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東域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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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墓還在前方,可他們走不過去了。灰越走越深,鞋底陷下去半寸,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聲悶響。走了一路,每個人的褲腳都染成了同一種死白。

  越靠近那片骨頭的牆,腳下的灰越厚,空氣中的寒意越重。那些遊蕩的殘魂,起先只是零星幾個,後來成了群,再後來,密密麻麻地,從灰土裡、從骨縫裡、從天頂壓下來的陰雲里,一撥一撥地湧出來。它們不再只是問「我是誰」,它們開始撲人,伸出沒有血肉的手,去扯活人的衣角、頭髮、影子。

  白澤被石昊川半扶著,臉色比腳下的灰還白。他閉著眼,指尖掐著骨節,算了好一會兒,睜眼。

  「停。」他道,聲音啞得厲害,「不能再往前了。」

  四人停在一片隆起的高地上。身後的灰風打著旋,捲起一層又一層細密的骨粉。

  「神墓的外圍,是諸神不甘最濃的地方。」白澤喘著氣道,「我們幾個,還不夠。進去,就是給那些魂,添幾個新的伴。」

  姜瑤握緊了短刀,火光在指尖明滅,替眾人驅著身周的寒意。她沒說話,只是盯著前方那片骨頭的牆,眼神里有不甘,也有克制。

  「那怎麼辦?」石昊川皺眉,「第二塊天柱殘骸,在神墓里。不進去,拿不到。」

  「拿得到。」白澤道,「但不是現在。得先學會一樣東西。」

  「什麼?」

  「記住。」白澤轉過頭,那雙總帶著點清明的眼睛,此刻亮得有些嚇人,「神墓里的魂,全是忘了自己是誰的。它們撲活人,是想要從活人身上,扯出一點記憶,拼回它自己。我們越跟它們糾纏,它們越瘋。除非,我們能「記住」它們——記住它們是誰,記住它們為什麼死,記住它們守了這重天十萬年。」

  「可「記住」,不是嘴上說說。它是一門法。這世上,有一個人,把這門法守了十萬年。」

  石昊川心裡微微一動。

  「誰?」

  「一個瘋了的老人。」白澤道,微微仰起頭,「守在東域。他說,山海經里,每一道骨文,都是一段被遺忘的記憶。他知道,怎麼用記憶,去對付虛空。」

  「那個老人,叫什麼?」石昊川問。

  「沒人記得他的名字。」白澤道,「東域的人,都叫他蒼骨。他守著一片墳,守了十萬年。有人說他瘋了,滿嘴胡話。也有人說,他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是,這世上,已經沒幾個人,聽得懂了。」

  白澤頓了頓,看向東方。

  「我們這一趟,不只要找碎片。」他道,「還要,把那個老人,從他守了十萬年的墳前,請出來。」

  東域。

  這兩個字,如一根針,刺進了青鸞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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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直站在最後,臉色本就白,此刻那白里,透出一種石昊川從沒見過的、極淡極淡的灰。她攥著指尖那縷空間骨文,攥得骨節發白。

  「青鸞。」石昊川低聲喚她。

  青鸞沒有回頭。她望著東方,那一片灰白色的、望不到頭的方向,聲音輕得要散在風裡。

  「東域。」她道,「是我家。」

  沒有人說話。

  風從東方刮過來,卷著灰,撲在他們臉上。石昊川看見,青鸞的眼眶,慢慢紅了。可她沒有哭。她只是把那一縷空間骨文,捏得更緊,緊得那點微光,都暗了下去。

  「我家的地方,已經沒了。」她道,聲音平靜得不像話,「被虛空,整片抹去了。連個名字,都沒留下。」

  石昊川看著她,心裡堵得厲害。這一路,青鸞從不提家裡的事。他只當她是青氏最後一人,孤冷,寡言,卻不知道,她背著的,是整整一個家族的、被抹去的記憶。

  「那正好。」姜瑤開口。

  眾人看向她。火光里,她的臉依舊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可她的聲音,卻放軟了一分。

  「去東域。」她道,「你家沒了,可你得回去看看。我們,也得找那個瘋老人。」

  青鸞看著她,愣了一下,到底沒說什麼,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石昊川也點了頭。

  「好。」他道,「先去東域。找那個老人,學「記住」。學會了,再回來,進神墓,拿天柱殘骸。」

  他抬頭,望了那一片諸神的墳,最後一眼。

  「我們,會回來的。」

  四個人,掉轉頭,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穿過諸神的戰場,穿過那一片灰白的荒原,重新走回那口地臍。地母教的地火,還在井底溫溫地燃著,替他們照亮上去的路。他們沿著地臍,往上爬。

  爬出第三重天,穿過第二重天,再往上,是第九重天。

  這一路,走了七天。

  七天裡,他們誰也沒多說話。青鸞走在最前,步子快而輕,是要趕在什麼東西前面。石昊川幾次想開口,都被白澤用眼神止住了。

  「讓她自己走。」白澤低聲道,「有些路,得她一個人走。」

  第八天,他們踏上了第九重天的東域。

  然後,他們看見了虛空。

  不,那不該叫「虛空」。

  虛空,是「沒有」。而他們眼前的,是「沒有」本身,被擺在了明面上,攤開來,給活人看。

  東域的天,不是灰的,不是暗的,而是——空的。那一片天,猶如被誰從世界的頂上,撕去了一塊,露出一個巨大的、什麼都沒有的洞。洞裡沒有雲,沒有光,沒有顏色,甚至連「黑」都算不上。它就那麼懸在那裡,無聲無息地,把天底下的一切,往下咽。

  天底下的大地,也空了。

  那「空」,不是靜悄悄的。它有一種聲音,很輕,很細,像無數極小的東西,在無聲地、慢慢地崩塌。那聲音鑽進耳朵里,會讓人後頸發麻,仿佛有什麼,正在一點一點地,把你的「存在」,從這世上,抽走。

  石昊川下意識地,把山海刀,握得更緊了些。刀身很靜,靜得發涼。

  石昊川往前走了幾步,停住。

  他看見,前方的大地,斷了一截。

  那斷口,齊齊整整。斷口的這一邊,是荒涼的、還能踩的土地;斷口的那一邊,什麼都沒有。沒有土,沒有石,沒有草,沒有路。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讓人從骨頭裡發冷的「空」。

  那「空」,還在朝他們這邊,漫過來。

  「這就是東域。」白澤道,聲音很輕,「十年前,這裡還有城池,有田,有人。青氏一族,就住在這裡。後來,虛空來了。它不吃人,不殺人。它只是把這裡,從「存在」里,抹掉了。」

  「抹掉。」石昊川重複這兩個字。

  「對。」白澤道,「連記憶一起。現在,整個第九重天,沒人記得東域有過什麼。除了青鸞。」

  他看向青鸞。

  青鸞站在斷口的邊緣,背對著他們,火紅的衣角——不,她穿的是月白的衣裳,那月白,此刻在「空」的背景前,單薄得猶如一片要化掉的紙。

  她望著那片「空」。

  「青氏。」她開口,聲音很輕,是說給自己聽,「縫天的人。」

  「縫天?」石昊川一怔。

  「我家,世代修空間骨文。」青鸞道,沒有回頭,「老祖宗說,空間骨文,本是為了「縫合」而生。縫的,就是這天,這地,這世界的裂縫。」

  她頓了頓。

  「可我們,沒縫住。虛空來的時候,我們縫了一整夜,把能補的,都補上了。可第二天,虛空還是來了。它把我們一起,縫進了「空」里。」

  風從斷口那邊吹過來,空的,冷的,沒有一絲活氣。

  石昊川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想說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他只知道,這一刻,他終於明白,青鸞這一路,為什麼那麼怕「忘」。

  因為她的家,就是被「忘」抹掉的。

  青鸞沒有接話。她彎下腰,從斷口邊,捧起一捧灰土。那土是溫的,還帶著一點點,大地的餘溫。她把那捧土,舉到眼前。

  「這土裡,還埋著我家的骨文。」她道,聲音很輕,「埋著的時候,它們還是活的。現在,它們死了。」

  她把那捧土,撒回了「空」里。灰土落下去,落進那片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連一點迴響,都沒有。

  「可它們死之前,留下了我。」青鸞直起身,望著那片「空」,「我活著,它們就還沒死乾淨。」

  「會找回來的。」石昊川道,聲音很穩,「東域沒了,可你還記得。你記得的每一個名字,每一塊田,每一道縫,都不會白記。」

  青鸞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慢慢轉過身。眼眶還是紅的,可那裡面,亮起了一點極淡的、石頭般倔強的光。

  「嗯。」她道。

  就在這時,白澤的身子,繃緊了。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片巨大的「空」里,極深極深的地方,有一個影子,動了一下。

  那影子,極淡,淡得幾乎和「空」融在一起。可它的眼睛,是亮的。那一點光,在「空」的深處,一明,一滅,好似黑夜裡,一顆不肯睡去的星。

  「冥的分身。」白澤的聲音,壓到了最低,「它在看我們。」

  那影子沒有動,也沒有撲過來。它只是停在那片「空」里,用那一點光,靜靜地、清醒地,望著這四個,站在世界邊緣的活人。

  在等。

  又在,記。

  石昊川握緊了山海刀。刀柄溫溫的,貼著他的掌心,也感應到了,那「空」里,某種極古老的、清醒的存在。

  「它不傷人。」青鸞道,聲音出奇的平靜,「它在看。看了十年。從我家的地方沒了那天起,它就一直在看。」

  她望著那一點光,輕聲道:

  「它,是不是,也在替我,記著東域?」

  沒有人能回答。

  風,從「空」里,無聲地,吹過來。

  四個人,站在東域的斷口邊,望著那片被抹去的大地,和大地盡頭,那一片,空。

  石昊川回頭,看了三個同伴一眼。姜瑤的火,還在指尖燃著,替眾人驅著寒意;青鸞還望著那片「空」,眼神里,有痛,也有一種石頭般的、不肯滅的光;白澤被扶在中間,臉色蒼白,眼睛卻清亮。

  四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可石昊川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只是在找碎片了。他們,還要替這世上,把那些被抹去的名字,一個一個地,撿回來。

  東域,到了。

  而那個瘋了的、守了十萬年墓的老人,還在更深處,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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