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避春寒(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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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沅:「……」

  她端起茶盞,低頭飲了一口,自己今晚大概是插不上嘴了。

  沈明禾:「???」

  她也尋了一張椅子坐了下去,雙手撐著下巴,胳膊肘支在膝蓋上,看著父親沈知歸那張難得興奮的臉,默默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她算是看明白了。

  她家素來沉穩寡言、惜字如金的爹爹,今日算是徹底被這位年輕貌美的少年新帝勾了心神,那副模樣,和鎮江街巷中那些見了美人就挪不動步的愣頭青,也沒什麼本質區別。

  只不過那些人迷戀的是美人,她爹爹折服的是君主。

  往後在這位陛下手底下,父親怕是要肝腦塗地、在所不辭了。

  裴沅更是滿心詫異,夫妻相伴十餘年,她從未見過沈知歸一日之內,說過這麼多話!

  ……

  時光倏忽流轉。

  新帝登基之初那一年,朝堂風起雲湧,升降沉浮,洗牌無數。

  勛貴落馬,庸官罷黜,能臣破格提拔,風波連綿不絕,直至一年後,元熙二年春,持續經年的朝堂動盪終於徹底停歇。

  酷烈整肅過後,朝野風氣煥然一新,吏治清明,各司履職,天下漸安。

  如今雖非歲末年節,入夜後的昌平侯府依舊燈火煌煌、亮如白晝。

  方才一場慶賀宴席剛剛散盡,車馬絡繹散去,府中賓客盡數歸府,只餘下滿院燈籠搖曳,映得雕樑畫棟富貴逼人。

  月前,當今陛下正式下旨,擢升裴淵為吏部右侍郎。那個「暫署」的帽子終於摘掉了,變成了實打實的正三品。

  裴淵本就是正統科舉出身,二甲進士,早年入翰林院,後進六部,履歷乾淨漂亮。

  性情審慎穩重、行事低調務實,最合新帝求真務實的為政風格。

  這半年來,他接連穩妥辦結數項重大考核差事,一件比一件棘手,一件比一件容易得罪人。

  可他就是有本事把事情辦得滴水不漏,既不讓陛下覺得他軟弱,又不讓被考核的官員覺得他苛刻。

  這份分寸感,放眼整個吏部,還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因此他升任吏部右侍郎,早已是朝野心照不宣、水到渠成的事。今晚這慶賀宴,不過是走個過場,熱鬧熱鬧罷了。

  而這吏部右侍郎,六部核心要職,位高權重,入閣前途已然穩穩擺在眼前——只要他不犯錯,十年之內,尚書、閣臣只怕都是囊中之物。

  裴家本就是侯門勛貴,如今更是錦上添花,闔府上下人人意氣風發。

  沈家作為至親姻家,今夜自然全員赴宴捧場。

  晚風習習,帶著春末夜裡淡淡的微涼。

  顧月華立在侯府朱漆大門前,側頭看了看丈夫,輕聲勸道:「小妹的馬車起步了,夜深風涼,侯爺,咱們回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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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淵身形挺拔立在原地,紋絲不動,目光沉沉望著巷口深處的那輛青帷馬車。

  他今晚喝了幾杯酒,面上帶著淡淡的酒意,可那雙眼睛卻清醒得很,沒有半分醉態:「再等等。」

  顧月華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能看見沈家馬車的半點影子,她收回目光,心底滿是不解與不甘。

  她實在想不通,不過是一個外嫁庶妹,夫家只是區區五品郎中,值得如今身居高位的侯爺在宴席散後還親自站在門口目送?

  如今裴淵已是正三品吏部侍郎,手握天下官員的考課大權,前途無量。

  再過些時日,待長女容姐兒與豫王府的親事定下了,裴家便是正經皇親國戚,門第尊貴,遠非昔日可比。

  反觀沈知歸,入京任職兩年有餘,依舊只是一個五品工部郎中,身居清水巷那處三進小院,地段雖好,可規制擺在那裡,連個花園子都修不大。

  府中僕從也不多,出門只有一輛青布馬車,連車帷都沒換過新的。

  無爵無勛,不顯山不露水,可每逢年節宴席,自家侯爺偏偏次次叮囑她善待沈家,次次格外看重這門不起眼的姻親。

  今年除夕上元送年禮,她本想給沈家送些尋常節禮便罷了,裴淵卻親自擬了禮單,添了兩匹雲錦和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

  她當時沒有說什麼,心裡卻一直堵著這口氣,不明白丈夫為何對沈家這般另眼相待。

  裴淵與顧月華相伴多年,一眼便看穿妻子眼底的淺薄心思,語氣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深意:「你是梁國公嫡女,又是昌平侯府主母,本該眼界長遠,怎的至今看不透局勢?」

  顧月華被他說得一愣,臉上有些掛不住,嘴唇動了動,卻沒有接話。

  「同是侍郎,吏部還是六部之首,而寒門出身的戶部杜衡,為何能處處壓我一頭?」

  顧月華連忙開口辯解:「杜大人是陛下東宮舊部、心腹,是陛下一手破格提拔起來的,情分不同。老爺是正經科甲出身,走的不是那條路子,自然與他不同。」

  「可沈知、姑爺……終究只是區區五品郎中。」

  「五品郎中?」裴淵輕聲重複一句,眼底掠過一抹深意,隨即打斷她的話,語氣鄭重,「你見過哪個五品郎中,能時常御前行走、日日被陛下單獨召見議事?」

  「都水司里兩個郎中,另一個姓吳的早就被革職查辦了,陛下卻偏偏沒再指派任何人去,單獨留下沈知歸,隔三差五便傳他入宮。旁人御前奏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沈知歸去了一趟回來,雲淡風輕,像是只去喝了盞茶。」

  裴淵話音落下,顧月華的神色漸漸變了。

  御前行走,單獨召見,這幾個字的分量,她不是不知道,朝中多少的官員,一年到頭也未必能得一次面聖的機會。

  可沈知歸一個五品郎中,竟能「時常御前行走」、「日日被單獨召見」?

  「如今工部尚書孫益清,位列堂官,見了沈知歸尚且客客氣氣、禮讓三分。你還當真以為,他只是尋常五品郎中?」

  晚風卷著夜色吹過巷口,徹底吹散了最後一絲車馬痕跡。

  裴淵轉過身,望著身後滿院璀璨燈火,字字清晰:「樹大招風……印把子上的品級,不過是給外行看的熱鬧。聖心所向,才是真正的立身根本!」

  ……

  與此同時,駛離侯府的沈家青帷馬車內。

  這馬車還是當初沈知歸入京時置辦的,用了兩年的,車廂狹小樸素,不算寬敞,堪堪容得下一家四口。

  可時隔一年,歲月悄然更迭,沈明遠已然長到五六歲,活潑好動、日漸伶俐。

  而沈明禾如今已是十四歲的年紀,自去年秋日便飛速抽條,這大半年身形拔高不少,原本圓潤的輪廓漸漸長開,下巴尖了些,眉眼也更深邃了些。

  身姿是亭亭玉立、身姿舒展,可這馬車卻還是原來的馬車,她腿一伸便頂到了父親的膝蓋。

  所以這一家四口擠在小小的車廂里,滿滿當當,略顯侷促。

  當車外傳來馬蹄的嗒嗒聲和車夫偶爾的呵欠聲時,車內一聲無比沉重的嘆息,驟然打破寂靜。

  「唉……」

  那聲嘆息又長又重,從車廂角落緩緩升起來,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了好幾圈才消散。

  餘下三人瞬間齊刷刷轉頭,望向角落一身石榴紅衣裙的沈明禾。

  只見少女將手從下巴上拿下來,抬起清秀的眉眼,一臉生無可戀,語氣無比沉痛地擠出一句話:

  「爹爹,母親,明遠……咱們家裡,是真的快要沒有銀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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