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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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福揮拳狠狠砸在牆面,堅硬的牆壁紋絲不動,只震得自己掌心破皮發麻,鑽心的痛感順著骨縫往上竄。他眼底翻湧著濃重戾氣,沉聲道:「物理撞擊完全無效。」

  整片空間還在持續收縮,兩側牆壁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緩逼近,陰冷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鑽進四肢百骸。耳邊亡魂的嗚咽聲越來越響,磨得人神志發顫。

  王文峰強迫自己壓下心底的慌亂,飛速梳理著非物研歸檔的所有場能理論。他頭腦清醒得可怕,哪怕身陷絕境,依舊精準剖析著眼前的困局:「別硬拼!普通符籙只能壓制單一靈體的執念,這裡是整片閉環,強行鎮壓只會觸發場能自保機制,讓空間鎖得更死。」

  他語速極快,結合現場異象快速拆解局勢:「這處區域的核心邏輯不是殺戮,是禁錮!由逝者的悲苦執念交織而成,根源是不甘與遺憾,而非純粹的凶煞惡念。恨意構築封鎖牢籠,殘存的期盼與思念就是它的破綻,我們不能對抗,只能借力破局。」

  話音落,他迅速扯下肩頭的背包,拉鏈嘩啦一聲拉開。包底靜靜躺著兩節啞光玄鐵短棍,是外勤專用制式武器,平時拆分收納、節省空間,棍身鐫刻著驅邪符文,以稀土和硃砂等礦粉熔鑄紋路,可擾亂靈體意識場、割裂磁場屏障,是專門應對靈擾的裝備。

  「拿上它!符文能暫時斬斷靈體附著,幫我撐一會兒!」王文峰反手掏出兩節短棍,精準對接卡扣,咔噠一聲脆響,兩節短棍瞬間鎖死,拼接成一根通體黝黑、紋路暗涌的完整短棍,拋給東福。

  東福抬手精準接住,掌心握住冰涼的棍身,指尖瞬間感受到符文傳來的微弱震顫。他本就身形精悍、爆發力極強,此刻手握武器,周身凶戾氣場徹底炸開。

  就在這時,走廊兩側所有病房房門猛地同步敞開,數十道黑色霧般人影緩緩飄出,逐漸逼近。最前方那台老舊輪椅驟然提速,咯吱聲刺耳尖銳,裹挾著濃郁的陰冷煞氣,直直撞向東福,速度遠超常人奔跑。

  「左側虛影指數最高,是場域具象化的阻截實體!不要纏鬥,只破勢、不戀戰!」王文峰站在後方,拿出備用羅盤,目光緊盯實時報出數據,「輪椅是區域的陣眼,纏住它的虛影都是能量聚合體,打散就能暫時削弱!」

  東福低喝一聲,精悍的身形瞬間竄出,避開輪椅的正面衝撞。黝黑短棍帶著破空風聲,精準掃向輪椅前方兩道撲來的黑影。棍身符文遇靈自發亮起細碎的金色微光,落在黑影身上的瞬間,立刻發出滋滋的能量灼燒聲,原本硃砂對靈體就有殺傷,加上稀土元素干擾磁場,使得效果更甚。

  兩道原本凝實的黑影驟然扭曲、虛化,化作縷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但區域的執念無窮無盡,後方的黑影接踵而至,層層疊疊圍堵而來,試圖禁錮他的行動,東福攻守利落,短棍橫掃豎劈,招式乾脆狠厲,每一次揮擊都精準命中逼近的黑影。符文金光次次炸裂,將圍堵的靈體打散,棍風凌厲,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虛影包圍圈裡殺出一片空地。

  可執念源源不斷,打散的黑影轉瞬又重新凝聚,越聚越多,陰冷的精神侵蝕順著孔竅鑽進腦海,讓他陣陣頭暈。

  「沒用,殺不盡!」東福咬牙硬抗一次次靈體衝擊,粗聲喝道,「還有多久!」

  王文峰執硃砂筆在地上畫著符籙,沉聲回應:「虛影是無限再生的傀儡,儘量節約體力!放棄鎮壓,我會盡我所能融入他們,反向對接執念的遺憾情緒,給它宣洩出口,逼出空間裂隙!再撐十秒!」

  說話間,他快速拆開兜里所有裝備,將上面的礦粉刮下,均勻塗抹在符文上。常規方法用於壓制靈擾,此刻他反其道而行,以自身為載體,主動融入。

  不鎮壓悲苦,只承接這份積壓多年的不甘與遺憾。

  「執念的根源,是逝者無處安放的期盼。」王文峰凝神聚力,取出小刀劃破手指,將血滴在符籙上後平躺在地上,「只要情緒得以宣洩,平衡被打破,必然會出現逃生裂隙!」

  一縷縷漆黑的煙霧升起,順著身上的孔竅鑽入其體內,王文峰兩眼翻白,四肢劇烈抽搐。

  不一會,整片空間劇烈震顫,天花板的牆皮、瓷磚簌簌脫落,地面裂痕蔓延,煙霧瘋狂翻湧盤旋。積壓多年的悲苦、孤獨、無助,如同滔天洪水傾瀉而出,無數破碎的記憶畫面強行灌入王文峰腦海:寒冬凍徹筋骨的病房、無人應答的呼叫鈴、遙遙無期的家人團聚、孤獨離世的絕望……

  刺骨的悲傷死死攥住王文峰的心神,幾乎要壓垮他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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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不及替王文峰擔心,東福短棍舞出密不透風的防禦圈,符文金光持續炸裂,一次次擋下所有撲來的虛影與輪椅的衝撞,硬生生扛住了精神與物理的雙重衝擊。

  王文峰頂著劇痛的眩暈感和負面情緒的輸出,死死咬住牙關:「就是現在!裂隙出現了!」

  牆體深處傳來沉悶的碎裂轟鳴,原本徹底消失的樓梯輪廓,在翻湧的白霧中緩緩浮現,一道半透明的光膜橫亘在樓梯口,正是現實空間與亞空間夾層的交界縫隙。

  裂隙極短,稍縱即逝。

  那台老舊輪椅徹底狂暴,裹挾所有剩餘虛影瘋沖而來,無數黑影凌空探出,試圖拖拽禁錮兩人,封堵唯一的生路。

  「走!」

  東福不再戀戰,短棍奮力一記重劈,金光炸裂逼退身前所有虛影,反手一把拽住王文峰的胳膊,拼盡全力朝著那道轉瞬即逝的光隙狂奔而去。

  身後悲戚的哭喊、輪椅的咯吱嘶吼、空間崩塌的轟鳴交織在一起,緊隨身後,無數力量拉扯著他們的軀體,想要將兩人永遠困死在此地。

  穿過光膜的剎那,渾身如同被萬千細針穿刺,天旋地轉的失重感席捲全身,耳邊所有嘈雜的異象聲響瞬間歸零。

  刺眼的秋日陽光驟然鋪灑在眼皮上,溫暖的風拂過肌膚,驅散了刺骨的陰冷。

  兩人力道耗盡,踉蹌著重重摔落在療養院外的荒草叢中,大口嗆入帶著草木清香的新鮮空氣。

  陽光明媚、秋風和煦,遠處老巷的叫賣聲、車流聲清晰傳來,市井煙火氣真切而溫暖。身後的廢棄療養院安靜死寂,灰濛濛的樓體靜靜佇立,沒有異象、沒有虛影、沒有詭異的輪椅聲響,仿佛剛才那場絕境困局,只是一場虛幻噩夢。

  拼接的玄鐵短棍掉落在旁,符文金光徹底黯淡,布滿細碎的裂痕。

  東福撐著地面緩緩起身,掌心擦傷滲血,渾身酸脹疲憊,卻長長鬆了一口氣:「出來了。」

  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劫後餘生的慶幸席捲全身。

  王文峰癱在草地上,額頭上布滿冷汗,衣衫沾滿泥土,劇烈喘息著,眼底的凝重稍稍褪去,微微點頭:「裂隙時間太短,能脫身已經是僥倖。還好賭對了。」

  院外的陽光熱烈而真實,風聲、人聲、風聲無一虛假,體感、視覺、聽覺全都印證著——他們成功逃出,回到了現實世界。

  「那兩個失蹤的年輕人……」東福轉頭望向陰沉的療養院大樓,語氣帶著沉鬱。

  「剛才在深處捕捉到兩段微弱意識,人還應該活著,只是被鎖在區域最深處。」王文峰眉眼凝重,「我們現在裝備損耗殆盡,貿然返回只會再次被困,只能等支援。」

  王文峰抬手拿出通訊器,屏幕亮起,信號滿格,一切正常。他立刻撥通外勤專線,嗓音帶著未散的疲憊:「我是外勤部王文峰,福康元療養院事件請求……」

  王文峰的話戛然而止,他僵硬的轉過頭,冷汗直冒「咱倆剛來的時候,外面有這麼熱鬧嗎?」

  頭頂熱烈的秋日陽光瞬間黯淡,溫暖的氣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驟降,剛才清晰真切的市井人聲、車流聲,突兀、徹底地消失,天地間瞬間死寂一片。

  原本和煦的秋風,再次化作刺骨陰冷的寒風,裹挾著淡淡的消毒水腐味,死死裹住兩人。

  東福渾身汗毛瞬間倒豎,剛剛鬆弛的肌肉驟然繃緊,眼底的慶幸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警惕。他猛地低頭看向身旁的玄鐵短棍——

  本該徹底黯淡的棍身符文,正在無聲、緩慢地亮起細碎的、詭異的灰光。

  是靈場侵蝕!

  王文峰手中的通訊器屏幕瞬間花屏、滋滋亂響,所有信號徹底消失、徹底報廢,尖銳的警報聲再次從羅盤裡傳來。他瞳孔驟然猛縮,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心底瞬間墜入冰窖。

  「不對……我們沒出來。」

  他艱難起身,望向四周。

  明明身處療養院院外的荒草堆,可目之所及的天空,依舊是一片灰濛濛的虛無白霧,根本沒有秋日晴空。遠處的老巷、市井煙火、陽光暖風,全是這片區域模擬出的逃生幻境。

  剛才的裂隙、突圍、陽光、風聲,全是假的。

  這裡面的東西在摸清他們的破局思路後,刻意製造的生路假象。用最真實的劫後餘生,麻痹他們的心神,徹底斷絕他們最後的反抗意志。

  「好狠……」王文峰聲音發顫,滿是後怕,「它不是被我找到出路,是故意讓我們以為逃出生天,讓我們放鬆警惕,徹底鎖死我們的意識出逃可能!」

  兩人猛地回頭。

  身後那棟死寂的療養院,不知何時,窗口密密麻麻掛滿了模糊的黑影。

  那台老舊的輪椅,正靜靜停在療養院門口,咯吱、咯吱,緩慢轉動著輪軸,無聲注視著落入絕境的兩人。

  這裡自始至終,都是牢籠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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