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避春寒(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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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此刻,戚承晏終於聽出了幾分端倪。

  他眯了眯眼,以他對沈明禾的了解,這張小腦袋瓜里此刻大概正在上演一出比方才落水還要波瀾壯闊的話本大戲。

  而且,這齣戲裡的他,大約不是什麼光鮮的角色。

  「少看些話本子……」

  「平日裡胡思亂想也就罷了,如今在水裡也不安生。」

  「……」沈明禾被他這句話堵得一噎。

  什麼叫她少看些話本子?她話本子是看了不少,可這位公子怕是也不遑多讓吧。

  方才在水下,他怎麼就知道用那種方式給她渡氣?這套路比她看過的話本子裡最香艷的橋段還要嫻熟三分,她都不好意思細想!

  自己是個男寵,看似清冷自持、端正疏離,實則膽子極大、深諳風月,半點不守規矩,還好意思說她!

  沈明禾心裡腹誹著,嘴上卻不敢再說。

  因為這人雖然語氣淡淡的,可那目光往下落的時候,沉甸甸的,像是能看得出自己心裡在想什麼。

  此時這處湖岸早已因為這接二連三的落水鬧得人仰馬翻,方才還聚在石橋附近的官眷貴女、丫鬟婆子,遠遠瞧見這邊上了岸,便紛紛涌了過來。

  沈明禾透過戚承晏肩膀的縫隙往外看,一眼就瞧見了她爹沈知歸和母親裴沅!

  兩人正撥開人群,滿臉焦急地往這邊趕,母親裴沅的髮髻都跑鬆了,幾縷碎發貼在臉上也顧不上攏,父親沈知歸也走得又急又踉蹌,被腳下的石階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們後面還跟著裴悅芙,小丫頭眼睛紅得像兔子,一邊抹眼淚一邊往這邊跑。

  還有大表姐裴悅容,皺著眉也往這邊快步走來,身後是臉色複雜的大舅母顧月華並一眾認識的、不認識的夫人,烏泱泱的一大群人。

  沈明禾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濕透,衣衫緊貼在身上,被一個男人打橫抱在懷裡。

  她絕望地閉了閉眼,完了,她這下徹底成名人了。

  明日,不,最多今日傍晚,她沈明禾就會成為京城閨秀圈裡最熱門的談資。

  她甚至能想像到她們吃著點心抿著茶、眉飛色舞地編排她的話:「誒你們聽說了嗎,沈家那個姑娘,今日在長公主的宴上……」

  算了算了,名聲這東西,碎著碎著也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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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爹爹過來,這男寵總得把自己還給她爹了吧?

  她爹好歹也是朝廷命官,這人再如何仗著長公主的勢,也不能當著她親爹的面扣著人家女兒不放。

  至於之後怎麼跟長公主那邊撇清關係,怎麼避過這場無妄之災,那是爹爹的事,她只想趕緊找個沒人的地方把自己埋了。

  沈明禾睜著濕漉漉的眼眸,望眼欲穿地盯著快步逼近的父母,滿心期盼,她張了張嘴,一聲「爹」還沒出口,便見她家爹爹的目光先落在了抱著她的那個人臉上。

  然後她清清楚楚地看見,她爹那張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連喉結都上下滾動了一下。

  下一刻,她父親沈知歸不但沒有伸手來接自己,反而退後一步,撩起衣擺,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沈明禾:「???」

  「微臣工部郎中沈知歸,叩見陛下。陛下萬安!」

  沈明禾在嗡嗡的耳鳴聲里終於分辨出了幾個字,父親說的幾個字她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她怎麼就聽不懂了呢?

  陛、陛下?!

  不應該是男寵嗎?!

  沈明禾覺得她的腦子大約是被池水泡壞了,或者是方才嗆水嗆出了幻覺,又或者是這男寵的道行太深,給她下了什麼迷魂咒。

  她整個人僵在戚承晏懷裡,可接下來的場面,讓她沒法再騙自己。

  她那位高高在上的舅母顧月華——出身梁國公府、平日裡連走路都要端著架子的昌平侯府大夫人,在看清抱著她的人是誰之後,身子猛地一震,立刻垂首斂目、屈膝便跪。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叩拜聲響起:

  「臣婦叩見陛下——」

  「臣女叩見陛下——」

  「陛下萬安……」

  一片跪倒的身影,一片恭恭敬敬的低眉順眼,方才還喧鬧嘈雜的湖岸,此刻靜得只剩下風聲和湖水拍岸的輕響。

  沈明禾在這片安靜中,一寸一寸地、僵硬地把頭轉了回去,埋進了戚承晏的胸膛。

  濕透的白衣貼著她的臉頰,微涼而光滑。

  她能感覺到他胸腔微微的起伏,大概是呼吸,也有可能是在笑,但她不敢抬頭看他的表情,也不想看。

  沈明禾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一個讓她五雷轟頂、萬念俱灰、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鑽進去的念頭。

  他不是男寵。

  他是皇帝!

  她方才在水裡,咬了皇帝的嘴唇,好像還見血了……

  她還當著他的面,振振有詞地說長公主會把他們剁碎了餵魚……

  沈明禾覺得此刻她還是暈死過去比較好。

  話本子上都是這樣寫的——遇到這種要命的場面,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兩眼一閉、頭一歪,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聽到,把一切爛攤子留給醒著的人去處理。

  於是沈明禾利落地兩眼一閉,把頭往戚承晏胸口一歪,動作一氣呵成,徹底擺爛。

  戚承晏低頭看著懷裡這顆突然安靜下來的腦袋,濕漉漉的碎發貼在鬢邊,睫毛微微顫著,臉頰還在發紅——裝暈裝得委實不怎麼樣。

  但他沒有戳穿她,只是將手臂稍微收緊了一些,讓她靠得更穩當。

  「沈卿起身吧,不必多禮。」

  沈知歸依言起身,卻全然顧不上君臣禮儀、朝堂規矩,目光死死黏在自家女兒濕透的小小身影上,滿心後怕與焦灼。

  他上前半步,再度躬身,語氣懇切而克制:「陛下救命之恩,臣闔家上下感激不盡。陛下仁心厚德,恤臣子女,此乃君父之恩,臣銘感五內。」

  「今日小女落水受驚,衣衫盡濕,臣懇請陛下容臣攜小女速去尋醫診治,以免——」

  「君父?」戚承晏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只是在舌尖上慢悠悠地滾了一回。

  沈知歸的背脊陡然繃緊了一寸,但他穩住了,依舊微微躬著身,不卑不亢。

  沈知歸在賭,賭陛下聽得出他的弦外之音,賭陛下不會……同自己一般見識。

  可戚承晏根本沒有打算鬆開懷中之人,既然今日到了自己手中,那便是天意!

  「不必外尋,皇姐別院有專職府醫,醫術精湛。不必奔波,朕親自帶她前去診治即可。」

  沈知歸聞言心中一凜,還沒等他再開口,一道慵懶含笑的嗓音便從旁邊插了進來。

  「哎喲,這是怎麼了?」

  昭華長公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近前。

  她一身華裙曳地,步履從容,目光越過跪了一地的人,落在戚承晏懷中的沈明禾身上,眼底划過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隨即換上一副心疼憐惜的表情。

  「方才遠遠聽著這邊鬧哄哄的,還當是什麼事——原來是沈家的小姑娘落了水。」

  她微微俯身看了看沈明禾「昏迷」的模樣,嘖嘖兩聲,「好好的一個乖巧姑娘,怎麼鬧得這般狼狽可憐,瞧這小臉白的!」

  說罷,她目光掃過跪伏在地尚未起身的一眾下人,又看向面色鐵青緊繃的沈知歸,以及身旁眼眶泛紅、幾欲落淚的裴沅。

  陛下向來乾坤獨斷,看上什麼便要握在掌中,只是搶旁的東西也就罷了,搶人家閨女好歹也講究個方法啊。

  把人家父親嚇得臉都白了,母親急得眼淚直打轉,這知情的,只道是天子偶遇落水弱女,出手相救;不知情的,倒要誤以為是山野匪寇下山強擄壓寨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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