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避春寒(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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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被父親關在書房門外後,沈明禾憋著一肚子疑惑折返正房。

  雲岫抱著那冊手札小跑著跟在她身後,主僕二人像是兩隻被人從食盆邊趕開的小貓,灰溜溜地穿過月亮門,回到了後院。

  沈明禾心裡早已打好了算盤,只待父親送走了那位「貴客」,踏進正房的門,她定要好好追問一番的。

  可誰料,沈知歸踏進正房時,手裡竟穩穩拎著一方精緻的紅木小匣。

  那木匣長約一尺,寬約半尺,紫檀木料,四角包著鏨花的銀片,匣面上雕著流雲紋,一看便不是沈家的東西。

  瞬間,滿室人的注意力盡數被那方木匣吸了過去,沈明禾到嘴邊的質問暫時咽了回去,目光追著那木匣從父親手中落到桌案上。

  裴沅也立到桌案前,目光落在那匣子上,微微蹙了蹙眉,連原本趴在窗邊看書打盹的沈明遠,都揉著眼睛從椅子上滑下來,好奇地湊到了桌前。

  而如今沈明禾話音落下,更是讓裴沅的心莫名的提了起來,她雖深知沈知歸半生清白、奉公自律,絕無貪墨妄為的膽子。

  這個人在鎮江時,連下屬送的一簍橘子都要推三阻四,非要按市價付了錢才肯收下。

  可這滿滿一匣官鑄金元寶實在太過晃眼,沉甸甸的分量,任誰見了都難免心頭驚疑。

  一旁年僅五六歲的沈明遠,早早趴在案邊,圓乎乎的小腦袋湊得極近,一雙烏溜溜的稚嫩眼眸一眨不眨,新奇又懵懂地盯著那一堆金燦燦的元寶。


  方才他一直安安靜靜看熱鬧,不曾插言半句,此刻聽了阿姐沈明禾那句振聾發聵的「受賄」之語,小小的腦袋瞬間捕捉到了關鍵詞,懵懵懂懂眨巴著大眼睛,脆生生跟著補了一刀:

  「阿姐,你說過,受賄是壞官,是要被抓去坐牢的!爹爹要坐牢嗎?」

  童音清亮軟糯,天真無邪,字字清晰地落滿安靜廳堂。

  「!!!」

  沈知歸方才進門時積壓在心口的百般忐忑、萬般無奈,被這一句話徹底擊崩,他只覺頭皮一陣發麻,險些一口氣沒喘勻。

  前有長女振振有詞質疑受賄,後有幼子天真補刀判坐牢。

  一雙兒女,前後夾擊,精準暴擊,短短片刻,險些將他這堂堂工部治水官員送走。

  沈知歸抬手按住發脹的太陽穴,眉眼間寫滿哭笑不得的無奈,連忙沉聲開口制止:

  「莫要亂言!小孩子家家,從何處聽來這些渾話?」

  說罷,他重重吐出一口氣,端正神色,字字清正,帶著幾分無奈的鄭重:

  「為父一生清清白白、奉公守禮,入朝為官十餘載,恪盡職守、兩袖清風,半分公銀未曾貪,半分私弊未曾沾染,你小小年紀,可別亂給為父安罪名!」

  話音落下,沈知歸心底滿是五味雜陳,無人知曉他的滿腹忐忑與難言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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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帝王微服離去之前,特意命隨行侍從留下了這一方紅木木匣。

  那侍從身著玄衣,竟笑吟吟地將木匣雙手奉上,直言是今日登門的見面之禮。

  他當時便是一愣——陛下微服私訪,已是天大的殊榮,竟還要留什麼見面禮?

  尋常賓客登門拜訪,臨別贈禮,無論貴重與否,他向來恪守本分、一概婉拒,從不收受任何人情厚禮,公私分明、底線嚴明。

  可今日贈禮之人,是九五之尊,是當朝天子。

  君恩所賜,推辭便是忤逆,婉拒便是不識好歹。

  他身居臣位,豈敢在聖駕面前擺臣子架子、推拒天恩?縱使心底萬般不安,也只能恭敬收下。

  更何況他當時實在是心神緊繃,滿腦子都是方才書房之外、帝王凝視女兒的深沉眸光,滿心忌憚與忐忑,心緒紛亂不寧。

  只覺木匣分量偏重,只當是陛下賞的新奇巧玩、珍稀墨寶,未曾多想便隨手帶回。

  誰料開箱一瞬,竟是滿滿一匣沉甸甸的金元寶,直接給他來了個猝不及防!

  短短片刻,被一雙兒女接連精準暴擊,沈知歸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滿臉凝重探究的長女,又看了看一臉天真懵懂的幼子。

  「別胡思亂想,這不是什麼贓銀,是今日那位登門的公子,臨走留下的饋贈。」

  這話一出,沈明禾徹底愣住,她那雙原本帶著幾分玩笑意味的眼睛,瞬間變得認真起來,眉頭緊緊擰起,眉心擠出了一個小小的疙瘩。

  心頭原本就堆得密密麻麻的疑惑,此刻像是被澆了一瓢油的柴火堆,呼地一下燒得更旺了!

  那位容貌絕色、氣場懾人的神秘公子?

  這一刻,在她眼中,此事瞬間變得愈發不對勁、愈發詭異莫測。

  陌生、俊美、氣度不凡的顯貴貴客,登門閒談論學,臨走隨手拋下一匣子巨額金元寶。

  不是受賄,那還能是什麼?!

  沈明禾腦中飛速閃過話本子裡的各路橋段,瞬間腦補出八百種劇情——重金養士、私聘幕僚、暗中結勢!

  她往前半步,眼神探究,語氣鄭重:「爹爹,你們今日在書房裡到底談了什麼?尋常訪客登門,至多贈筆墨紙硯、珍本字畫,風雅體面。誰會一出手就是整整一匣子官鑄元寶?」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下巴,越想越不對勁,步步追問:「咱們沈家清貧清白,無官無勢可攀,無功無祿可求。那位公子身份顯貴、氣度卓然,無緣無故為何這般一擲千金?」

  「爹爹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悄悄替人攬了私差、辦了私事?」

  這一句追問落地,沈知歸只覺太陽穴突突狂跳,額角青筋隱隱跳動,滿心無奈,險些被自家聰慧過頭的女兒氣笑。

  私差?私事?

  他哪裡敢!

  對方是執掌大周山河的帝王!他連直視聖顏都要謹守分寸、克制有度,半點逾矩之心都不敢有,何來私下辦事一說!

  可帝王身份半句不能泄露,萬般無奈之下,沈知歸只能窮盡畢生臨場應變之力,硬著頭皮斟酌字句來圓謊:

  「你這孩子,小小年紀,心思怎生這般複雜,整日胡思亂想。」

  「那位公子家世極其顯赫,家底豐厚、富貴滔天,性子素來隨性大方、不重俗禮。」

  「今日他入書房閱覽,細讀了爹爹這些年奔走河工、實地勘訪親手寫下的治水手札與歷年稿本,心中極為賞識。」

  「他言道,尋常紙上空談的文論毫無用處,唯有這般親歷山河、勘遍河川、字字出自實務的手記,方才利國利民、極具濟世大用,是世間難得的真才實學、真心文稿。」

  「他素來偏愛收集經世致用的實務文稿、治水典籍,今日閱後心生喜愛、頗為合意,便執意留下重金,算作購稿之資。」

  「對……就是購稿之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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