊川問。
老人沒作聲。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這個。」他道，「還有這個。」
「記憶。」白澤輕聲道。
「對。」老人點頭，「記憶，是這世上，唯一一樣，『沒有』吞不掉的東西。」
他朝那片「空」，走了幾步。他的步子很慢，很慢，猶如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虛空能抹掉一塊石頭。」他道，「能抹掉一棵樹，能抹掉一座城，能抹掉一整個青氏。可它抹不掉，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記憶。它抹掉的，從來不是石頭，不是城，是記得這些石頭、這些城的人。」
他停下來，站在「空」的邊緣，背對著他們。
「除非，那個人，自己先忘了。」
石昊川心跳快了半拍。
「所以，虛空吃的，其實是『忘』。」他道。
「你。」老人道，「懂。」
白澤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就是答案。」他道，「對付虛空，靠的不是力量，是記憶。誰記住了，誰就還沒死。誰忘了，誰就被虛空，吞了。」
老人沒有接話。他重新彎下腰，撿起一塊骨頭，插進土裡。
「跟我來。」他道，「帶你們，去看一樣東西。」
他轉身，朝「空」的深處，走去。
四個人，對視一眼。石昊川點了點頭。
「跟。」他道。
他們跟著老人，沿著「空」的邊緣，往深處走。
越往裡，虛空越近。那種「消失」的感覺，也越重。石昊川覺得，自己的影子，都變得淡了；自己的呼吸，都變得輕了。他不敢看那片「空」太久，可又忍不住不看——那是一種，讓人從骨頭裡發冷的、致命的吸引。
「別往『空』里看太久。」老人在前面道，沒有回頭，「看久了，你會忘了自己，是誰。」
石昊川收回目光，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
他們跟著老人，走過了半片廢墟。路上，老人走走停停。他彎下腰，從灰土裡，撿起一塊又一塊，灰白的、看不出形狀的東西。有的，是半截指骨；有的，是一小片碎裂的顱骨。他每撿起一塊，都要在手裡，摩挲一下，然後，塞進懷裡。
「這塊，是阿婆的。」他喃喃道，「她死的時候，還抱著她的孫兒。」
「這塊，是鐵匠老六的。」他又道，「他打了一輩子鐵，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把，沒打完的刀。」
石昊川跟在後面，聽著老人，一塊一塊地，數著他的「骨頭」。每一塊骨頭，老人都認得。每一塊骨頭背後，都有一個，被虛空抹掉的，名字。
老人把他們帶過最後一片塌土的時候，石昊川先看見了那些人。
不是骨頭。是活人。三個，抱著幾件灰撲撲的包袱，從「空」的邊緣，踉蹌著往這邊逃。跑在最前面的男人腿上一道舊傷，血凝成了黑痂；後面是個婦人，懷裡抱著個三五歲的孩子，孩子的臉貼著婦人的肩，不哭，也不動；再後面是個佝僂的老者，被那男人半拖半架著。
他們的身後，那片灰白的「空」，正一寸一寸地，追上來。
「有人。」青鸞低聲道。
「是東域的活人。」白澤的聲音發緊，「最後幾個……沒被抹掉的。」
那三個難民也看見了他們。男人嘶聲喊了一句什麼，喊得破了音，腳下卻更快了。虛空追得更近了——那片「空」漫過的地方，一叢枯草無聲地淡成灰影，一塊碎石連影子都沒剩。
「救人。」姜瑤已經先動了。
她的火躥起來，不是燒向「空」，是貼著地面，在兩撥人之間，犁出一道焦黑的分界。灰影撞上那線火，遲了一遲。青鸞的空間骨文同時探出，在「空」的邊緣撕開一道窄窄的口子，給那堵正在塌的牆，撐出一扇窗。
「從這兒過！」青鸞喊，「貼著斷口邊走，別回頭！」
石昊川幾步迎上去，扶住那個跌跌撞撞的男人，又一把撈起快要癱倒的老者。白澤蹲下，手指在灰土上飛快地劃了幾下，抬頭：「東北，半里，有一道地縫。虛空不往地下鑽——進了地縫，就喘得過氣。」
三人連滾帶爬，被引向那道地縫。虛空追到那線焦黑的分界前，停了一息。火還燒著，灰影在火線外翻卷，一寸，也沒有越過去。
等人下了地縫，姜瑤才收了火。那線焦黑的分界，在「空」的邊上，燒成一道淺淺的痕。
蒼骨站在幾步外，一直看著。
他沒有說話。那雙空空的眼窩，朝著地縫的方向，望了很久。十萬年，他一塊一塊地撿骨頭，記那些被抹掉的名字；今夜他頭一回看見，「記」還沒有化成骨頭的時候，就救下了活人。
「你們，」他的聲音，慢得嚇人，「會救人。」
「記住他們的人，還沒死絕。」石昊川道。
老人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彎下腰，撿起一塊灰白的骨頭，塞進懷裡，繼續往前走了。
老人把他們帶到了一座小丘前。
那是一座，用骨頭堆成的小丘。
灰白的、大大小小的骨頭，整整齊齊地，堆成一座小山。山上，壓著一塊半截的石碑。石碑上，刻著一個字。
「記」。
「這是我，埋了十萬年的東西。」老人道，聲音很輕，「十萬年前，三系神抽走了這些人的記性。他們忘了自己是誰，就被虛空，一個一個地，吞了。留下的，只有骨頭。我一塊一塊地，把它們撿回來，埋在這裡。十年前的青氏，也是這麼沒的。」
他抬起頭，望著那塊石碑。
「記。」姜瑤輕聲念出那個字。她的火，在指尖跳了跳，把那個字，照得亮了幾分。「一個記字，能撐起一座墳。」
「不是墳。」白澤道，聲音很輕，「是這世上，最後一點，沒被虛空吞掉的東西。」
青鸞一直沒說話。她望著那座骨山，眼眶，又紅了。她想起青氏的祠堂，想起那半截，被「擦」得只剩一半的牌坊。原來，還有人，在做著她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把被抹掉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撿回來。
她走上前，學著老人的樣子，彎下腰，從灰土裡，撿起一塊小小的骨頭，輕輕地，放到了骨山上。
「記。」她輕聲道。
「我要讓他們，被記住。」
石昊川看著那座骨山，看著那個「記」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滾燙的東西。
「前輩。」他道，聲音有些啞，「我懂了。您守的，不是墳。是記憶。」
老人轉過身。那兩個空空的眼窩，在那一瞬間，有了光。
「你。」他道，「真的，懂。」
「漲。」白澤道，聲音壓得極低，「虛空也會漲。像潮水。漲的時候，它會往「有」這邊，漫上一截。等它漲過來，這一片，就都沒了。」
「那骨山怎麼辦？」姜瑤問。
「得搬。」蒼骨老人轉過身，那兩個空空的眼窩，望了望骨山，又望了望那片「空」，「可骨山，是骨頭堆的。搬，會散。」
「我守了它十萬年。每一回「漲」，我都要，一塊一塊地，把它們，重新搬一遍。」
就在這時，那片「空」里，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極低，極低，是從「沒有」的最深處，傳上來的。它沒有字，沒有詞，只是「嗡」地一聲，又一聲，猶如什麼東西，在「空」里，醒了。
老人的臉色，變了。
「它來了。」他道，聲音發緊，「虛空，要『漲』了。快走。」
他轉身，朝來時的方向，快步走去。
四個人，沒有立刻跟上去。
石昊川望著那座骨山，又望了望老人佝僂的背影。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滾燙——這個沒有眼睛的老人，守著的，不只是一堆骨頭。他守著的，是東域，是青氏，是所有被虛空抹掉的、名字。
「前輩。」他道，聲音很穩，「這座骨山，我們幫你，一起守。」
老人沒有回頭。他的步子，頓了一下。
「走。」他道，聲音啞得厲害，「先活著。活著，才記得住。」
姜瑤的火，噌地一下，躥了起來，把四人面前的灰，照得亮堂堂的。
「走。」她道，「別讓這老頭的骨頭，白撿了。」
四個人，跟著老人，朝來時的方向，快步走去。
石昊川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骨山。
那個「記」字，在灰白的光里，安安靜靜地，立著。
仿佛是這世上，最後一點，不肯被抹去的東西。
石昊川轉過身。骨山，在他身後，越來越遠。可那個「記」字，卻刻進了他心裡，再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