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注音符號
第223章 注音符號
兩稅法剛一落地，暗處的箭矢便已離弦。
權貴豪強們在朝堂上，沒能攔住那道詔令，回過頭來便將矛頭對準了稅改的真正推手。
關於陳玄玉的流言蜚語，如冬日雪花般漫天飛舞。
有人說他蠱惑天子、離間君臣，有人說他挾道門之勢干預朝政。
有人說他表面清靜無為，實則貪得無厭。
更有人把舊帳翻出來，說他從洛陽時便包藏禍心，如今終於露出了真面目。
這些話傳到玉仙觀時，成玄真正在向陳玄玉匯報導門教學體系的進展。
李玄明也在一旁，聽了幾句便按捺不住了。
他本就是炮仗脾氣，聽到那些惡毒的話忍不住要炸：「師弟，外面那些話你聽說了沒有？」
「說你蠱惑天子，還有更難聽的，我說都說不出口！」
陳玄玉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來，臉上竟帶著幾分笑意。
「師兄，我問你。」
「自古以來，皇帝最怕的是什麼？」
成玄真略一沉吟：「功高震主，深得民心，朋黨比周。」
陳玄玉頷首道：「正是。」
「唯獨不怕的，就是臣子被滿朝文武罵。」
「罵聲越大，陛下的疑心就越小。」
「而且，那些人越是罵我，就越說明兩稅法打中了他們的要害。」
「不疼不癢的事，誰會費這麼大力氣？」
更何況他閉門不出，那些人所有的攻擊，就像是打在了空氣上，毫無用處。
此事傳到宮中，李世民正與房玄齡、杜如晦、薛收在偏殿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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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內侍轉述的幾段謠言，他放下茶盞，忽然笑了一聲，卻什麼都沒有說。
那一聲笑，比任何言語都更明確地表達了他的態度。
房玄齡、杜如晦和薛收心中也是暗嘆。
那些抹黑陳玄玉的人，怕是壓根就想不到。
他們的行為，不但沒有對陳玄玉造成任何損害，反而幫他鞏固了帝王的信任。
如果他們知道了，大概率會被氣的吐血。
就在外界喧嚷不休的時候，陳玄玉反而再次閉關。
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理學思想的編撰之中。
最近給李世民講課，他收穫良多。
許多模糊的想法，在反覆闡述中逐漸清晰。
他正在編寫的，是關於「何為國家」、「國家的責任與義務」這一部分。
每寫一段都要反覆推敲，進度不快，但他並不著急。
不過他雖然閉門謝客，卻並沒有真的對外界不聞不問。
稅改觸動的，不只是士族和權貴的利益。
還有一群人同樣是直接受損者，那就是開國功勳。
這些人手中多多少少都有田產，地多者多繳，這一刀砍下去他們也會疼。
陳玄玉很清楚，這些人是李世民最堅實的根基。
雖然長孫無忌一直在努力拉攏安撫這些人，但他也不能袖手旁觀。
更何況，這其中還包括他的盟友。
如果因為稅改讓他們心裡生出芥蒂，後果比得罪十個士族還要嚴重。
五月上旬，陳玄玉在玉仙觀備了一桌簡單的酒菜。
先將李世績和單雄信請了過來。
他與這兩人的交情最深，是生死同盟，說話不用繞彎子。
酒過三巡，他就詳細為兩人講述了兩稅法的先進性。
從春秋初稅畝開始，一路講到租庸調的致命缺陷。
然後將兩稅法的道理，掰開揉碎了講了一遍。
最後說道：「兩稅法向我們要了更多的稅，這是實情。」
「但它不是在刮我們的肉，是在替大唐換一根能撐得更久的柱子。」
「大唐越強大，延續的時間越長，我們的家族才能延續更長時間。」
「跟那些藏了無數隱戶、占了無數黑地的權貴豪強比起來。」
「我們名下的田產乾乾淨淨，經得起清丈。」
「這一次，我們不是輸家，是贏家。」
李世績一飲而盡：「你說的這些道理，我本來也想過，只是沒有你想得這麼透徹。」
「放心，軍方這邊，別人我不敢替他們打包票。」
「但我摩下的人，絕不會因為多繳幾斗糧食就跟朝廷翻臉。」
單雄信更痛快：「我這條命是你救的，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隔了兩日，陳玄玉又備了一桌酒菜，請來了秦瓊和程咬金等人。
他們與李世績分屬瓦崗舊部中的不同圈子。
大家雖然擁有共同的盟友，在朝堂上也能保持默契。
卻屬於不同陣營。
所以陳玄玉沒有將他們弄到一起，而是分開宴請。
宴席之間，秦瓊多少有些沉默。
程咬金臉皮厚，之前借著仙人夢中授法的故事，強行攀了師兄弟關係。
處處以陳玄玉師兄自居。
逢年過節，都會以晚輩身份，給金仙觀松峰真人送一份厚禮。
對松峰真人的稱呼，也是一口一個師叔。
是結結實實把這個師兄弟關係認下了。
所以他在陳玄玉面前，說話是非常隨意的。
酒盞還沒放下就嚷開了：「師弟你這一道奏疏，我家每年要多繳上百石糧食。」
「師兄不是小氣人，但這事你得給我說道說道，讓我心裡有個底。」
陳玄玉便又將兩稅法從根子上講了一遍，最後說道：「我們這些人的富貴，系在大唐身上。」
「大唐好了，我們才能好。」
「大唐如果撐不住，那些田產再多也保不住。」
「師兄，您是見過亂世的人，這個帳您會算。」
程咬金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來：「你早這麼說不就完了。」
「行，師弟你開口了，師兄我必須支持。」
「多繳幾斗糧食的事，還能比打仗更難？」
秦瓊也點了點頭：「道理講通了，大家都會認。」
「軍中那邊，有意見的不止我們幾個，我去跟他們說。」
陳玄玉舉起茶杯，道：「謝秦公，我以茶代酒敬您。」
這兩撥人在軍中的地位有多高，就不說了。
他們表態，差不多能影響到大唐一半的軍功將領。
剩下的李靖等人，陳玄玉和他們關係一般，沒有出面。
但由長孫無忌在，不用他操心。
在眾人的努力下，軍中大將先後表態，支持兩稅法。
不光是嘴上支持，還主動將自家的土地、人口上報，還利用影響力幫朝廷展開清查工
作。
有了他們的支持，改變的立竿見影的。
首先朝堂上的風向，便徹底明朗了。
那些原本想借武勛來做文章的人，也不得不打消了念頭。
很多觀望的人，一看武勛站出來，就知道事情已成定局。
反對只會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於是也紛紛轉變立場。
如楊氏、韋氏等，都先後表態支持朝廷新法。
這些大族的態度轉變，就像是風向標。
見他們改變態度，也立即一反常態，開始支持清查工作。
這讓朝廷的清查工作，變得順利了許多。
忙完這件事，陳玄玉便將全副精力又投回了書本之中。
時間不知不覺進入五月中旬。
這天，成玄英忽然來到書房，手裡捧著一摞厚厚的稿紙，神色疲憊卻難掩興奮。
「師兄，注音符號編寫完成了。」
「這麼快？」陳玄玉也是驚喜不已，連忙接過稿紙一頁頁細看。
成玄英在設計這套符號時，充分吸取了他反覆強調的那些優點。
字符簡單，易書寫，易辨認。
聲母和韻母分開，韻母由聲母組合拼寫。
但翻到後面，陳玄玉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無奈。
聲母三十五個，韻母兩百多個。
這————麻了好嗎。
聲母且不去說，這兩百多個韻母是幾個意思？
如果還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那如果說前世的普通話，韻母只有三十九個。
現在知道兩百多個韻母意味著什麼了吧。
他放下稿紙，沉默了很久。
成玄英臉上的興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不安。
「師兄，可是有什麼問題？」
陳玄玉斟酌了一下用詞，道：「師弟，這套體系很嚴謹，你花了極大的心血。」
「但有一個問題，太繁瑣了。」
「韻母兩百多個，就算是我們，想全部記熟也得花不少時日。」
「學習門檻太高，不利於推廣。」
成玄英愣了一下，道：「那沒辦法，現在的官話就是如此啊。」
陳玄玉搖搖頭，說道：「師兄還是沒明白，官話必須要符合兩個要點。」
「第一，咬字清晰，儘量減少那種特殊的氣音，比如彈舌音。」
「第二，音節要少，太過繁瑣，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所以，必須將聲母控制在三十個以內，韻母控制在五十個以內。」
成玄英怔了一下，面露為難之色。
兩百多個韻母，推廣起來確實難，可————
「官話的發音就是如此，實在沒辦法精簡啊。」
陳玄玉想了想，說道：「按照方才我說的，將某些發音特殊的音節，如彈舌音去掉。」
「只保留平舌音和翹舌音。」
「相似的讀音全部合併。」
成玄英大驚，反駁道：「官話的讀音是確定的，是經過百年官學厘定的，有據可查，有典可依。」
「若強行合併，只怕會招來非議。」
「我怕到時候不但符號推不下去，反倒成了他們攻訐道門的藉口。」
「且，官話乃官方所定，我們改了朝廷要是不認怎麼辦？」
陳玄玉聽完，沒有爭辯，只是點了點頭：「你的顧慮我明白，你在觀里等消息，我進宮一趟。」
「聽一聽陛下得意見再說。」
成玄英也不好在說什麼，只能同意。
接下來，陳玄玉在成玄英的指點下，全面學習了注音符號。
整整一天時間，他都沒能將韻母掌握。
只能說，門檻確實夠高的。
也更加堅定了他簡化音節的想法。
第二天中午，他起身去了皇宮。
李世民最近心情很好。
稅改推行雖有阻力，方向卻是明確的。
尤其是隨著武勛表態，進展陡然加速了數倍，更是讓他開心。
當陳玄玉被引入甘露殿時，他正在批閱奏疏。
放下筆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陳玄玉手中，那摞厚厚的稿紙上。
「這是？」
陳玄玉雙手將稿紙呈上：「陛下，注音符號編寫成了。」
李世民也是大喜，親手接過一頁頁翻看。
表情從好奇漸漸變成頭大，看到後面眼睛都有些發直了。
「這麼多？你來給我解釋解釋，這些都是什麼。」
陳玄玉苦笑道：「不瞞陛下，我也認不全，只能給您說一下原理。」
一番解釋之後，李世民表情才好看了不少，還誇讚道：「不錯不錯，能用兩百多個符號，將所有的文字都標註清楚。」
「這注音符號果然好用。」
陳玄玉卻搖頭道：「注音符號雖好，但也暴露了一個問題。」
接著，他就將發音太多帶來的不便，講了一遍。
同時也給出了精簡方案，還將成玄英的擔憂一併講了出來。
末了說道：「事關重大，我特意入宮請陛下定奪。」
李世民沒有直接表態，又翻了一遍稿紙，沉吟良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精簡。」
「你說得對，學不會的東西，再精確也是無用之物。」
「你建議將聲母控制在三十個以內，韻母不超過五十個，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
「至於有人反對————」
「做什麼沒人反對，我豈會懼怕他們反對。」
「況且，官話乃朝廷所定，什麼時候輪得到他們挑三揀四了。」
「不想學那就別做官好了。」
「以後科舉加一張卷，就考注音符號。」
陳玄玉連忙道：「謝陛下信任，但科舉考注音符號的事情，還需慎重考慮。」
李世民笑道：「我就是這麼一說，你不用擔心。
「注音符號的事情，就按照你的想法來。」
說到這裡，他嘴角微微上揚：「不把天地重塑，豈能對得起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機遇。」
陳玄玉心頭一震，也不禁激動的指尖顫抖。
好，好啊。
不怕你膽子大，就怕你不敢幹。
只要你感想敢幹，我就能助你登上千古一帝的寶座。
李世民他放下稿紙，話鋒一轉道：「讓你師弟放心大膽的去做，告訴他，等字典編寫完成，我為他冊封法號。」
陳玄玉躬身道：「我代師弟謝陛下恩典。」
李世民接著說道：「不過這件事不能再只靠他們幾個人來做了。」
「我派幾個人去協助他，儘快將字典編寫完成。」
陳玄玉並沒有反對，他知道這是早晚的事情。
但具體派誰去，才是值得商量的事情，最好是對道門有好感的人。
否則，這字典也不過是給他人做嫁衣，他自然不願意。
李世民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親自點了兩個人，陸德明和王績。
陸德明這個人，陳玄玉自然熟悉。
弘文館十八學士之一，唐初最頂尖的史學家之一，同樣也是訓詁學家。
且為人剛正不阿，而且還有點不拘小節。
王世充想邀請他出仕，陸德明甚以為恥。
就吃下瀉藥，當著王世充的兒子拉屎，將人給羞辱跑了。
能想到這種法子，並且還真的去幹了，可見陸德明也不是那種迂腐書生。
讓他參與進來，李世民自己放心，陳玄玉也沒有什麼意見。
王績這個人，陳玄玉就比較陌生了。
但了解過他的背景，也放下心來。
他的兄長是隋朝大儒王通，但王通不是一般的大儒，他精通儒釋道三家學問。
且對三家學問一視同仁，畢生都在嘗試融合三家學問，是三教合流的先驅之一。
王績作為他的親弟弟，也深受兄長的影響。
對三教思想都有研究。
且此人放浪不羈，喜好飲酒，還不愛做官。
聽到他的喜好，陳玄玉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馬周。
這不就是幾年前的馬周嗎。
不同的是，王績出身世家，他放浪形骸大家都誇讚他灑脫不羈，視名利如糞土。
馬周放浪形骸，大家會罵他不爭氣。
讓他倆在一塊工作，想必會很投緣。
於是此事就此定下。
幾日後陸德明和王績二人來到玉仙觀，陳玄玉親自帶著門人弟子迎接。
能讓他到大門口迎接的人，整個天下都屈指可數。
今日可以說，給足了兩人面子。
讓兩人非常感動。
李世民並沒有給他們說過來的目的，就由成玄英為他們做了介紹。
見到注音符號，兩人大為震驚，紛紛稱讚陳玄玉不愧是天下第一智者。
對於簡化音節的事情，兩人也有些遲疑。
但聽完陳玄玉的解釋，且得知李世民也認可，兩人也就同意了下來。
研究學問的人，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廢話少。
陸德明和王績果然不愧是大學問家，有了他們的加入，幾乎每天都有新的進展。
也正如陳玄玉之前所猜測的那般，王績和馬周確實很投緣。
沒多久就成了好友。
不過簡化注音符號的速度，整體進展很慢。
甚至比創造一套注音符號還要麻煩。
畢竟，創造注音符號，只要懂常用字的讀音就可以了。
可精簡符號就不一樣了，說是精簡注音符號，實際上是簡化音節。
陳玄玉說的輕巧，將發音特殊的簡化，讀音相似的合併。
可真正做起來很難，要一個字一個字的斟酌。
初唐時期具體有多少漢字，沒有人知道。
但肯定超過了兩萬個。
常用字也有三千五百多。
這個工作量有多大，可想而知。
不過還好，他們並不是從零開始做的。
前人留下了兩部重要的著作，一部是南梁時期編寫的《玉篇》，一部是隋朝時期編寫的《切韻》。
這兩部字典類文獻，不但記錄了大量文字，關鍵已經有關於音節的劃分了。
其中尤以《切韻》對他們的幫助更大。
《切韻》顧名思義，就是確定官話讀音的一本字書。
將隋朝官話的讀音，聲母、韻母、聲調等等，都做了詳細的分類。
隋朝官話和唐朝官話，基本相同。
可以說，幫助成玄英他們，解決了最繁瑣的問題。
他們只需要拿著兩部字書，重新確定發音就可以了。
即便如此，也足足用了兩個多月，才完成注音符號的精簡工作。
非但如此，他們還順便給一萬六千多個字，重新標註了讀音。
至於剩下的字，屬於很生僻的那種。
還有一些字，是某些地方，根據區域情況創造出來的。
只在部分地區使用。
出了那一塊，就沒人使用了。
這些字後續要不要收錄還兩說呢。
就算收錄，也不急於一時。
新版注音符號，聲母精簡至二十八個，韻母壓縮到四十九個。
全部符號加起來不過七十餘個，簡潔了數倍有餘。
陳玄玉非常高興，誇讚了幾人之後，立即拿著去了皇宮。
兩稅法剛一落地，暗處的箭矢便已離弦。
權貴豪強們在朝堂上，沒能攔住那道詔令，回過頭來便將矛頭對準了稅改的真正推手。
關於陳玄玉的流言蜚語，如冬日雪花般漫天飛舞。
有人說他蠱惑天子、離間君臣，有人說他挾道門之勢干預朝政。
有人說他表面清靜無為，實則貪得無厭。
更有人把舊帳翻出來，說他從洛陽時便包藏禍心，如今終於露出了真面目。
這些話傳到玉仙觀時，成玄真正在向陳玄玉匯報導門教學體系的進展。
李玄明也在一旁，聽了幾句便按捺不住了。
他本就是炮仗脾氣，聽到那些惡毒的話忍不住要炸：「師弟，外面那些話你聽說了沒有？」
「說你蠱惑天子，還有更難聽的，我說都說不出口！」
陳玄玉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來，臉上竟帶著幾分笑意。
「師兄，我問你。」
「自古以來，皇帝最怕的是什麼？」
成玄真略一沉吟：「功高震主，深得民心，朋黨比周。」
陳玄玉頷首道：「正是。」
「唯獨不怕的，就是臣子被滿朝文武罵。」
「罵聲越大，陛下的疑心就越小。」
「而且，那些人越是罵我，就越說明兩稅法打中了他們的要害。」
「不疼不癢的事，誰會費這麼大力氣？」
更何況他閉門不出，那些人所有的攻擊，就像是打在了空氣上，毫無用處。
此事傳到宮中，李世民正與房玄齡、杜如晦、薛收在偏殿議事。
【記住本站域名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聽完內侍轉述的幾段謠言，他放下茶盞，忽然笑了一聲，卻什麼都沒有說。
那一聲笑，比任何言語都更明確地表達了他的態度。
房玄齡、杜如晦和薛收心中也是暗嘆。
那些抹黑陳玄玉的人，怕是壓根就想不到。
他們的行為，不但沒有對陳玄玉造成任何損害，反而幫他鞏固了帝王的信任。
如果他們知道了，大概率會被氣的吐血。
就在外界喧嚷不休的時候，陳玄玉反而再次閉關。
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理學思想的編撰之中。
最近給李世民講課，他收穫良多。
許多模糊的想法，在反覆闡述中逐漸清晰。
他正在編寫的，是關於「何為國家」、「國家的責任與義務」這一部分。
每寫一段都要反覆推敲，進度不快，但他並不著急。
不過他雖然閉門謝客，卻並沒有真的對外界不聞不問。
稅改觸動的，不只是士族和權貴的利益。
還有一群人同樣是直接受損者，那就是開國功勳。
這些人手中多多少少都有田產，地多者多繳，這一刀砍下去他們也會疼。
陳玄玉很清楚，這些人是李世民最堅實的根基。
雖然長孫無忌一直在努力拉攏安撫這些人，但他也不能袖手旁觀。
更何況，這其中還包括他的盟友。
如果因為稅改讓他們心裡生出芥蒂，後果比得罪十個士族還要嚴重。
五月上旬，陳玄玉在玉仙觀備了一桌簡單的酒菜。
先將李世績和單雄信請了過來。
他與這兩人的交情最深，是生死同盟，說話不用繞彎子。
酒過三巡，他就詳細為兩人講述了兩稅法的先進性。
從春秋初稅畝開始，一路講到租庸調的致命缺陷。
然後將兩稅法的道理，掰開揉碎了講了一遍。
最後說道：「兩稅法向我們要了更多的稅，這是實情。」
「但它不是在刮我們的肉，是在替大唐換一根能撐得更久的柱子。」
「大唐越強大，延續的時間越長，我們的家族才能延續更長時間。」
「跟那些藏了無數隱戶、占了無數黑地的權貴豪強比起來。」
「我們名下的田產乾乾淨淨，經得起清丈。」
「這一次，我們不是輸家，是贏家。」
李世績一飲而盡：「你說的這些道理，我本來也想過，只是沒有你想得這麼透徹。」
「放心，軍方這邊，別人我不敢替他們打包票。」
「但我摩下的人，絕不會因為多繳幾斗糧食就跟朝廷翻臉。」
單雄信更痛快：「我這條命是你救的，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隔了兩日，陳玄玉又備了一桌酒菜，請來了秦瓊和程咬金等人。
他們與李世績分屬瓦崗舊部中的不同圈子。
大家雖然擁有共同的盟友，在朝堂上也能保持默契。
卻屬於不同陣營。
所以陳玄玉沒有將他們弄到一起，而是分開宴請。
宴席之間，秦瓊多少有些沉默。
程咬金臉皮厚，之前借著仙人夢中授法的故事，強行攀了師兄弟關係。
處處以陳玄玉師兄自居。
逢年過節，都會以晚輩身份，給金仙觀松峰真人送一份厚禮。
對松峰真人的稱呼，也是一口一個師叔。
是結結實實把這個師兄弟關係認下了。
所以他在陳玄玉面前，說話是非常隨意的。
酒盞還沒放下就嚷開了：「師弟你這一道奏疏，我家每年要多繳上百石糧食。」
「師兄不是小氣人，但這事你得給我說道說道，讓我心裡有個底。」
陳玄玉便又將兩稅法從根子上講了一遍，最後說道：「我們這些人的富貴，系在大唐身上。」
「大唐好了，我們才能好。」
「大唐如果撐不住，那些田產再多也保不住。」
「師兄，您是見過亂世的人，這個帳您會算。」
程咬金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來：「你早這麼說不就完了。」
「行，師弟你開口了，師兄我必須支持。」
「多繳幾斗糧食的事，還能比打仗更難？」
秦瓊也點了點頭：「道理講通了，大家都會認。」
「軍中那邊，有意見的不止我們幾個，我去跟他們說。」
陳玄玉舉起茶杯，道：「謝秦公，我以茶代酒敬您。」
這兩撥人在軍中的地位有多高，就不說了。
他們表態，差不多能影響到大唐一半的軍功將領。
剩下的李靖等人，陳玄玉和他們關係一般，沒有出面。
但由長孫無忌在，不用他操心。
在眾人的努力下，軍中大將先後表態，支持兩稅法。
不光是嘴上支持，還主動將自家的土地、人口上報，還利用影響力幫朝廷展開清查工
作。
有了他們的支持，改變的立竿見影的。
首先朝堂上的風向，便徹底明朗了。
那些原本想借武勛來做文章的人，也不得不打消了念頭。
很多觀望的人，一看武勛站出來，就知道事情已成定局。
反對只會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於是也紛紛轉變立場。
如楊氏、韋氏等，都先後表態支持朝廷新法。
這些大族的態度轉變，就像是風向標。
見他們改變態度，也立即一反常態，開始支持清查工作。
這讓朝廷的清查工作，變得順利了許多。
忙完這件事，陳玄玉便將全副精力又投回了書本之中。
時間不知不覺進入五月中旬。
這天，成玄英忽然來到書房，手裡捧著一摞厚厚的稿紙，神色疲憊卻難掩興奮。
「師兄，注音符號編寫完成了。」
「這麼快？」陳玄玉也是驚喜不已，連忙接過稿紙一頁頁細看。
成玄英在設計這套符號時，充分吸取了他反覆強調的那些優點。
字符簡單，易書寫，易辨認。
聲母和韻母分開，韻母由聲母組合拼寫。
但翻到後面，陳玄玉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無奈。
聲母三十五個，韻母兩百多個。
這————麻了好嗎。
聲母且不去說，這兩百多個韻母是幾個意思？
如果還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那如果說前世的普通話，韻母只有三十九個。
現在知道兩百多個韻母意味著什麼了吧。
他放下稿紙，沉默了很久。
成玄英臉上的興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不安。
「師兄，可是有什麼問題？」
陳玄玉斟酌了一下用詞，道：「師弟，這套體系很嚴謹，你花了極大的心血。」
「但有一個問題，太繁瑣了。」
「韻母兩百多個，就算是我們，想全部記熟也得花不少時日。」
「學習門檻太高，不利於推廣。」
成玄英愣了一下，道：「那沒辦法，現在的官話就是如此啊。」
陳玄玉搖搖頭，說道：「師兄還是沒明白，官話必須要符合兩個要點。」
「第一，咬字清晰，儘量減少那種特殊的氣音，比如彈舌音。」
「第二，音節要少，太過繁瑣，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所以，必須將聲母控制在三十個以內，韻母控制在五十個以內。」
成玄英怔了一下，面露為難之色。
兩百多個韻母，推廣起來確實難，可————
「官話的發音就是如此，實在沒辦法精簡啊。」
陳玄玉想了想，說道：「按照方才我說的，將某些發音特殊的音節，如彈舌音去掉。」
「只保留平舌音和翹舌音。」
「相似的讀音全部合併。」
成玄英大驚，反駁道：「官話的讀音是確定的，是經過百年官學厘定的，有據可查，有典可依。」
「若強行合併，只怕會招來非議。」
「我怕到時候不但符號推不下去，反倒成了他們攻訐道門的藉口。」
「且，官話乃官方所定，我們改了朝廷要是不認怎麼辦？」
陳玄玉聽完，沒有爭辯，只是點了點頭：「你的顧慮我明白，你在觀里等消息，我進宮一趟。」
「聽一聽陛下得意見再說。」
成玄英也不好在說什麼，只能同意。
接下來，陳玄玉在成玄英的指點下，全面學習了注音符號。
整整一天時間，他都沒能將韻母掌握。
只能說，門檻確實夠高的。
也更加堅定了他簡化音節的想法。
第二天中午，他起身去了皇宮。
李世民最近心情很好。
稅改推行雖有阻力，方向卻是明確的。
尤其是隨著武勛表態，進展陡然加速了數倍，更是讓他開心。
當陳玄玉被引入甘露殿時，他正在批閱奏疏。
放下筆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陳玄玉手中，那摞厚厚的稿紙上。
「這是？」
陳玄玉雙手將稿紙呈上：「陛下，注音符號編寫成了。」
李世民也是大喜，親手接過一頁頁翻看。
表情從好奇漸漸變成頭大，看到後面眼睛都有些發直了。
「這麼多？你來給我解釋解釋，這些都是什麼。」
陳玄玉苦笑道：「不瞞陛下，我也認不全，只能給您說一下原理。」
一番解釋之後，李世民表情才好看了不少，還誇讚道：「不錯不錯，能用兩百多個符號，將所有的文字都標註清楚。」
「這注音符號果然好用。」
陳玄玉卻搖頭道：「注音符號雖好，但也暴露了一個問題。」
接著，他就將發音太多帶來的不便，講了一遍。
同時也給出了精簡方案，還將成玄英的擔憂一併講了出來。
末了說道：「事關重大，我特意入宮請陛下定奪。」
李世民沒有直接表態，又翻了一遍稿紙，沉吟良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精簡。」
「你說得對，學不會的東西，再精確也是無用之物。」
「你建議將聲母控制在三十個以內，韻母不超過五十個，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
「至於有人反對————」
「做什麼沒人反對，我豈會懼怕他們反對。」
「況且，官話乃朝廷所定，什麼時候輪得到他們挑三揀四了。」
「不想學那就別做官好了。」
「以後科舉加一張卷，就考注音符號。」
陳玄玉連忙道：「謝陛下信任，但科舉考注音符號的事情，還需慎重考慮。」
李世民笑道：「我就是這麼一說，你不用擔心。
「注音符號的事情，就按照你的想法來。」
說到這裡，他嘴角微微上揚：「不把天地重塑，豈能對得起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機遇。」
陳玄玉心頭一震，也不禁激動的指尖顫抖。
好，好啊。
不怕你膽子大，就怕你不敢幹。
只要你感想敢幹，我就能助你登上千古一帝的寶座。
李世民他放下稿紙，話鋒一轉道：「讓你師弟放心大膽的去做，告訴他，等字典編寫完成，我為他冊封法號。」
陳玄玉躬身道：「我代師弟謝陛下恩典。」
李世民接著說道：「不過這件事不能再只靠他們幾個人來做了。」
「我派幾個人去協助他，儘快將字典編寫完成。」
陳玄玉並沒有反對，他知道這是早晚的事情。
但具體派誰去，才是值得商量的事情，最好是對道門有好感的人。
否則，這字典也不過是給他人做嫁衣，他自然不願意。
李世民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親自點了兩個人，陸德明和王績。
陸德明這個人，陳玄玉自然熟悉。
弘文館十八學士之一，唐初最頂尖的史學家之一，同樣也是訓詁學家。
且為人剛正不阿，而且還有點不拘小節。
王世充想邀請他出仕，陸德明甚以為恥。
就吃下瀉藥，當著王世充的兒子拉屎，將人給羞辱跑了。
能想到這種法子，並且還真的去幹了，可見陸德明也不是那種迂腐書生。
讓他參與進來，李世民自己放心，陳玄玉也沒有什麼意見。
王績這個人，陳玄玉就比較陌生了。
但了解過他的背景，也放下心來。
他的兄長是隋朝大儒王通，但王通不是一般的大儒，他精通儒釋道三家學問。
且對三家學問一視同仁，畢生都在嘗試融合三家學問，是三教合流的先驅之一。
王績作為他的親弟弟，也深受兄長的影響。
對三教思想都有研究。
且此人放浪不羈，喜好飲酒，還不愛做官。
聽到他的喜好，陳玄玉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馬周。
這不就是幾年前的馬周嗎。
不同的是，王績出身世家，他放浪形骸大家都誇讚他灑脫不羈，視名利如糞土。
馬周放浪形骸，大家會罵他不爭氣。
讓他倆在一塊工作，想必會很投緣。
於是此事就此定下。
幾日後陸德明和王績二人來到玉仙觀，陳玄玉親自帶著門人弟子迎接。
能讓他到大門口迎接的人，整個天下都屈指可數。
今日可以說，給足了兩人面子。
讓兩人非常感動。
李世民並沒有給他們說過來的目的，就由成玄英為他們做了介紹。
見到注音符號，兩人大為震驚，紛紛稱讚陳玄玉不愧是天下第一智者。
對於簡化音節的事情，兩人也有些遲疑。
但聽完陳玄玉的解釋，且得知李世民也認可，兩人也就同意了下來。
研究學問的人，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廢話少。
陸德明和王績果然不愧是大學問家，有了他們的加入，幾乎每天都有新的進展。
也正如陳玄玉之前所猜測的那般，王績和馬周確實很投緣。
沒多久就成了好友。
不過簡化注音符號的速度，整體進展很慢。
甚至比創造一套注音符號還要麻煩。
畢竟，創造注音符號，只要懂常用字的讀音就可以了。
可精簡符號就不一樣了，說是精簡注音符號，實際上是簡化音節。
陳玄玉說的輕巧，將發音特殊的簡化，讀音相似的合併。
可真正做起來很難，要一個字一個字的斟酌。
初唐時期具體有多少漢字，沒有人知道。
但肯定超過了兩萬個。
常用字也有三千五百多。
這個工作量有多大，可想而知。
不過還好，他們並不是從零開始做的。
前人留下了兩部重要的著作，一部是南梁時期編寫的《玉篇》，一部是隋朝時期編寫的《切韻》。
這兩部字典類文獻，不但記錄了大量文字，關鍵已經有關於音節的劃分了。
其中尤以《切韻》對他們的幫助更大。
《切韻》顧名思義，就是確定官話讀音的一本字書。
將隋朝官話的讀音，聲母、韻母、聲調等等，都做了詳細的分類。
隋朝官話和唐朝官話，基本相同。
可以說，幫助成玄英他們，解決了最繁瑣的問題。
他們只需要拿著兩部字書，重新確定發音就可以了。
即便如此，也足足用了兩個多月，才完成注音符號的精簡工作。
非但如此，他們還順便給一萬六千多個字，重新標註了讀音。
至於剩下的字，屬於很生僻的那種。
還有一些字，是某些地方，根據區域情況創造出來的。
只在部分地區使用。
出了那一塊，就沒人使用了。
這些字後續要不要收錄還兩說呢。
就算收錄，也不急於一時。
新版注音符號，聲母精簡至二十八個，韻母壓縮到四十九個。
全部符號加起來不過七十餘個，簡潔了數倍有餘。
陳玄玉非常高興，誇讚了幾人之後，立即拿著去了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