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自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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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6章 自斬一刀

  正所謂好事成雙,士族那邊剛安撫好,又一個好消息傳來。

  注音符號的教材編撰完成了。

  比預計的要順利許多。

  陸德明和王績本就是訓詁大家,成玄英又是道門中精於此道的高手。

  三人聯手,效率遠超陳玄玉的預期。

  七月初,初稿完成。

  八月初,經過兩輪修訂,定稿交到了陳玄玉手裡。

  教材分上下兩冊。

  上冊是注音符號本身,每個符號配例字、配口型圖、配發音要領,圖文並茂。

  下冊是注音符號的應用。

  用注音符號標註了整本《三字經》和《千字文》,還附了幾十首詩作為練習。

  陳玄玉翻了一遍,很是滿意,不過他並未立即著手印刷。

  印刷術出現時間雖然不長,但在朝廷和道門的推廣下,普及速度很快。

  嗯,佛教其實也起到了積極作用。

  他們對印刷術,比道門還要熱衷。

  目前全國各地,都有印書坊存在。

  但作為一個新興技術,目前還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

  比如,沒有統一的印刷體。

  印刷體也就是俗稱的宋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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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字體可以說,專為印刷而生。

  其實這就是一句廢話,印刷體本就是勞動人民,在實踐生產中總結出來的一種字體。

  其形成過程,很類似於隸書。

  前文說過,隸書是底層人員,在工作生活中自發形成的字體。

  至於原因————

  無論是大篆還是小篆,亦或者是其他字體,都非常難寫。

  隸書橫平豎直,方方正正,書寫方便快捷。

  說白了,效率決定的。

  印刷體,也就是宋體字,產生的原因也是一樣。

  宋體字一筆一划,橫平豎直,方方正正。

  沒有絲毫花哨的筆鋒,也沒有半點個性的張揚。

  規規矩矩得像是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

  這種字體,雕刻印板的時候,更加的方便。

  將雕刻印版的效率,提高了數成。

  且,印刷出來的書籍工整清晰,一目了然。

  又是一個追求效率,而誕生的字體。

  因為宋體字正式定型,實在南宋初年。

  當時秦檜是丞相,應該是經他簽字審核的。

  以至於在很長一段時間,人們都誤以為宋體字是秦檜所創。

  事實上,這就是勞動人民的勞動結晶。

  陳玄玉要做的,就是提前幾百年,將宋體字拿出來。

  不過,現在不能叫宋體字了。

  叫印刷體也行,叫道體字也可以,反正和宋是沒啥關係了。

  正好借著道門的教育體系,以及注音符號和將來的字典,將印刷體普及開來。

  他先把呂才找了過來,將自己的想法講了一邊。

  然後又嘗試著寫了幾個印刷體,然後讓呂才去總結,寫出更漂亮的藍本。

  呂才雖然不是頂尖書法家,但在書法上也是有一定造詣的。

  還原一下印刷體,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呂才試著寫了幾筆。

  一開始還很彆扭,但試了幾次之後就像模像樣了。

  甚至比陳玄玉寫的還要方正。

  這讓陳玄玉心裡很是羨慕,這才是天賦啊。

  可惜,他沒有書法方面的天賦,寫的字只能說好看。

  離書法差了十萬八千里。

  呂才接連寫了幾個字,發現這種字體確實沒什麼了不起的技巧。

  不講究筆力,不講究筆鋒,不講究章法。

  只要能掌握橫平豎直的要領,很容易就能寫得出來。

  他花了兩天功夫熟悉筆法,然後用印刷體抄了一頁《千字文》。

  陳玄玉看過後覺得仍有不足,又指點了幾處細節:

  大多數的字,從左往右橫著數的筆畫普遍較少。

  但從上往下豎著數,筆畫普遍比較多。

  如果橫豎一樣粗,字會顯得較長。

  在白紙上寫字,沒有格子限制大小,那自然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可印刷不一樣,字體大小是固定的,而且要求方方正正。

  在這種情況下,想要讓字體符合要求的大小,就要在筆畫上做文章。

  橫要往細了寫,豎畫要寫粗一點。

  如此一來,字就能變的方正了。

  還有一些小技巧,比如轉折處要乾脆,不要有圓角。

  字與字之間的間距要一致,行與行之間要留白。

  呂才一一記下,重新寫過。

  反覆修改了七八遍,直到陳玄玉點頭。

  十幾天後,呂才用印刷體工工整整地寫了一整篇《千字文》。

  每一個字都排列得整整齊齊,遠遠望去像是一塊塊方磚砌成的牆。

  陳玄玉看過之後非常滿意。

  拿去給成玄英、陸德明、王績等人一同品鑑。

  成玄英接過《千字文》,展開一看,當即皺起了眉頭:「這種字體,匠氣太重了。」

  陸德明也湊過來看了看,跟著搖頭:「橫平豎直,方方正正,與書法之道相去甚遠。」

  「練這種字,難有什麼成就。」

  王績倒是沒說什麼,只是看了一眼就放下了,端起茶盞繼續喝他的茶。

  陳玄玉不慌不忙地笑了笑:「書法求個性,千人千面各有風骨,那是文人墨客的事。」

  「印刷求統一,萬卷一書。」

  「不管是誰刻的版,不論印的是何書,讀者翻開看到的都是同樣的字形。」

  「不費眼,不費神,一看就懂,這才是印刷體該做的事。」

  成玄英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師兄說得對。」

  「官樣文書,原本就不該百花齊放。」

  「公文是辦事的,不是比誰的字寫得好看。」

  「用這種印刷體統一印書,統一、規整、易認,確實比各寫各的好。」

  陸德明沉吟良久,也點了點頭:「讀書人的事,管不了。」

  「但朝廷的事,確實該有個規矩。」

  王績終於開口,打趣道:「真人雖然不善書法,但能獨創一種字體,可以超過無數書法大家了。」

  陸德明和成玄英一想,還真是。

  無論大家怎麼看不上印刷體,但它確確實實是一種獨具特色的字體。

  嚴格來說,陳玄玉還真是獨創了一個全新字體。

  實在讓人啼笑皆非。

  之後,陳玄玉又帶著那篇印刷體的《千字文》進了宮。

  李世民拿在手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越看眉頭皺的越緊。

  作為書法愛好者兼書法家,他實在無法直視這個字體。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字,橫平豎直,跟尺子量過似的,你是怎麼想到的?」

  陳玄玉解釋道:「玉仙觀有印書坊,我看過他們印刷的書籍。」

  「字體五花八門。」

  「一本書就是一個字體,很多字筆畫也不盡相同。」

  「這很不利於文化的傳播,也不利於印刷術的發展。」

  「當時我就想,弄出一個最適合印刷的字體。」

  「總結了印刷術的特點,想到了這種字體。」

  李世民點點頭,又看了看字帖,忽然笑了:「你一個不懂書法的人,創造了一種字體。

  「傳出去,不知道多少書法大家要羞愧了。

  陳玄玉笑道:「別被罵就好,陛下覺得這字體可能用?」

  李世民抖了抖手中的字帖,道:「橫平豎直,結構方正,筆畫清晰。」

  「刻成印版,比大多數字體都適合用來印刷。」

  「也就楷書能與之相比。」

  「但你也說了,印刷體橫平豎直,工匠雕刻印板時效率更高。」

  「從這一點來考慮,它確實適合用來印刷。」

  「現在你道門內部推廣一下吧,看情況再說。」

  「若大家能接受,將來自然會爭相學習的。」

  言外之意就是,我雖然認同,但不會藉助朝廷的力量來推廣。

  陳玄玉也沒有打算藉助朝廷力量推廣。

  實在沒那個必要。

  正如李世民所說,真要是好用,而且大家的接受度也很高。

  其他印書坊自然會爭相效仿的。

  更何況,道門本身的力量也很強大,推廣一個字體,還是很容易的。

  他今天入宮,其實另有目的。

  「陛下,我還有一個建議。」

  「目前朝廷公文,以及臣子所上奏疏,並沒有統一的字體。」

  「給辦公帶來了極大的不便。」

  「我以為,朝廷應當對此做出規範,統一公文的字體。」

  是的,大唐直到此時,也沒有規範公文字體。

  日常公文往來,多使用容易辨認的行書、楷書。

  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和李世民有直接關係。

  他喜歡書法,甚至因為書法錄取官吏。

  這讓很多人去鑽研書法。

  大家都只知道唐詩是中國文學史上的一個巔峰。

  但很少有人提,唐朝的書法也是中國書法史上的巔峰。

  書法家那是層出不窮。

  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原因是多方面的。

  但其中一個關鍵因素,就是可以憑藉書法出仕為官。

  李世民喜歡書法,各種書法也都能寫能閱讀。

  他特別喜歡臣子用不同的書法,給他寫奏疏。

  甚至還屢次表揚,某某人寫奏疏的書法好,甚至因此提拔官吏。

  在這種情況下,也就沒人去提規範公文字體的事情了。

  這就成了一筆糊塗帳。

  陳玄玉覺得,還是有必要進行規範的。

  起碼要把日常公文往來的字體規範好。

  尤其是將來要舉辦科舉,規範字體就更加重要了。

  李世民先是一愣,顯然沒想到陳玄玉會在這個時候,提出這樣的建議。

  作為君主,他自然知道規範公文自己的重要性。

  所以,只是略微想了想,便點頭道:「玄玉你這個建議提的好啊,我都沒有留意到此事。」

  「用楷書的建議也很好————此事我同意了,回頭就下旨推行。」

  對於自己的建議通過,陳玄玉並不覺得奇怪,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

  主要這確實不算什麼大事兒。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他就躬身告退。

  出了甘露殿,照例去了立政殿。

  該去給長孫皇后請安了,順便看看自家那個小未婚妻。

  只可惜,他最近實在太忙,少來宮裡,偶爾來也是稍坐便走。

  小丫頭和他明顯生疏了,見了他只是禮貌性地行個禮,喊一聲「真人」。

  就拉著豫章公主的手跑去玩了,連話都不肯多說幾句。

  陳玄玉倒也不至於因此生出什麼不滿來。

  才幾歲的小丫頭,他還不至於如此。

  長孫皇后正坐在窗前,手裡拿著的是漢書。

  見他進來,便放下書,命人上茶。

  兩人寒暄了幾句,話題便轉到了正事上。

  長孫皇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頓了頓,又道:「我近日聽到一些事,想跟你說說。」

  陳玄玉道:「娘娘請講。」


  「欺壓百姓、強買強賣,甚至還有人借傳教之名斂財。」

  「還有些道觀,大肆兼併土地,百姓敢怒不敢言。」

  「這種事情越來越多,地方上的奏報已經遞到了陛下案頭。」

  陳玄玉眉頭微皺,沉默了片刻。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道門擴張得太快,各派良莠不齊,泥沙俱下。

  以前道門一盤散沙,被佛教壓著打,想作惡都沒那個能力。

  如今道門勢力大了,又有朝廷背書,有些人心思就活泛了。

  他正要開口,長孫皇后又開了口:「陛下沒有直接下旨處置,是想先聽聽你的意見。」

  「你若覺得抹不開面子,朝廷可以出面解決這些問題。」

  陳玄玉心中一凜。

  他終於聽懂了長孫皇后話里的意思。

  道門有不和諧的事情發生是真,朝廷要藉機敲打道門也是真。

  想想,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李弘」這個名字,對任何王朝來說,那都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大唐雖然崇道,可也不會放任道門發展。

  之前扶持道門,是因為道門太弱。

  現在,至少在聲勢上,道門暫時性的壓倒了佛教。

  前不久,連士族都在道門面前退縮。

  足見道門有多強勢。

  李世民作為君主,要是沒有任何想法,那就太不合格了。

  想到這裡,他鄭重地道:「道門也是朝廷的工具,不能讓工具脫離掌控。」

  「也是時候,給道門上幾道枷鎖了。」

  長孫皇后很是欣慰:「你能這樣想就好。」

  「陛下也說了,他不是要打壓道門,是要道門走得更穩。」

  「你做事向來有分寸,他信得過你。」

  陳玄玉重新坐下,沉吟片刻,忽然抬起頭來:「娘娘,其實我早就在準備一件事,本想等時機成熟再提出來。」

  「如今看來,是到時候了。」

  長孫皇后微微一愣:「什麼事?」

  陳玄玉正色道:「宗教改革,給所有宗教多加幾道枷鎖。」

  長孫皇后大為震驚。

  即便她知道陳玄玉的追求,可親耳聽到他要對自己動刀子,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連忙追問:「你細細說來。」

  陳玄玉便將自己反覆思量的方略,一條一條地講了出來。

  其實主要分為四大類。

  第一,嚴格限制宗教人員的數量,簡單說就是控制好度牒的頒發。

  第二,嚴格限制廟觀數量。

  未經朝廷允許,不得增加新廟觀,也不允許任何宗教擅自修建廟觀。

  鄉間那些供百姓日常燒香的小廟除外,那些算不上正規廟觀,管不過來也沒必要管。

  第三,嚴格管理廟觀的財產。

  財產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土地。

  限制廟觀的土地數量,超出部分由朝廷出錢贖買。

  以後任何廟觀都不得超過這個上限,違者嚴懲。

  另一部分是錢財,廟觀不允許出現任何形式的借貸。

  哪怕是無息借貸都不行,除非是不計回報的捐贈。

  一旦被查出借給別人錢,又收取了好處,百倍處罰。

  任何人借了廟觀的錢財,都可以不用還。

  如果有人舉報廟觀放貸並拿出證據,所有涉案資金全部歸舉報人所有。

  第四,廟觀也要遵守朝廷律法,要繳納賦稅。

  土地要繳納地稅,僧侶道士要繳納人頭稅,香火錢和售賣香燭所得要繳納商稅。

  長孫皇后聽得目瞪口呆。

  她雖然贊同限制宗教發展,可也完全沒有預料到,陳玄玉竟然如此激進。

  這哪是限制,這簡直是要廟觀的命啊。

  限田、收稅、禁貸,哪一條不是釜底抽薪?

  若真能施行,不只是道門,佛教、祆教、景教————

  天下所有的宗教,都要被套上緊箍咒。

  可這樣的方略,聞所未聞,歷朝歷代都沒有先例。

  「玄玉,你這————是不是太嚴苛了些?」長孫皇后遲疑道:「老君佛祖不在乎世俗金錢,可廟觀要維持,僧道要吃飯,總要有些進項。」

  「若連香火錢都要徵稅,他們拿什麼活?」

  陳玄玉搖頭道:「娘娘,我不是要斷了他們的生路,是要把他們的生路擺在明面上。」

  「廟觀可以收香火錢,可以賣香燭,可以種地收租,這些朝廷都不禁。」

  「但要記帳,要交稅,要守規矩。」

  「不能像以前那樣,仗著方外之人的身份,既不事生產,又不納稅服役。」

  「還占著大片的土地,放高利貸盤剝百姓。」

  「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

  「宗教只是安撫百姓的工具而已,絕不能放任他們成為國中之國。」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歷朝歷代,佛道之弊,有識之士都看得見。」

  「很多朝代,都對宗教採取過嚴厲管控甚至是滅佛滅道。」

  「可最終他們都失敗了,為什麼?」

  「現在想來,他們失敗的原因,是沒有找到根子。」

  「首先,禁絕宗教是不可能的,百姓需要信仰提供精神慰藉。」

  「只要百姓的需求還在,宗教就禁絕不了。」

  「既然禁絕不了,那就接受現實,想辦法限制。」

  「限制宗教的辦法很簡單,收回他們的特權就足夠了。」

  「簡單說,就是方才我提到的那四個方面。」

  「只要在這四個方面做好了,宗教就永遠成不了禍害。」

  「就算其他的管控措施都失敗了,只要廟觀還正常繳納賦稅,他們就擺脫不了朝廷的控制。」

  長孫皇后沉默了。

  她當然知道陳玄玉說的是實情。

  宗教的危害,在沒有人比他們這些統治者,更清楚的了。

  可她實在沒想到。

  陳玄玉作為道門領袖,竟然能不顧自身利益,狠狠的朝自己揮出這一刀。

  這樣的胸襟,世間能有幾人?

  想到這裡,長孫皇后深吸口氣,道:「現在,我真的相信,玄玉你能成為聖人了。」

  陳玄玉正想謙虛,她卻轉頭對內侍說道:「去請陛下過來,就說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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