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雪落空山忘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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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白山連綿起伏,積雪皚皚,在冬日陽光照耀下泛著銀色的光澤,像一襲鋪天蓋地的亮銀甲覆在山脊線上。

  山巔有雲絮緩緩流過,被日光染出一層淡淡的金邊,偶爾風起,捲起千堆碎雪,簌簌落落從松林間灑落。

  山腳下有一條清淺的溪流,從太白山上融雪而來,寒冬里雖未結冰,水卻冷得刺骨,淌過石頭泛著幽幽的藍。

  木姝蹲在溪邊的大青石上,捲起袖管,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胳膊,正掄著一根棗木棒槌用力捶打石頭上的衣物。

  水花四濺,濺到她前襟上,她渾不在意,只管一下一下地砸下去,把那件粗布袍子捶得水聲嘩嘩響。

  一旁木盆里堆著淘洗乾淨的衣物,被她搓得發白的領口整整齊齊地疊在盆沿,她手臂在溪水裡泡得通紅,騰騰地冒著熱氣,水珠順著無瑕的臉頰一顆一顆滑落,在下頜處凝了一瞬,墜入溪中,盪開一圈極細的漣漪。

  陽光從側後方照過來,將她輪廓鍍了一層金光,整個人便像從畫裡走出來的。

  木姝抬起手臂,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滲出的細汗,抬眸望向遠處那個正在打豬草的年輕男子,淺淺的梨渦便從嘴角綻了開來,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歡喜。

  何安蹲在坡下的枯草地上,右手握著鐮刀,彎腰飛快地割著齊膝的枯草,刀刃貼著地面掃過,一茬一茬的草便齊齊倒下,被他麻利地攏成一堆。

  他動作利落,刀刀精準,割過的草茬整整齊齊,身後已經堆了好幾個小山般的草垛,在陽光下散發著幽幽的草腥氣。

  寒冬是部落最難熬的季節,大雪封山的時候牛馬羊群若是沒有充足草料,便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們餓死在棚圈裡。

  每年入冬前家家戶戶都要拼命儲備草料,能割多少割多少,自何安甦醒以後,木姝家裡的草料比往年多出了三成不止,他割草的速度比部落里最利索的老把式還快上一倍。

  何安如今的模樣,與從前那個俊朗又帶著書卷氣的何安,判若兩人。

  一頭烏髮簡單挽了個髮髻,用一根骨簪別住,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青的胡茬,將原本俊俏的面容襯出了幾分粗糲的成熟。

  腰間束著羌人特有的寬皮腰帶,腳上是麻織綁腿,身上穿著一件無袖的羊皮坎肩,露出線條分明結實的胸膛。

  他的個子長高了些,皮膚也黑了一些,但那雙清亮的眸子已失去任何感情色彩,空洞惘然,像被抽去了靈魂,看什麼都似乎毫無焦距。

  自從甦醒後,他整個人變得有點呆呆傻傻的。

  木姝望著他彎腰割草的背影,臉頰微微發燙,見有族人望過來便慌忙低了頭去,手中的棒槌往衣物上掄了幾下,砸得水花四濺。

  「漢家哥哥。」

  她嘟囔了一句,聲音被嘩嘩的水聲蓋過去大半,「想不到你這身打扮,還挺好看哩……」

  想到當初把他從河裡救回來,木姝腦海里的回憶便像溪水一樣漫了上來。

  她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只記得那時的他遍體鱗傷,她把他從水中拖上來,他身上裹著破爛的衣衫,凍得瑟瑟發抖,額角有一道結了痂的長疤,燒了幾日幾夜不退。

  木姝守在榻邊,一勺一勺往他嘴裡餵熬爛的青稞粥,他迷迷糊糊地睜過一回眼,望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地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弱,她湊到跟前也沒聽清。

  後來她才想明白,那是在叫一個人的名字。

  他醒過來後,身子虛得厲害,她把部落里的羊奶、雞蛋什麼的全都搜羅過來,每次看著他吃下去,才心滿意足地離開,氣得阿爹跳著腳罵了她好幾回。

  吃了她精心安排的食物之後,他臉色一天一天地好起來,阿爹再罵起來,她便笑盈盈地頂回去:「阿爹你莫罵了,他好了能幫咱幹活哩!」

  後來他能下床走路了,可大多時候都是在發呆,坐在帳篷前的木樁上望著遠山,一坐就是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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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他忽然抬手扯自己的頭髮,用力捶打自己的腦袋,滿臉是那種既惘然又痛苦的神色。

  木姝遠遠看著,心裡揪得慌,卻又不敢走近。

  有一次她實在忍不住,端了一碗熱奶茶走到他跟前遞過去,他沒接,只是抬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空的,像一口枯了的水井。

  木姝把碗塞進他手裡,兇巴巴地說:「喝了,不喝我就倒掉!」

  他怔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碗裡熱氣騰騰的奶茶,慢慢地端起來喝了一口。

  木姝看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心裡那塊石頭才落了地,轉身跑開了。

  後來,他似乎不再去想了,或者說他把那些想不起來的東西,鎖在了某個他自己也打不開的地方。

  他漸漸開始幫部落里的族人幹活,劈柴、餵馬、放羊、挑水,什麼活都干,也從不多話。

  有時候他一個人靜靜發呆,有時候也會在僻靜無人的地方打拳,拳法古拙,流暢自然。

  木姝在旁偷看過好幾回,雖然看不懂他打的什麼路數,可他打拳的樣子,真的很好看。

  他身子骨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可力氣大得嚇人,合腰粗的圓木,要兩個膀大腰圓的族人才能合力抬起來,可他一個人扛起來就走,走得臉不紅氣不喘,看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他割豬草更是一把好手,鐮刀在手上就不帶停地,節奏靈動極有韻律,部落里的族人都開玩笑說木姝撿了一個棒勞力。

  每次聽到這種話,木姝便露出她性格里潑辣的一面,叉著腰罵回去:「棒勞力咋了?有本事你們也撿一個去!」

  族人們鬨笑起來,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餘光悄悄地飄向那個沉默的身影,見他似乎沒有被驚動,才放心地收回目光,嘴角的梨渦卻還留著。

  然而誰也沒想到,就是這個木姝撿回來的棒勞力,救了他們所有人一命。

  那是入冬前的最後一次進山狩獵,部落里每家每戶抽調人手,男人們帶上弓箭、長矛,牽著獵犬,浩浩蕩蕩地進了太白山深處的老林子。

  木姝阿爹是族長,自然要帶隊,部落的男丁幾乎傾巢而出,他替木姝跟著阿爹上了山,負責扛運獵物的力氣活,任勞任怨,什麼苦活累活都干。

  那天獵獲豐厚,打了十幾頭羚羊和兩隻大野豬,族人們喜氣洋洋地收拾獵物準備回程,誰也沒注意到血腥氣已經順著風飄進了林子深處。

  兩頭餓紅了眼的斑斕猛虎不知從什麼地方竄了出來,先是一聲震山的虎嘯,驚得馬匹四散奔逃,幾匹受驚的驢子連獵物都來不及拖,拖著車架衝進了密林。

  兩虎撲入人群,利爪揮舞間幾名族人已經重傷倒地,一個年輕獵手被咬住了脖頸,整個人被甩飛出去,撞在樹幹上軟軟地滑了下來,不知死活。

  十幾個獵手倉促舉弓射箭,可林中樹密,慌亂之中哪裡射得中?眼看著更多的人要葬身虎口,木姝阿爹的眼珠子都紅了,揮著長矛衝上去,卻被虎尾一掃,整個人翻倒在地。

  就在那一刻,何安動了。

  木姝沒有親眼見到那一幕,只聽阿爹回來後反反覆覆講了許多回,每一次講,那雙粗獷的眼睛裡都放著光。


  第一頭虎朝他撲來,他側身讓過,一肘砸在虎頸上,那頭幾百斤的猛虎像被雷劈了一樣,四條腿一軟,直挺挺癱在了雪地里,口鼻冒血,再沒動彈。

  第二頭虎從側面撲來,他一掌拍在虎額正中,抬手就是一指。

  阿爹說,就那一根指頭在老虎腦門上一戳,那龐然大物便轟然癱倒,四肢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阿爹講到這兒時總要吸一口涼氣,然後拿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一磕,嘆道:「天老爺,那是兩座小山一樣的山霸王啊,他一肘一指一個!」

  得是什麼樣的力氣才能夠一指打死老虎?木姝想像不出,但她很開心很驕傲,她的漢家哥哥,原來這麼厲害呢!

  阿爹還說,他有這樣厲害的本事,怕是哪個山上修行高人的徒弟,或者是江湖上哪個門派里的大人物。

  漢家哥哥打死猛虎的事很快在部落里傳開了,膽小怕事的唐兀大叔居然跑來勸阿爹把漢家哥哥趕走,說這人來歷不明,本事大得不像話,等將來恢復了記憶,怕是會對部落不利。

  阿爹當時就把菸袋鍋往鞋底上一磕,指著唐兀大叔的鼻子罵:「你怕個撒子嘛!他現在腦殼裡啥都不記得,別人賣了都不曉得嘛,你把他趕出去,這天寒地凍的沒吃沒喝,萬一出點撒子事,那不是我們害了他嘛?」

  阿爹吐了一口濃煙,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再說咧,人心都是肉長的,就是有一天他好起來了,也會記得咱對他的好,你怕個錘子嘞!」

  木姝躲在院牆後頭偷聽,那時她手裡正端著一碗剛煮好的奶茶,熱氣騰騰地熏著她的臉,聽完阿爹那番話,第一次覺得阿爹罵人的時候還挺好聽呢。

  她收回思緒,手裡的棒槌又一下一下地砸在衣物上,濺起的水珠在陽光下亮晶晶地飛散開。

  遠處漢家哥哥直起身來,將一堆捆好的草垛扛上肩頭,朝部落的方向走去。

  陽光照在他寬厚的脊背上,那件羊皮坎肩被汗水洇濕了一小片,在日光里泛著微微的光。

  木姝望著他的背影,彎了彎眉眼,手裡的棒槌砸得更歡了,嘩嘩的水聲在山谷里清脆迴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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