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避春寒(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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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禾這一路眼睛是不敢睜一下的,死死地閉著。

  可她雖然閉著眼,耳朵卻沒閒著——她聽見了他的腳步似乎遠離了榻邊,也聽見了那一聲門閂落下的脆響,然後暖閣里就安靜了

  她想,接下來他總該走了吧?畢竟一個皇帝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哪有功夫守在一個落水的臣女身邊。

  於是,沈明禾小心翼翼地地掀開眼皮,往榻外覷了一眼。

  透過睫毛的縫隙,她看見那道身影正站在屏風旁邊,非但未走,反倒抬手解起了自身衣襟!

  沈明禾「唰」地又把眼睛閉上了,閉得比方才更緊了。

  她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像開了鍋的粥,咕嚕咕嚕冒著泡,忽然意識到,裝暈可能是一步臭得不能再臭的棋。

  可如今她是騎虎難下,進退維谷,覆水難收,作繭自縛!

  還沒等沈明禾想出個所以然來,就聽見屏風那邊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一步、兩步、三步——朝著榻邊來了!

  戚承晏回到榻邊,垂眸看了眼榻上的人。她蜷得比方才更緊了,半張臉埋在錦衾里,只露出一小截耳廓,紅得剔透。

  緋色留仙裙浸足了池水,沉沉地裹在她身上,把她身下那床淺色的錦褥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漬,再這麼捂下去,非染風寒不可

  於是,一隻修長有力的手伸過來,毫不留情地扯住了錦被的一角。

  沈明禾雖本能地攥緊了被角,可她這點力道又哪裡夠看?

  戚承晏甚至沒用多大的力氣,只是往外一扯,那方錦衾便像剝竹筍殼似的從她身上離開了。

  這被子本就是虛虛卷在她身上的,是她藉以自欺欺人的最後一道壁壘,如今被他一扯就散,連個響都沒留下。

  她蜷在榻上的模樣便毫無遮攔地露了出來,可那雙眼睛愣是沒有睜開。

  戚承晏乾脆順勢在床榻邊沿緩緩坐下,榻邊細微的動靜、沈明禾感知得一清二楚,心徹底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瞬,一縷溫熱輕柔的觸感,輕輕落在了她的額角。

  是溫熱浸水的棉帕,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溫柔熨帖。

  那帕子順著她光潔的額角慢慢擦拭,一路順延眉眼輪廓,緩緩擦過耳後,最後在鎖骨處微微一頓。

  須臾,水聲輕響,棉帕被放回銅盆之中。

  沈明禾心底暗暗鬆了半口氣。

  好了吧?擦完了吧?

  接下來總該喚侍女進來伺候了吧?

  可她那一口氣還沒松到底,便察覺到了一隻手搭在了她腰側的系帶上!

  指尖微涼,骨節分明,隔著薄薄一層濕衣,卻像一粒火星濺了過來,燙得她皮膚底下的血都抽了一下。

  沈明禾渾身陡然繃緊,腦子裡那鍋本就沸著粥徹底炸開了,腰間那根系帶在他指間捻了捻,輕輕一抽便鬆開了。

  濕透的緋色留仙裙本就緊緊貼在她身上,系帶一松,領口便微微敞開了一條縫。

  涼絲絲的空氣探進來,拂在她鎖骨下方那片皮膚上,激得她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緊接著,那隻手捏住了她濕透的外衫領口,輕輕往下剝——涼氣貼上她裸露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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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禾終於裝不下去了,她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按住了已經滑到肩頭的外衫。

  整個人往榻里縮了半尺,後背「咚」一聲撞在雕花圍板上,雙手死死護在胸前,瞪圓了一雙杏眼,唇瓣微微顫動。

  她又驚又怒又窘迫地看著面前正慢條斯理收回手的人。憋了半天,硬生生憋出一句乾巴巴、毫無底氣的話:

  「我、我醒了!」

  話音落定,她才敢抬眸,真正看清眼前之人此刻模樣。

  戚承晏已然換去了滿身濕衣,一身乾淨素雅的月白中衣貼身利落,外面隨意披了件玄色外袍,衣襟還沒系好,松松垮垮地敞著,露出一小片冷白的鎖骨。

  墨發還沒全乾,幾縷碎發垂在鬢邊,襯得那張臉愈發清絕凌厲。

  那張本就冠絕京華、清冷絕塵的面容,經暖閣柔光映襯,愈發眉目精緻、輪廓深邃,清冷之中藏著迫人的俊美,讓人不敢直視。

  他一隻手輕撐在她枕側被褥之上,微微俯身,居高臨下望著她,另一隻手還懸在半空勾著她腰間的系帶。

  面上沒有半分被抓包的慌亂姿態,反倒眼底清淺從容,好整以暇,甚至是幾分有恃無恐。

  這一刻,沈明禾心底那點懵懂的僥倖、微弱的底氣,涼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她終於清楚的認識到,眼前之人,從來不是她腦補中需要恪守男德、看人臉色、小心翼翼的長公主男寵。

  他是皇帝,是這天下執掌生死榮辱、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九五之尊。

  他可以溫和得像方才替她擦臉時那樣,也可以危險得像此刻這樣——把她堵在榻角,手裡還捏著她剛被解開的衣帶,眼神里沒有半分退讓和歉疚。

  沈明禾不是什麼不通世事的小姑娘,她當然知道一個男人留在落了閂的房間裡,替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解衣裳,意味著什麼。

  只要他想,他便可以為所欲為,而她甚至不能說不。她今日若是在這裡觸怒了天顏,葬送的不僅僅是自己,還有整個沈家。

  沈明禾攥著衣襟的手指慢慢收緊了,眼前的人是皇帝——不是她得罪得起的閨秀,不是她能伶牙俐齒頂回去的貴女。

  就此閉眼,裝作全然懵懂,任由眼前這位天下至尊擺布,順著這場荒唐的風波,踏入她從未預想過的局裡?

  不……不可以!

  她沈明禾也是從小在鎮江的街巷裡野大的,爬樹翻牆跟人吵架從不認輸,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讓她乖乖躺平了任人宰割!

  她覺得她還能再掙扎一下!

  一念既定,沈明禾驟然抬眼,眼底盛滿慌亂,卻硬撐著幾分底氣,瞪著眼前始作俑者。

  緊張讓她舌尖徹底打結,連陛下都忘了稱呼,「你、你——你方才在做什麼!」

  戚承晏收回手,不緊不慢地直起身,面上沒有半點被當場抓包的心虛,反倒坦坦蕩蕩理所當然地看著她:「你衣裳濕透了。方才暈著,總不能自己解。」

  「濕透了也不能……你、陛下可以喚侍女來!」

  「朕讓她們都退下了。」

  沈明禾:「……」

  她生平頭一回見到這種理直氣壯的無賴行徑,連隔絕外人不避嫌的獨處都做得這般光明正大、毫無遮掩……好一個坦蕩直白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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