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爆竹聲中竹刀碎
大年初一，洛陽城是從爆竹聲中醒過來的。
天還沒亮，各個街巷裡響起了零零星星的爆仗聲，此起彼伏，越響越密，滿城都是噼啪脆響，火藥味混著雪後清冷的空氣，瀰漫在每一道坊牆之間。
家家戶戶換上了新桃符，紅紙墨字，有的寫「千門萬戶曈曈日」，有的寫「宜入新年怎生阿」，還有的乾脆畫了一枝梅花、一隻喜鵲，筆觸雖稚拙，卻透著一股鮮活的生氣。
門神也都是新貼的，兩尊天王力士，一個持鞭一個打傘，黑臉紅臉左右分立，瞪著眼珠子守著各家門檻，倒比真人還盡忠職守。
待到天光大亮，街上已經沸騰了。
行人皆著新衣，男的戴幞頭、穿襴衫，袍角被風吹得輕輕翻卷；女的披帛、著襖裙，鬢邊簪著絹花或絨勝，走起路來裊裊婷婷。
小孩子更是穿得花團錦簇，有的帽子上縫了虎頭，有的腰間掛了香囊，跑起來虎頭一晃一晃，香囊一顛一顛，見了面不論熟不熟，都雙手一拱，笑呵呵地喊：「新年好！」
南市那邊更熱鬧，商販們除夕歇了一日，今日全湧出來了，賣糖葫蘆的扛著草靶子，紅彤彤的山楂裹著透明的糖衣，在陽光下亮得像一串串小燈籠。
賣饊子的支起油鍋，金絲般的饊子在滾油里翻著花，撈出來瀝一瀝，撒上芝麻，香氣飄出半條街。
賣吹糖人的、賣泥娃娃的、賣剪紙窗花的，沿街擺了一溜，花花綠綠鋪了滿地。
最熱鬧的是關撲攤子，過年這幾日官府不禁賭，百姓可以公開擲骰子、撲銅錢，贏了拿彩頭，輸了當東西，攤子前圍了里三層外三層，吆喝聲、嘆息聲、歡笑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來來來！一撲定勝負！」
「這位官人，手氣正旺啊，再撲一把！」
「哎呀又輸了……再來再來，我就不信這個邪！」
賣小吃的攤子冒著白氣，餺飥在鍋里翻滾，饊子剛出油鍋，糖瓜和膠牙餳堆在竹匾中，還有熱騰騰的屠蘇酒裝在粗瓷碗裡，五文錢一碗，有人端著碗站在攤邊一口悶了，抹抹嘴，打個酒嗝，臉上泛起紅暈，繼續往前擠。
雜耍的班子在空地上圍了一圈人，吞刀的、頂缸的、耍猴的、說書的，各占一塊地盤，說書先生拍著醒木，「啪」的一聲脆響，正講到要緊處，圍觀眾人屏息凝神，忽而爆出一陣陣叫好聲。
南市口靠近十字街的簷下，一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少年坐在地上。
面前鋪著一塊靛藍粗布，皺皺巴巴的，四角用碎石壓著，粗布上橫七豎八擺著二十來把竹刀木劍。
刀是箭竹杆削的，劍是梧桐木刻的，劍柄纏了麻繩，刀背用炭筆畫了血槽，做得倒還像模像樣。
可此刻那些刀劍七零八落地散著，有幾把已經斷成兩截，斷面露出白生生的木茬子。
少年穿一件洗得起白邊的灰撲撲短褐，額頭上一塊淤青，腰裡勒著根麻繩充作腰帶，頭髮凌亂，臉上血跡斑斑，鼻血淌到嘴角，胡亂抹了一把，半張臉都有了紅印子。
他手裡攥著一塊碎銀，嘴角抽搐著，無聲哽咽，像是想哭又不敢哭，呆呆望著幾個錦衣青年離去。
少年在地上坐了很久，圍觀的人群慢慢散了，賣糖瓜的繼續吆喝，關撲攤子繼續擲骰子，爆竹繼續在巷口炸響，南市還是那個南市，熱鬧得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少年慢慢爬起來，扶著牆站穩，彎腰去撿那些斷成兩截的竹刀木劍，手指微微顫抖。
就在剛才，崔知夏和幾個世家子弟在街上閒逛，他如今走在洛陽街頭，步子邁得寬，下巴抬得高，身邊總簇擁著一群人，像是早已忘記在縱劍門秘境裡被人揍得像條狗。
今日跟在他身側的是王平威和盧子澄，一個替他撥開人群，一個替他擋開擠上來的閒漢，殷勤得像兩隻哈巴狗。
走過南市口時，崔知夏無意間瞥了一眼地上的攤子。
他本來已經走過去了，可那排竹刀泛著竹子特有的溫潤堅硬的微光，其中一把的刀背上用炭筆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血槽。
那道血槽，粗劣、潦草、全無章法，可偏偏像一把鑰匙，不由分說地捅開了他心底最深處的一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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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嬉皮笑臉的傢伙，那個在劍冢秘境中拿一把竹刀、穿著一雙破草鞋、打得他鼻青臉腫、心驚膽寒的傢伙。
那一次他是真的感受到死亡的恐懼，江湖的兇險可怕，至今想起仍覺得胸口發悶、嘴裡發苦。
竹刀、草鞋、大耳光。
每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都把他的尊嚴從雲端劈到了泥里，他跪在地上求饒時，那個傢伙蹲在旁邊，笑嘻嘻地說了句「我就喜歡你這種看不慣我又干不掉我的樣子。」
崔知夏的腳步驟然停住，呼吸粗重起來，胸膛里一股積鬱了不知多久的怒火，像被捅破了的馬蜂窩轟地炸開來，嗡嗡地塞滿了整個胸腔。
他轉身走了回去，王平威和盧子澄對視一眼，不明所以地跟上。
崔知夏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竹刀攥在手裡，觸感冰涼光滑，和那天那個傢伙手裡那把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個蹲在地上的少年，灰撲撲的短褐、腰裡勒根麻繩、頭髮隨便挽著，手裡攥著把漆刷。
像，太像了，不是五官長得像，是那股子勁兒像，那種混不吝的、滿不在乎的、讓人恨得牙痒痒又拿他沒轍的勁兒。
崔知夏把竹刀往地上一扔，抬腳踹在少年肩膀上。
少年猝不及防往後一仰，後腦磕在牆上，悶悶響了一聲，手裡的漆刷脫手飛出去，在青石板上滾了兩圈，停在了一個賣糖瓜的攤子前。
幾個世家子弟臉色都變了，王平威上前拽他袖子：「崔少，您這是……」
崔知夏甩開他，抬腿又是一腳，這回踹在少年肚子上。
少年蜷起來，抱著腹部乾嘔，臉上的鼻血又涌了出來，滴滴答答落在粗布攤上。
「你不是能耐嗎？」
崔知夏的聲音發狠，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起來打啊，來啊，拿你的破刀，再跟老子囂張啊！」
少年縮在牆角，滿臉是血，嘴唇哆嗦著：「公子……小的沒惹您……小的就是賣個玩具……」
崔知夏蹲下來一把揪住少年的衣領，把人從地上提起來，他盯著那張滿是血污的臉，眼前卻浮現出另一張臉——笑嘻嘻的、痞兮兮的、穿草鞋的、扛著竹刀的那個傢伙……
「你也有今天……」
他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我要打得你像條狗一樣！」
聲音忽然裂了，像繃到極致的弦攸然斷了，他神志恍惚了一瞬，那個在秘境中被竹刀拍在臉上的畫面，那個跪在地上爬不起來的畫面轟然湧現，把他的腦子攪成了一鍋沸騰的岩漿。
少年嚇傻了，眼淚混著鼻血往下淌，嘴唇翕動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崔知夏盯著他，盯了很久，臉上寫滿了憤怒、屈辱、恐懼……
崔知夏的手指顫抖，攥著少年衣領的指節發白，像是要把那層粗布捏碎。
他終於認清了這個少年的臉，不是那個人。
崔知夏鬆開了手，少年滑坐在地上縮成一團，捂著胸口喘氣，眼淚和鼻血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崔知夏站起來，胸膛劇烈起伏，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竹刀木劍，箭竹杆的、梧桐木的、纏著麻繩的、畫著血槽的。
他抬起腿，一腳一腳把那些刀劍踩得噼啪斷裂，碎木屑飛濺起來，有幾片彈到了圍觀人群的腿上，那些人縮了縮腳，沒敢吭聲。
「劉闖！」
那兩個字像兩顆燒紅的鐵釘釘在心頭，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遲早有一天，我崔知夏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圍早就圍了一圈人，有人想上前勸阻可又沒敢上，龍門書院的名頭在洛陽不算小，誰也不想為了一個沒背景的半大孩子去得罪一個如日中天的書院。
「崔少，行了行了！」
王平威終於硬拉住他的胳膊，「走啦走啦，再鬧就出人命了。」
崔知夏被拽著往後退了兩步，目光還釘在地上那個少年身上，少年縮在牆角抱著膝蓋，血從鼻子裡淌下來，一滴一滴落在那些斷裂的竹刀上，把白生生的木茬子染成了暗紅。
「以後別讓我再看見你賣這玩意兒……」
崔知夏的聲音啞得像破風箱，每一個字都帶著毛刺，「看見一次，打一次。」
他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丟在地上，銀子滾了兩圈，停在少年腳邊。
「崔少今天是怎麼了？」
王平威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壓低聲音道：「怎麼跟這種小人物一般見識？」
「沒什麼。」
崔知夏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不笑還難看，「只是看不慣這些奸猾小販。」
「既然崔少心情不好……」
盧子澄湊上前討好道：「不如讓小弟做東，咱們去瀟湘館聽曲喝酒如何？新來了幾個唱曲的姑娘，嗓子甜得很。」
崔知夏點點頭，幾個人如眾星捧月一般，簇擁著他往瀟湘館而去。
他走在中間，步子卻不再像來時那般輕快，右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像是想握住什麼，又像是想把什麼東西從掌心裡摳出去。
如今，他在京都名聲大噪。
崔家老祖給他伐骨洗髓，以秘傳神通打通他的經脈，彷佛連他渾渾噩噩的腦袋也一併打通了。
他悟性大漲，修為境界更是突飛猛進，回到龍門書院，他逐一挑戰同道天才，竟然連戰連捷，未嘗一敗，一躍成為龍門書院第一人。
天還沒亮，各個街巷裡響起了零零星星的爆仗聲，此起彼伏，越響越密，滿城都是噼啪脆響，火藥味混著雪後清冷的空氣，瀰漫在每一道坊牆之間。
家家戶戶換上了新桃符，紅紙墨字，有的寫「千門萬戶曈曈日」，有的寫「宜入新年怎生阿」，還有的乾脆畫了一枝梅花、一隻喜鵲，筆觸雖稚拙，卻透著一股鮮活的生氣。
門神也都是新貼的，兩尊天王力士，一個持鞭一個打傘，黑臉紅臉左右分立，瞪著眼珠子守著各家門檻，倒比真人還盡忠職守。
待到天光大亮，街上已經沸騰了。
行人皆著新衣，男的戴幞頭、穿襴衫，袍角被風吹得輕輕翻卷；女的披帛、著襖裙，鬢邊簪著絹花或絨勝，走起路來裊裊婷婷。
小孩子更是穿得花團錦簇，有的帽子上縫了虎頭，有的腰間掛了香囊，跑起來虎頭一晃一晃，香囊一顛一顛，見了面不論熟不熟，都雙手一拱，笑呵呵地喊：「新年好！」
南市那邊更熱鬧，商販們除夕歇了一日，今日全湧出來了，賣糖葫蘆的扛著草靶子，紅彤彤的山楂裹著透明的糖衣，在陽光下亮得像一串串小燈籠。
賣饊子的支起油鍋，金絲般的饊子在滾油里翻著花，撈出來瀝一瀝，撒上芝麻，香氣飄出半條街。
賣吹糖人的、賣泥娃娃的、賣剪紙窗花的，沿街擺了一溜，花花綠綠鋪了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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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來來！一撲定勝負！」
「這位官人，手氣正旺啊，再撲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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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小吃的攤子冒著白氣，餺飥在鍋里翻滾，饊子剛出油鍋，糖瓜和膠牙餳堆在竹匾中，還有熱騰騰的屠蘇酒裝在粗瓷碗裡，五文錢一碗，有人端著碗站在攤邊一口悶了，抹抹嘴，打個酒嗝，臉上泛起紅暈，繼續往前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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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市口靠近十字街的簷下，一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少年坐在地上。
面前鋪著一塊靛藍粗布，皺皺巴巴的，四角用碎石壓著，粗布上橫七豎八擺著二十來把竹刀木劍。
刀是箭竹杆削的，劍是梧桐木刻的，劍柄纏了麻繩，刀背用炭筆畫了血槽，做得倒還像模像樣。
可此刻那些刀劍七零八落地散著，有幾把已經斷成兩截，斷面露出白生生的木茬子。
少年穿一件洗得起白邊的灰撲撲短褐，額頭上一塊淤青，腰裡勒著根麻繩充作腰帶，頭髮凌亂，臉上血跡斑斑，鼻血淌到嘴角，胡亂抹了一把，半張臉都有了紅印子。
他手裡攥著一塊碎銀，嘴角抽搐著，無聲哽咽，像是想哭又不敢哭，呆呆望著幾個錦衣青年離去。
少年在地上坐了很久，圍觀的人群慢慢散了，賣糖瓜的繼續吆喝，關撲攤子繼續擲骰子，爆竹繼續在巷口炸響，南市還是那個南市，熱鬧得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少年慢慢爬起來，扶著牆站穩，彎腰去撿那些斷成兩截的竹刀木劍，手指微微顫抖。
就在剛才，崔知夏和幾個世家子弟在街上閒逛，他如今走在洛陽街頭，步子邁得寬，下巴抬得高，身邊總簇擁著一群人，像是早已忘記在縱劍門秘境裡被人揍得像條狗。
今日跟在他身側的是王平威和盧子澄，一個替他撥開人群，一個替他擋開擠上來的閒漢，殷勤得像兩隻哈巴狗。
走過南市口時，崔知夏無意間瞥了一眼地上的攤子。
他本來已經走過去了，可那排竹刀泛著竹子特有的溫潤堅硬的微光，其中一把的刀背上用炭筆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血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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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他是真的感受到死亡的恐懼，江湖的兇險可怕，至今想起仍覺得胸口發悶、嘴裡發苦。
竹刀、草鞋、大耳光。
每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都把他的尊嚴從雲端劈到了泥里，他跪在地上求饒時，那個傢伙蹲在旁邊，笑嘻嘻地說了句「我就喜歡你這種看不慣我又干不掉我的樣子。」
崔知夏的腳步驟然停住，呼吸粗重起來，胸膛里一股積鬱了不知多久的怒火，像被捅破了的馬蜂窩轟地炸開來，嗡嗡地塞滿了整個胸腔。
他轉身走了回去，王平威和盧子澄對視一眼，不明所以地跟上。
崔知夏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竹刀攥在手裡，觸感冰涼光滑，和那天那個傢伙手裡那把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個蹲在地上的少年，灰撲撲的短褐、腰裡勒根麻繩、頭髮隨便挽著，手裡攥著把漆刷。
像，太像了，不是五官長得像，是那股子勁兒像，那種混不吝的、滿不在乎的、讓人恨得牙痒痒又拿他沒轍的勁兒。
崔知夏把竹刀往地上一扔，抬腳踹在少年肩膀上。
少年猝不及防往後一仰，後腦磕在牆上，悶悶響了一聲，手裡的漆刷脫手飛出去，在青石板上滾了兩圈，停在了一個賣糖瓜的攤子前。
幾個世家子弟臉色都變了，王平威上前拽他袖子：「崔少，您這是……」
崔知夏甩開他，抬腿又是一腳，這回踹在少年肚子上。
少年蜷起來，抱著腹部乾嘔，臉上的鼻血又涌了出來，滴滴答答落在粗布攤上。
「你不是能耐嗎？」
崔知夏的聲音發狠，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起來打啊，來啊，拿你的破刀，再跟老子囂張啊！」
少年縮在牆角，滿臉是血，嘴唇哆嗦著：「公子……小的沒惹您……小的就是賣個玩具……」
崔知夏蹲下來一把揪住少年的衣領，把人從地上提起來，他盯著那張滿是血污的臉，眼前卻浮現出另一張臉——笑嘻嘻的、痞兮兮的、穿草鞋的、扛著竹刀的那個傢伙……
「你也有今天……」
他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我要打得你像條狗一樣！」
聲音忽然裂了，像繃到極致的弦攸然斷了，他神志恍惚了一瞬，那個在秘境中被竹刀拍在臉上的畫面，那個跪在地上爬不起來的畫面轟然湧現，把他的腦子攪成了一鍋沸騰的岩漿。
少年嚇傻了，眼淚混著鼻血往下淌，嘴唇翕動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崔知夏盯著他，盯了很久，臉上寫滿了憤怒、屈辱、恐懼……
崔知夏的手指顫抖，攥著少年衣領的指節發白，像是要把那層粗布捏碎。
他終於認清了這個少年的臉，不是那個人。
崔知夏鬆開了手，少年滑坐在地上縮成一團，捂著胸口喘氣，眼淚和鼻血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崔知夏站起來，胸膛劇烈起伏，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竹刀木劍，箭竹杆的、梧桐木的、纏著麻繩的、畫著血槽的。
他抬起腿，一腳一腳把那些刀劍踩得噼啪斷裂，碎木屑飛濺起來，有幾片彈到了圍觀人群的腿上，那些人縮了縮腳，沒敢吭聲。
「劉闖！」
那兩個字像兩顆燒紅的鐵釘釘在心頭，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遲早有一天，我崔知夏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圍早就圍了一圈人，有人想上前勸阻可又沒敢上，龍門書院的名頭在洛陽不算小，誰也不想為了一個沒背景的半大孩子去得罪一個如日中天的書院。
「崔少，行了行了！」
王平威終於硬拉住他的胳膊，「走啦走啦，再鬧就出人命了。」
崔知夏被拽著往後退了兩步，目光還釘在地上那個少年身上，少年縮在牆角抱著膝蓋，血從鼻子裡淌下來，一滴一滴落在那些斷裂的竹刀上，把白生生的木茬子染成了暗紅。
「以後別讓我再看見你賣這玩意兒……」
崔知夏的聲音啞得像破風箱，每一個字都帶著毛刺，「看見一次，打一次。」
他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丟在地上，銀子滾了兩圈，停在少年腳邊。
「崔少今天是怎麼了？」
王平威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壓低聲音道：「怎麼跟這種小人物一般見識？」
「沒什麼。」
崔知夏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不笑還難看，「只是看不慣這些奸猾小販。」
「既然崔少心情不好……」
盧子澄湊上前討好道：「不如讓小弟做東，咱們去瀟湘館聽曲喝酒如何？新來了幾個唱曲的姑娘，嗓子甜得很。」
崔知夏點點頭，幾個人如眾星捧月一般，簇擁著他往瀟湘館而去。
他走在中間，步子卻不再像來時那般輕快，右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像是想握住什麼，又像是想把什麼東西從掌心裡摳出去。
如今，他在京都名聲大噪。
崔家老祖給他伐骨洗髓，以秘傳神通打通他的經脈，彷佛連他渾渾噩噩的腦袋也一併打通了。
他悟性大漲，修為境界更是突飛猛進，回到龍門書院，他逐一挑戰同道天才，竟然連戰連捷，未嘗一敗，一躍成為龍門書院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