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途中
地底深處，那口井還在嘆息。
地藏老人轉過身來，重新坐回那張石凳。他抬起一隻枯瘦的手，朝井口虛虛一按，那井裡的嗡鳴，竟慢慢歇了下去。
「坐下說話。」他道，「你們既然帶著天柱的碎屑來，就有資格，聽我把話說完。」
石昊川和姜瑤對視一眼，在老人面前盤膝坐下。地母教那女子，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暗處，從來不曾出現過。
「你方才問，虛空是什麼。」老人道，聲音又慢又沉，「我說，虛空是三系神補天，補出來的。這話，只說了一半。」
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望向井口深處。
「另一半是——虛空，是會『吃』的。」他道，「它不是死物。它從縫天的線里滲出來，滲出來之後，就一口一口地，把這個世界，往下咽。九重天，就是它的一桌子菜。它從最下面那一重天開始吃，一重，一重，往上。」
石昊川喉頭一緊。
「所以第九重天，是最後才被吃到的。」他道。
「對。」老人點頭，「你們在第九重天，所以你們還活著，還能站在這兒。可下面的重天，早就沒了。」
他抬起眼，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暖黃的光里，透出一種極深的、近乎悲憫的東西。
「被虛空吃掉的人，和地，一樣都留不下來。」老人道，「不只留不下屍骨，連名字，連別人對他們的記憶，都會一起被咽下去。一個人，被虛空吃了，這世上，就再沒人記得他來過。」
石昊川的指尖，微微收緊了。
他想起了白澤說過的話——虛空，最怕的是記憶。原來，不是怕。是它吃的，正是記憶。它把人和地一起咽下，連帶著把他們存在的痕跡，都抹得乾乾淨淨。
「所以，記住他們，就能跟虛空爭。」石昊川低聲道，是在對自己說。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亮了一下。
「你悟到了。」他道，「虛空吃記憶。那麼，反過來，記憶，就是這世上，唯一能讓虛空『噎住』的東西。這也是為什麼，山海經里那些失傳的骨文，那麼要緊——那裡面，記著被吃掉的世界的模樣。」
姜瑤的臉色，在暖黃的光里，白了幾分。她攥著父親的短刀，指節泛白。
「三系神知道嗎？」她問，聲音有些發緊，「他們補天的時候，知不知道，虛空是活的，是會吃的？」
老人過了半晌才開口。他閉上眼，沉默了許久，久到石昊川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知道，也不知道。」老人終於道，「他們補天，用的是『繃帶』，不是『補丁』。繃帶蓋在傷口上，看著是止了血，其實血還在裡面流。三系神只看見了『天不漏了』，沒看見底下的傷，越捂，越爛。」
「他們，是被蒙住了眼。」石昊川低聲道。
老人睜開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讚許，也有更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蒙住他們的，是他們自己。」老人道，「十萬年前，我勸過共工，也勸過那些神。我說，天，不是這麼補的。可沒人聽。神太相信自己的偉力，太相信『補天』這兩個字。他們到死都以為，自己在救世。」
「所以共工撞斷了天柱。」石昊川道。
「所以共工撞斷了天柱。」老人重複道，聲音里，頭一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悲，「他撞不醒那些神，就用命，在天上撞出一個窟窿，讓所有人都看見——天，是會漏的。」
地底的風，從井裡鑽出來，涼絲絲的，拂過每個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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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昊川明白了一件事。這一路，從流民村，到天機城，到不周山，再到這裡，他所看見的每一道裂隙，每一片被虛空抹去的地方，都是十萬年前那個窟窿的餘波。而那些他救過的、救不回的、記住了名字的、沒記住名字的人，都不過是這餘波里，一星半點的、掙扎著不肯被咽下的光。
他這一路，要爭的，就是這點光。
「前輩。」他道，聲音穩了下來，「我要封門。不是補天，是封住那道門。您守地臍，守了這麼多年，您告訴我，這門，該怎麼封？」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封門，不是把門關上。」老人道，「門，是關不住的。你封得越死，底下的氣越沖，總有一天，連門帶牆，一起炸開。」
石昊川愣住了。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他胸口。
「那……該怎麼辦？」他問。
「留一道縫。」老人道，「門縫裡，得留一點光。你封的是收割，留的是光。這是十萬年來，我想明白的唯一一條路。」
石昊川的腦子，嗡了一下。留縫？門不是該關死嗎？他把這疑問問了出來：「縫裡留著，虛空不從縫裡進來？」
「進來的是風。」老人道，「光，是它吃不動的東西。你沒見過誰把光吃進肚子裡去吧？門關死了，裡頭黑；黑透了，那才是它要的。」
「封門裡的收割，留門縫裡的光。」石昊川喃喃道，把這句話，一字一字地，刻進了心裡。
老人點了點頭，緩緩站起身來。
「去吧。」他道，「地臍，我放你們下去。第三重天深處，藏著你們要找的東西的下落。找到了，你們才真正有了封門的鑰匙。」
「神墓兇險。」石昊川道。
「兇險。」老人道，「諸神的墳，也是諸神的不甘。那些隕落的神，等了十萬年，就等著有活人下去，好把他們，從墳里拖出來，作伴。」
他看向石昊川。
「但你的刀，我看了。」老人道，「引魂針，本就是從地脈里打出來的。它認你，也認得神墓的路。帶著它，你們進得去。能不能出來，看你們自己。」
石昊川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山海刀。刀柄溫溫的，貼著他的掌心，是應了一聲。
「謝前輩。」他道，抱拳，深深一揖。
「不必謝。」老人擺擺手，「我不是幫你。我是幫這片大地。將來，若你能走到封門那一步，記著，來地母教，找我。」
「一定。」石昊川道。
老人不再說話。他轉身，朝那口井，又虛虛一按。
「下去吧。」老人道，聲音在光里，格外悠遠，「地臍，會送你們到第三重天。記住，到了下面，別回頭。第三重天，最忌『回頭』。」
那女子從暗處走了出來，手裡托著一盞小小的、陶土捏成的燈。燈里沒有油，卻燃著一簇暖黃的火。
「這燈，替你們照路。」她道，把燈遞給石昊川，「地母教的火，燒的是地脈。到了下面，虛空若近了，這燈會先滅。燈滅了，就快跑。」
石昊川接過那盞燈。燈很小，卻很暖，托在手裡，像托著一小塊溫熱的、活著的大地。
「你呢？」他問那女子，「不跟我們去？」
「我守這裡。」那女子道，退回了暗處，「教主在，地臍在。地臍在，大地就不會死。」
石昊川沒有再問。他朝老人和那女子，最後抱了抱拳，然後轉身，走向那口井。
姜瑤跟在他身後。走到井邊，她停下，回頭看了那女子一眼。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暗處靜了靜，那女子的聲音，輕飄飄地傳出來。
「我叫，土娃。」她道，「教里的孩子，都這麼叫我。」
姜瑤點了點頭，沒再說話，縱身，跳進了那道光柱。
石昊川緊隨其後。
身子一墜，那暖黃的光，便從四面八方，把他們裹了起來。井很深，他們往下墜了很久。耳邊是風的呼嘯，腳下，是一片越來越亮的光。那光不刺眼，反而溫溫的，猶如一層厚實的、會流動的棉，托著他們，一點一點地，往大地的更深處沉。
白澤和青鸞，也被地臍的光，一同裹了進來。四個人，在光里緩緩下落，誰也沒有說話，只聽見彼此的呼吸，混在風聲里，又輕又遠。
不知過了多久，光，散了。
石昊川落在地上。腳下，是一片灰白色的、冰冷的土。
第三重天，到了。
他抬頭看天。這裡的「天」，低得嚇人，灰濛濛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舊的、腐敗的氣息，猶如千萬年沒人打開過的、封死的墓穴。那盞地母教的燈，在他手裡，火苗縮了一縮，又慢慢穩住了，只是火光，比在上頭時，暗了幾分。
腳下的土，是灰白色的，冷得刺骨。石昊川蹲下身，抓了一把土，那土從指縫裡漏下去，沒有一絲溫熱，也沒有一絲生氣。這是諸神隕落的地方，連土，都死了。可就在這死透了的土裡，他手裡的那盞燈，火苗卻跳了一下，暖黃的，固執地，不肯滅。
「這裡，就是諸神隕落的地方。」白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原來，青鸞和白澤，已經被地臍一同送了下來，此刻正站在他們身後。
「神墓，在哪？」石昊川問。
白澤沒有立刻答。
他蹲下去，捻起一把灰白的土，在指尖碾了碾，又鬆開，任那土從指縫漏下去。他沒有說話，只望著地平線的方向，眉間的皺，一點一點地深了。
「這地方，來過別人。」他低聲道。
石昊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灰白的地平線上，幾道極細的黑影正在移動，走得極有章法，不是在逃難，是在「找」——逐片區域地，一排一排地，掃過去。
「虛空衛。」青鸞的聲音壓得更低，「穿的是灰黑甲，不是天機城的制式。是天鈞的親衛。」
那支探哨越走越近。領頭的手裡托著一面骨鏡，鏡面朝外，一寸一寸地照過腳下灰白的死土；兩側的人各牽著一隻骨雀，雀頭微側，細長的喙一下一下地剔著翅骨，在聽什麼。
四人貼著一段塌了半截的殘牆，屏住呼吸。青鸞的空間骨文在袖中極輕地顫了一下，把四人的氣息疊進死土的陰影里；姜瑤壓住掌心那點要往外跳的火，不讓它露頭；石昊川按著刀，沒動。
探哨從他們身側十幾丈外走過去。骨鏡掃過殘牆時，光頓了頓，又移開了。骨雀啄了一下翅骨，沒有叫。
領頭的虛空衛在殘牆前停了一息，低頭看了看腳下被虛空啃出的一道淺痕，用靴尖撥了撥，低低說了句什麼，帶著人往東去了。
等那隊灰黑甲走遠，白澤才直起身。他沒有回頭，聲音極輕，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他們不是來追我們的。」他道，「是在鋪。沿著虛空邊緣，一處一處，鋪哨。將來，誰在「空」邊進出，都瞞不過他。」
石昊川望著那隊黑影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東邊灰白的地平線。神墓還在那裡。可他知道，從今往後，這條路上的每一寸，都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在暗處，標著。
「走。」他道。
白澤這才眯起眼，四下望了望，又閉目算了一會兒。
「往東。」他道，抬起手，指向灰白色的地平線，「神墓，在第三重天的正中。從這裡過去，要走三天。路上，會經過諸神隕落時，留下的『戰場』。」
「戰場。」青鸞低聲道，「十萬年前的戰場，現在，是什麼樣子？」
白澤沒有回答。他只是望著東邊，那點智囊的清明，在眼底，沉了下去。
「你們自己看吧。」他道。
眾人抬頭，朝東邊望去。
灰白色的地平線上，一片巨大的陰影，橫亘在那裡。那陰影連綿不絕，一眼望不到頭，一堵被風化了十萬年的、骨頭的牆。牆裡，隱隱約約，似有無數極淡的影子，在遊蕩，在低語，在朝著每一個還活著的人，伸出沒有血肉的手。
那是諸神的墳。
也是他們，必須穿過去的路。
石昊川攥緊了那盞燈。燈火的暖，和他掌心山海刀的冷，一個在左，一個在右，一冷一暖，把他的心，也撐得穩穩的。
三天，穿諸神的戰場，進神墓，尋那第二塊碎片的下落。
他回身，看了三個同伴一眼。姜瑤的刀已經握在了手裡，青鸞的空間骨文在指尖明滅，白澤雖虛弱，眼神卻比誰都清亮。
誰也沒有說話。可石昊川知道，這一回，不必說。四個人的心，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那盞地母教的燈，在石昊川手裡，火苗輕輕跳了一下，又穩穩地，燃著。
暖黃的光，照在四個人的臉上，照在那片灰白色的、冰冷的大地上，也照向東方，那一片諸神的墳。
而第三重天，正等著他們，把那些被遺忘的、不甘的、埋了十萬年的舊事，一件一件地，重新翻出來。
地藏老人轉過身來，重新坐回那張石凳。他抬起一隻枯瘦的手，朝井口虛虛一按，那井裡的嗡鳴，竟慢慢歇了下去。
「坐下說話。」他道，「你們既然帶著天柱的碎屑來，就有資格，聽我把話說完。」
石昊川和姜瑤對視一眼，在老人面前盤膝坐下。地母教那女子，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暗處，從來不曾出現過。
「你方才問，虛空是什麼。」老人道，聲音又慢又沉，「我說，虛空是三系神補天，補出來的。這話，只說了一半。」
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望向井口深處。
「另一半是——虛空，是會『吃』的。」他道，「它不是死物。它從縫天的線里滲出來，滲出來之後，就一口一口地，把這個世界，往下咽。九重天，就是它的一桌子菜。它從最下面那一重天開始吃，一重，一重，往上。」
石昊川喉頭一緊。
「所以第九重天，是最後才被吃到的。」他道。
「對。」老人點頭，「你們在第九重天，所以你們還活著，還能站在這兒。可下面的重天，早就沒了。」
他抬起眼，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暖黃的光里，透出一種極深的、近乎悲憫的東西。
「被虛空吃掉的人，和地，一樣都留不下來。」老人道，「不只留不下屍骨，連名字，連別人對他們的記憶，都會一起被咽下去。一個人，被虛空吃了，這世上，就再沒人記得他來過。」
石昊川的指尖，微微收緊了。
他想起了白澤說過的話——虛空，最怕的是記憶。原來，不是怕。是它吃的，正是記憶。它把人和地一起咽下，連帶著把他們存在的痕跡，都抹得乾乾淨淨。
「所以，記住他們，就能跟虛空爭。」石昊川低聲道，是在對自己說。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亮了一下。
「你悟到了。」他道，「虛空吃記憶。那麼，反過來，記憶，就是這世上，唯一能讓虛空『噎住』的東西。這也是為什麼，山海經里那些失傳的骨文，那麼要緊——那裡面，記著被吃掉的世界的模樣。」
姜瑤的臉色，在暖黃的光里，白了幾分。她攥著父親的短刀，指節泛白。
「三系神知道嗎？」她問，聲音有些發緊，「他們補天的時候，知不知道，虛空是活的，是會吃的？」
老人過了半晌才開口。他閉上眼，沉默了許久，久到石昊川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知道，也不知道。」老人終於道，「他們補天，用的是『繃帶』，不是『補丁』。繃帶蓋在傷口上，看著是止了血，其實血還在裡面流。三系神只看見了『天不漏了』，沒看見底下的傷，越捂，越爛。」
「他們，是被蒙住了眼。」石昊川低聲道。
老人睜開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讚許，也有更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蒙住他們的，是他們自己。」老人道，「十萬年前，我勸過共工，也勸過那些神。我說，天，不是這麼補的。可沒人聽。神太相信自己的偉力，太相信『補天』這兩個字。他們到死都以為，自己在救世。」
「所以共工撞斷了天柱。」石昊川道。
「所以共工撞斷了天柱。」老人重複道，聲音里，頭一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悲，「他撞不醒那些神，就用命，在天上撞出一個窟窿，讓所有人都看見——天，是會漏的。」
地底的風，從井裡鑽出來，涼絲絲的，拂過每個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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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昊川明白了一件事。這一路，從流民村，到天機城，到不周山，再到這裡，他所看見的每一道裂隙，每一片被虛空抹去的地方，都是十萬年前那個窟窿的餘波。而那些他救過的、救不回的、記住了名字的、沒記住名字的人，都不過是這餘波里，一星半點的、掙扎著不肯被咽下的光。
他這一路，要爭的，就是這點光。
「前輩。」他道，聲音穩了下來，「我要封門。不是補天，是封住那道門。您守地臍，守了這麼多年，您告訴我，這門，該怎麼封？」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封門，不是把門關上。」老人道，「門，是關不住的。你封得越死，底下的氣越沖，總有一天，連門帶牆，一起炸開。」
石昊川愣住了。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他胸口。
「那……該怎麼辦？」他問。
「留一道縫。」老人道，「門縫裡，得留一點光。你封的是收割，留的是光。這是十萬年來，我想明白的唯一一條路。」
石昊川的腦子，嗡了一下。留縫？門不是該關死嗎？他把這疑問問了出來：「縫裡留著，虛空不從縫裡進來？」
「進來的是風。」老人道，「光，是它吃不動的東西。你沒見過誰把光吃進肚子裡去吧？門關死了，裡頭黑；黑透了，那才是它要的。」
「封門裡的收割，留門縫裡的光。」石昊川喃喃道，把這句話，一字一字地，刻進了心裡。
老人點了點頭，緩緩站起身來。
「去吧。」他道，「地臍，我放你們下去。第三重天深處，藏著你們要找的東西的下落。找到了，你們才真正有了封門的鑰匙。」
「神墓兇險。」石昊川道。
「兇險。」老人道，「諸神的墳，也是諸神的不甘。那些隕落的神，等了十萬年，就等著有活人下去，好把他們，從墳里拖出來，作伴。」
他看向石昊川。
「但你的刀，我看了。」老人道，「引魂針，本就是從地脈里打出來的。它認你，也認得神墓的路。帶著它，你們進得去。能不能出來，看你們自己。」
石昊川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山海刀。刀柄溫溫的，貼著他的掌心，是應了一聲。
「謝前輩。」他道，抱拳，深深一揖。
「不必謝。」老人擺擺手，「我不是幫你。我是幫這片大地。將來，若你能走到封門那一步，記著，來地母教，找我。」
「一定。」石昊川道。
老人不再說話。他轉身，朝那口井，又虛虛一按。
「下去吧。」老人道，聲音在光里，格外悠遠，「地臍，會送你們到第三重天。記住，到了下面，別回頭。第三重天，最忌『回頭』。」
那女子從暗處走了出來，手裡托著一盞小小的、陶土捏成的燈。燈里沒有油，卻燃著一簇暖黃的火。
「這燈，替你們照路。」她道，把燈遞給石昊川，「地母教的火，燒的是地脈。到了下面，虛空若近了，這燈會先滅。燈滅了，就快跑。」
石昊川接過那盞燈。燈很小，卻很暖，托在手裡，像托著一小塊溫熱的、活著的大地。
「你呢？」他問那女子，「不跟我們去？」
「我守這裡。」那女子道，退回了暗處，「教主在，地臍在。地臍在，大地就不會死。」
石昊川沒有再問。他朝老人和那女子，最後抱了抱拳，然後轉身，走向那口井。
姜瑤跟在他身後。走到井邊，她停下，回頭看了那女子一眼。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暗處靜了靜，那女子的聲音，輕飄飄地傳出來。
「我叫，土娃。」她道，「教里的孩子，都這麼叫我。」
姜瑤點了點頭，沒再說話，縱身，跳進了那道光柱。
石昊川緊隨其後。
身子一墜，那暖黃的光，便從四面八方，把他們裹了起來。井很深，他們往下墜了很久。耳邊是風的呼嘯，腳下，是一片越來越亮的光。那光不刺眼，反而溫溫的，猶如一層厚實的、會流動的棉，托著他們，一點一點地，往大地的更深處沉。
白澤和青鸞，也被地臍的光，一同裹了進來。四個人，在光里緩緩下落，誰也沒有說話，只聽見彼此的呼吸，混在風聲里，又輕又遠。
不知過了多久，光，散了。
石昊川落在地上。腳下，是一片灰白色的、冰冷的土。
第三重天，到了。
他抬頭看天。這裡的「天」，低得嚇人，灰濛濛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舊的、腐敗的氣息，猶如千萬年沒人打開過的、封死的墓穴。那盞地母教的燈，在他手裡，火苗縮了一縮，又慢慢穩住了，只是火光，比在上頭時，暗了幾分。
腳下的土，是灰白色的，冷得刺骨。石昊川蹲下身，抓了一把土，那土從指縫裡漏下去，沒有一絲溫熱，也沒有一絲生氣。這是諸神隕落的地方，連土，都死了。可就在這死透了的土裡，他手裡的那盞燈，火苗卻跳了一下，暖黃的，固執地，不肯滅。
「這裡，就是諸神隕落的地方。」白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原來，青鸞和白澤，已經被地臍一同送了下來，此刻正站在他們身後。
「神墓，在哪？」石昊川問。
白澤沒有立刻答。
他蹲下去，捻起一把灰白的土，在指尖碾了碾，又鬆開，任那土從指縫漏下去。他沒有說話，只望著地平線的方向，眉間的皺，一點一點地深了。
「這地方，來過別人。」他低聲道。
石昊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灰白的地平線上，幾道極細的黑影正在移動，走得極有章法，不是在逃難，是在「找」——逐片區域地，一排一排地，掃過去。
「虛空衛。」青鸞的聲音壓得更低，「穿的是灰黑甲，不是天機城的制式。是天鈞的親衛。」
那支探哨越走越近。領頭的手裡托著一面骨鏡，鏡面朝外，一寸一寸地照過腳下灰白的死土；兩側的人各牽著一隻骨雀，雀頭微側，細長的喙一下一下地剔著翅骨，在聽什麼。
四人貼著一段塌了半截的殘牆，屏住呼吸。青鸞的空間骨文在袖中極輕地顫了一下，把四人的氣息疊進死土的陰影里；姜瑤壓住掌心那點要往外跳的火，不讓它露頭；石昊川按著刀，沒動。
探哨從他們身側十幾丈外走過去。骨鏡掃過殘牆時，光頓了頓，又移開了。骨雀啄了一下翅骨，沒有叫。
領頭的虛空衛在殘牆前停了一息，低頭看了看腳下被虛空啃出的一道淺痕，用靴尖撥了撥，低低說了句什麼，帶著人往東去了。
等那隊灰黑甲走遠，白澤才直起身。他沒有回頭，聲音極輕，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他們不是來追我們的。」他道，「是在鋪。沿著虛空邊緣，一處一處，鋪哨。將來，誰在「空」邊進出，都瞞不過他。」
石昊川望著那隊黑影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東邊灰白的地平線。神墓還在那裡。可他知道，從今往後，這條路上的每一寸，都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在暗處，標著。
「走。」他道。
白澤這才眯起眼，四下望了望，又閉目算了一會兒。
「往東。」他道，抬起手，指向灰白色的地平線，「神墓，在第三重天的正中。從這裡過去，要走三天。路上，會經過諸神隕落時，留下的『戰場』。」
「戰場。」青鸞低聲道，「十萬年前的戰場，現在，是什麼樣子？」
白澤沒有回答。他只是望著東邊，那點智囊的清明，在眼底，沉了下去。
「你們自己看吧。」他道。
眾人抬頭，朝東邊望去。
灰白色的地平線上，一片巨大的陰影，橫亘在那裡。那陰影連綿不絕，一眼望不到頭，一堵被風化了十萬年的、骨頭的牆。牆裡，隱隱約約，似有無數極淡的影子，在遊蕩，在低語，在朝著每一個還活著的人，伸出沒有血肉的手。
那是諸神的墳。
也是他們，必須穿過去的路。
石昊川攥緊了那盞燈。燈火的暖，和他掌心山海刀的冷，一個在左，一個在右，一冷一暖，把他的心，也撐得穩穩的。
三天，穿諸神的戰場，進神墓，尋那第二塊碎片的下落。
他回身，看了三個同伴一眼。姜瑤的刀已經握在了手裡，青鸞的空間骨文在指尖明滅，白澤雖虛弱，眼神卻比誰都清亮。
誰也沒有說話。可石昊川知道，這一回，不必說。四個人的心，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那盞地母教的燈，在石昊川手裡，火苗輕輕跳了一下，又穩穩地，燃著。
暖黃的光，照在四個人的臉上，照在那片灰白色的、冰冷的大地上，也照向東方，那一片諸神的墳。
而第三重天，正等著他們，把那些被遺忘的、不甘的、埋了十萬年的舊事，一件一件地，重新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