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避春寒(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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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禾稍稍回想,確實記得月前隔壁院落有過搬家的車馬人聲,聽雲岫說大箱小籠的,東西不少。

  原本母親還說是本來打算等新鄰居安頓下來之後,讓派人去送些點心禮盒,也算打個招呼。

  可誰知,還沒等到新鄰的喬遷之喜,便是乾泰帝駕崩、新帝登基、朝局驟變,一連串的大事壓下來,風聲鶴唳,宅中人人謹言慎行,她便漸漸忘了這茬,只當新鄰居或是暫未入住,或是又因什麼事搬走了。

  「奴婢前幾日收拾院角衣物時,曾見過它趴在兩家牆頭曬太陽。」雲岫指了指屋頂那隻白貓,那貓已經舔完了爪子,正盤著尾巴趴在屋脊上,眯著眼睛享受著冬日暖陽,「看著溫順得很,也不怕人,想來便是隔壁養的狸貓。」

  沈明禾徹底放下心來,朝雲岫招了招手,待她湊近,才低聲笑道:「我方才還當真以為……如今的玄衣衛,已經厲害到這般地步,連咱們的屋頂都不肯放過,真是無孔不入了。」

  雲岫也被她逗笑了,捂著嘴笑了一聲,又趕緊收斂了笑容,低聲道:「姑娘快別說了,萬一——」

  「萬一什麼?」沈明禾挑了挑眉,故意抬起頭往屋頂上看了一眼,「萬一那隻貓真是玄衣衛養的?那它回去復命的時候,是喵喵叫,還是說人話?」

  雲岫被她逗得撲哧一聲笑出來,連忙拿手裡的繡帕捂住了嘴。

  主僕二人正笑鬧間,前院方向隱約傳來輕微的人聲動靜。

  沈明禾抬眸望了眼天色,日頭西斜,恰是衙門散值、百官歸家的時辰,想來是父親沈知歸回府了。

  她無心再閒坐看書,也顧不上再跟那隻白貓較勁,將那本閒遊記從地上撿起來,隨手擱在躺椅上後便快步踏出跨院,往前院正房走去。

  待她匆匆趕到正房,果然見沈知歸與裴沅已然落座屋內。

  只是今日的氣氛格外壓抑,全然沒有往日歸家的鬆弛暖意。

  沈知歸端坐在椅上,面色沉凝肅穆,眉宇間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裴沅立在他身側,眉眼間滿是擔憂,神色惴惴不安。

  連日朝堂風波不斷、新政雷霆嚴苛,沈明禾心頭瞬間湧上莫名的不安,快步踏入屋內,先恭恭敬敬給父母行禮問安,隨即輕聲開口:「爹爹,可是出什麼事了?」

  沈知歸抬眸看向沈明禾,見她眉眼澄澈、滿心關切,壓下心底翻湧的繁雜心緒,緩聲開口:「為父無事,你不必憂心。只是今日六部出了大事……」

  「大事?」裴沅心頭一緊,指尖驟然攥緊了手中絲帕,連忙在沈知歸身側落座,屏息靜待下文。

  沈明禾也屏住了呼吸,整個六部的大事——在這個節骨眼上,能稱之為「大事」的,絕不會是什麼好消息。

  沈知歸緩緩頷首,沉聲細說始末:「今日早朝結束,陛下並未回宮,反倒親自巡幸六部衙門。從戶部起,逐一巡查核驗,錢糧帳冊、庶務差事、官員職守,事無巨細,一一過問。隨後依次巡查吏部、刑部,最後抵達工部。」

  「沿途但凡職守懈怠、差事疏漏、對本職公務一問三不知的官吏,盡數當場追責降罪。尤其是吏部,積弊、冗腐最甚,數月前剛升任的吏部右侍郎,今日直接被陛下下旨革職查辦。」

  話音落下,裴沅臉色瞬間一白,急急追問:「吏部……那兄長如何?」

  她與兄長裴淵兄妹情分不算深厚,可沈家與昌平侯府姻親相連、榮辱與共,朝堂風雨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是裴淵出事,沈家勢必會被牽連波及。

  沈知歸輕輕搖了搖頭,嗓音沉了幾分,眼底凝著一層尚未散盡的複雜凝重,緩緩道:「昌平侯裴淵……今日奉旨,暫署吏部右侍郎。」

  這話一出,連一旁的沈明禾都驟然怔住,滿眼震驚。

  吏部乃是六部之首,執掌天下官吏任免升降、考核調動,權柄極重,吏部右侍郎更是堂堂朝廷要職,位高權重。

  此前她這位裴淵舅舅,不過只是吏部郎中,管著一司的事務,如今這一躍,便是連升數級!

  雖只是「暫署」,並非正式任命,可新帝登基之初的破格提拔,從來都是最明顯的信號——只要後續差事穩妥、合聖心意,用不了多久,便能徹底坐穩吏部右侍郎的位置,躋身朝堂重臣之列。

  沈明禾壓下心中的驚異,連忙追問:「爹爹,那你們工部呢?今日陛下巡查工部,可有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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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歸頷首應聲,眸色緩緩沉了下來:「去了。按六部衙門次序,陛下到工部時已是午後。」

  「按常理,帝王巡臨部衙,必先召見尚書、左右侍郎問詢公務。可今日偏偏破例——」

  沈知歸稍作停頓,抬眸對上沈明禾急切的目光,語氣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意外:「陛下未召任何堂官,既無提前通傳,也無儀仗排場,徑直去了咱們都水清吏司。」

  「工部尚書與兩位侍郎,皆是在陛下已然抵達都水司後,才倉促聞訊趕來。」

  徑直直奔都水清吏司?沈明禾聽到此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父親此刻安然端坐家中無恙,那司里那些往日抱團排擠、敷衍混世的「壯頭兒」之流就不一定了!

  她原本還懸著的心,忽然就莫名地興奮了起來,往前湊了半步:「然後呢?然後呢?」

  沈知歸看著沈明禾靈動的眉眼,倒也沒有賣關子,只是端起手邊的茶盞飲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那些人肚子裡有幾斤幾兩,你大約也聽為父說過,都水司一眾官吏,大半都是先帝年間熬資歷上來的。」

  「往日朝堂寬鬆、君上寬厚,人人混吃等死、荒廢職守,常年敷衍差事、積壓卷宗,連河道要務、水利規制都懶得熟記。」

  「今日陛下親臨,未曾讓人提前通傳,直接帶著玄衣衛闖入司署,當場封存所有卷宗案牘,親自逐一問話、考較公務。」

  「結果自然可想而知。」沈知歸語氣淡淡,卻藏著凜然寒意,「有些人入仕多年,平日裡連聖顏都沒怎麼見過,更別說在這麼近的距離被天子親自盤問了。」

  「平日高高在上、推諉耍滑的主事、員外郎、郎中,就這般被陛下一問即倒,支支吾吾、竟連自己轄下有幾條河、幾道堤、歷年修河銀兩幾何都答不上來?」

  「陛下當即龍顏大怒,命玄衣衛當場杖責。就那般——平日養尊處優的官員,就在衙門裡,當著所有人的面,被摁在條凳上……」

  沈明禾聽得心頭一顫,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幅震撼又凌厲的場面。

  她聽說玄衣衛行杖刑時,有些是要扒了褲子的,當場杖責,還是玄衣衛動手那場面,定然是涕泗橫流、鬼哭狼嚎、血肉橫飛!

  沈明禾光是想想,就覺得後背發涼,這位新登基的陛下,聽起來怎麼和話本子裡的那暴君還要嚇人?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嘟囔了一句,「這位新陛下,聽起來怎麼聽起來比閻王爺還嚇人……」

  這聲音不大,帶著點小姑娘怕怕的碎碎抱怨,可卻清晰的落在了裴沅與沈知歸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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