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千里報平安,滬上風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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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撥出去,嘟嘟嘟響了七八聲。

  林晚星攥著聽筒,心裡默默數著。

  老家店裡這個點正忙晚市,灶台上油煙大,鈴響了也不一定聽得見。

  第九聲的時候,咔嗒一響,通了。

  「餵?林家小廚……」

  劉桂香的聲音悶悶的,鼻音重得不像話。

  「媽,是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劉桂香「哇」地一聲哭出來了。

  那嗓門大的,程安安在二樓端著杯水都聽見了,探頭往樓梯口瞅了一眼。

  「晚……晚啊,你終於給媽打電話了……媽以為你……」

  劉桂香一句話哭得斷斷續續,中間夾著抽氣聲和擤鼻涕的動靜。

  「媽,我好好的,您別哭……」

  「我怎麼不哭!」

  劉桂香一下子拔高了嗓門。

  「來店裡吃飯的人說京市封城了!

  說是瘟疫,死了好多人!

  我打了五六天電話,京市那個號一直打不通!

  你爸嘴上跟我說沒事沒事,半夜自個兒偷摸從床上爬起來,蹲院子裡抽了一宿的煙!」

  她越說越收不住。

  「我差點就拽著你爸去火車站買票了!

  眼睛都哭腫了,店裡客人問我怎麼回事,

  我不敢說,怕說出來自己先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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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星鼻根發酸,使勁咽了一下。

  「媽,人都好好的。

  我帶著三個孩子到滬市了,景川在醫院忙救災的事兒。

  京市那邊已經恢復了,真的,您放心。」

  「三個娃娃呢?有沒有瘦?有沒有嚇著?」

  「沒有,都好著呢,能吃能鬧。

  圓圓比走的時候還壯了一圈。」

  「那你呢?你自己呢?」

  「我也好。」

  劉桂香又哭了一陣,漸漸從嚎變成了抽搭,再變成了一口一口的粗喘。

  林晚星正要再說兩句寬慰的話,電話那頭突然一陣亂響。

  「媽!你讓開,我來說!」

  聽筒被人一把奪了過去。

  林秋霞的聲音炸進來,又急又硬。

  「林晚星!你要是再不打這個電話,我跟大姐明天一早就去買火車票了!」

  林晚星嘴角不由得扯了一下。

  「二姐,我這不是打了嘛。」

  「打了?你曉得家裡這幾天什麼樣不?」

  林秋霞劈頭蓋臉一頓。

  「媽天天抹眼淚,爸嘴上不吭聲,心裡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大姐也急,天天跑郵電局問能不能往京市拍個電報,人家說線路不通。

  我跟大姐差點把頭髮都薅禿了!」

  罵完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嗓門一轉,利索起來。

  「行了,人沒事兒就行。

  正事跟你說, 你走之前交代的那些活,全辦妥了。」

  電話那頭傳來翻本子的聲音。

  「店面交接清清楚楚,帳本子我親手核的,一分錢的出入都對得上。」

  「大姐夫把進貨的渠道關係整理了一個冊子。

  哪家供什麼貨,價錢幾何,聯繫人叫什麼,門牌號寫哪兒,全記在上頭了。」

  「家裡那幾畝水田托給了三叔公。

  收成按二八分,白紙黑字寫了條子,他也摁了手印。」

  林晚星攥著聽筒,愣了好一會兒。

  這些事她走之前只拉了個大框架,

  進度表上列了幾條粗線,剩下的全靠大姐二姐自己去跑、去磨、去一筆一筆盤。

  擱一年多前,大姐連縣城都沒去過幾趟,大姐夫在村里悶頭種地。

  二姐二姐夫也只是廠子裡的普通工人,

  見了當官的說話都打磕巴。

  如今呢?

  一個能對著帳本子一行一行核下來,一個能把十幾條進貨渠道整理得門兒清。

  人是會長的。

  給她們一把種子、一片地,她們就能自己往上冒芽。

  「二姐,辛苦你了。」

  「跟我客氣什麼,趕緊說正事。」

  「買火車票。全家來滬市。越快越好。」

  林秋霞那頭明顯頓了一下。

  「動真格的了?」

  「嗯。滬市這邊的攤子鋪得大,光靠我一個人撐不住,人手缺得厲害。

  住的地方我已經安排好了。

  狗蛋的學校也都聯繫妥了,轉學手續我這頭一併辦,到了直接入學。」

  林秋霞深吸了一口氣。

  「行。我明天一早去火車站排隊。」

  「二姐。」

  「嗯?」

  「跟媽說一聲,別再掉眼淚了。

  到了滬市,往後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好。」

  電話那頭停了一拍。

  林秋霞的聲音低了下來,剛才那股衝勁兒一下子收了。

  「……曉得了。你也保重。」

  咔嗒。

  電話掛了。

  林晚星放下聽筒,站在電話機前沒動彈。

  手心被話筒捂得潮乎乎的,指節還微微發麻。

  弄堂外面傳來板車輪子碾過石板路的聲響,隔了一層牆壁也悶悶的。

  她站了一會兒,抬腳上了二樓。

  ---

  程安安已經把地圖和工期表攤開了。

  兩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頭壓著筆和尺子。

  工期表上陳建國走之前用紅筆圈了幾處,旁邊批了密密麻麻的注釋。

  「家裡那邊怎麼說?」

  「全部收拾妥了。後天,最遲大後天能動身。」

  「你二姐那個效率,真是沒話講。」

  程安安咂了咂嘴。

  林晚星坐下來,拿起筆在工期表上勾畫了幾道。

  「分一下工。周全那邊三個商業地塊,申請使用權的手續你去跟他對接。

  你熟滬市的門道,他熟滬市的人脈,你們倆合計著辦比我去強。」

  程安安扯了張紙,邊聽邊記。

  「弄堂里送飯的隊伍,排班表你也得盯著。

  今天頭一天,大家勁頭足,熱乎的。

  過兩天人就乏了,排班輪換的節奏得卡准,不能讓人覺得全是負擔。」

  「這個我心裡有數。錢家嫂子那邊我下午打過招呼了,她把三條弄堂的婦女分了四班,六個鐘頭一輪。」

  「行。浦東工地那頭我盯。

  鋼材的事明天就動,老何說他有門路認識幾個鋼廠的人,我先墊錢調一批應急。

  等省里調撥的批文下來了,再走正規渠道補齊。」

  程安安記完,擱下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周全提的南洋出口那個訂單,你打算怎麼接?」

  「等大姐來了再議。」

  林晚星沒猶豫。

  「設計這塊歸你和大姐管,我拍不了板。

  等她到了,你們見面合計清楚了,再跟周老正式談條件。」

  「行。」

  程安安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忽然把杯子擱下來,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了嗓音。

  「晚晚,有樁事我得跟你通個氣。」

  林晚星抬頭看她。

  「唐文山雖然死了,但滬市商界這幾天一點沒消停。」

  程安安的指甲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有三撥人在盯那些空出來的產業和地盤。吃相一個比一個急。」

  「頭一撥,本地的老字號商會聯盟。

  這幫人根基扎得深,在滬市做了幾十年買賣,

  從南京路到城隍廟,盤根錯節的,光叫得上號的就有十幾家。

  以前被唐文山壓著不敢冒頭,如今人一倒,

  他們覺得風水輪到自家了,動作很快。

  這撥人硬碰硬的話,要吃虧。」

  「第二撥,來路不太明。」

  程安安豎起兩根手指。

  「從南邊過來的一筆錢,數目不小。

  據說後頭有港城那邊的老闆在撐腰。

  具體是哪個港客,叫什麼名字,暫時還沒摸清。」

  「第三撥呢?」

  林晚星問。

  程安安搖了搖頭。

  「不清楚。這幾天有人在外灘一帶暗地裡接觸唐文山手底下原先的幾個管事,動作悶得很,一聲響都不出。

  錢家嫂子的男人在海關上班,那天加夜班偶然聽了一耳朵,回來跟他老婆提了兩句。

  細節不多,只說那撥人出手闊綽,來頭不小。」

  林晚星把工期表翻過來,在空白的背面穩穩寫了三行字。

  第一行:本地商會。

  第二行:南方資金(港?)。

  第三行:畫了一個問號。

  「嫂子,這三撥人裡頭,前兩撥我不怵。」

  她擱下筆,看著那三行字。

  「商會聯盟根基再深,唐文山在的時候他們也沒翻出什麼像樣的浪花來。

  說明他們有家底,但沒魄力。

  那筆南邊的錢,港客也好、外商也好,進了滬市照樣得守滬市的規矩,有錢不代表能落地。」

  她拿筆尖點了點最後那個問號。

  「第三撥才是真正要緊的。底細摸不清的對手,最麻煩。」

  程安安把那張紙轉過來端詳了幾秒,咬了咬嘴唇。

  「要不要請周全幫忙探一探?老爺子在滬市的耳目總比咱們多。」

  「不急。」

  林晚星把紙折好,塞進挎包的暗兜里。

  「讓他們再動兩步。

  越急的人越容易露馬腳。

  咱們現在手上的活兒已經夠多了,不差這一件。

  等他們自己冒出來, 比咱們去挖,省力氣。」

  窗外,弄堂里又熱鬧起來了。

  王美鳳的嗓門穿透了玻璃窗,中氣十足得跟白天沒兩樣。

  「第二批粥好了!再搬兩桶滾過的白開水上車!小趙你把板車倒過來靠,對對對,穩住了再裝鍋!」

  鐵鍋碰撞的叮噹聲,板車輪子碾過青石板的咕嚕聲,

  那頭有人高聲應了一句「來了來了.......」,

  攪在一塊兒,鬧哄哄的。

  程安安站起來走到窗邊,撥開半邊窗簾往下瞅了一眼。

  「我媽這個精力頭,真是服了。折騰一整天了還跟上足了發條似的。」

  林晚星嘴角帶了笑。

  「幸好有阿姨在。幸好滬市有這幫熱心的阿姨媽媽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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