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非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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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忽然轉了個向。

  剛才還是從校園裡往外吹的,帶著食堂後面泔水桶的餿味兒和割草機的青草氣,這會兒忽然掉頭,從校門外灌進來,把樟樹葉子吹得嘩啦啦響。

  譚青竹打了個噴嚏。

  不是那種女生的、矜持的、捏著鼻子的小噴嚏。她是實打實地打了個大噴嚏,響得路清晏肩膀抖了一下。

  「誰罵我?」譚青竹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

  「可能是樟樹。」韓芝汀說。

  「樟樹為什麼要罵我?」

  「因為你剛才說的那個八卦,樟樹聽了都覺得離譜。」

  許知意在旁邊笑出聲來。

  她笑的時候整個人往後仰了一點點,然後又彈回來,像一根被風吹彎了又鬆開的草。

  路長青注意到她這個動作,覺得很有意思。大多數人在笑的時候會控制自己的幅度,尤其是女生,笑大了會捂嘴,笑過了會收斂。但許知意不,她笑就是笑,仰過去彈回來,跟彈簧似的。

  「說到八卦。」許知意笑完之後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這兒還有更好玩的」的意味:「我想起來一件事。」

  「什麼事?」韓芝汀問。

  「你們還記得上學期那個事兒嗎?就那個被傳得沸沸揚揚的——」

  「你說哪個?」譚青竹打斷她:「上學期被傳得沸沸揚揚的事兒多了去了,你總得給我個關鍵詞吧。」

  許知意想了想,說了兩個字。

  「視頻。」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壓低了,低到剛好只有他們五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路燈底下忽然安靜了那麼一秒鐘,像是一塊石頭丟進池塘里,水面還沒反應過來要起波紋的那個瞬間。

  韓芝汀的表情先變了。

  她的眉毛挑了一下。

  路長青注意到她這個微表情,心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秒懂」。

  然後是譚青竹。譚青竹沒挑眉毛,但她把手從抱胸的姿勢鬆開了,右手伸到脖子後面撓了一下。路清晏跟她住了兩年多,知道譚青竹一緊張就撓脖子後面,像貓撓沙發。

  「你知道多少?」韓芝汀問許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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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的不多。」許知意說:「零零碎碎聽了一些,拼不出完整的故事,但大概輪廓知道。」


  她問的時候語氣很平。

  路清晏說話的語氣永遠很平,像一杯放在桌上放涼了的白開水,不冷不熱,剛剛好能入口。

  「就是一個男生跟他女朋友的事。」許知意開口,她說話的語速不快,像是在想辦法用最短的句子把事情講清楚:「男生是我們學校的,大二的,具體哪個系我不說了。」

  「為什麼不說系?」路長青問。

  「因為這些不重要。」

  許知意看了他一眼:「這個事情鬧到後來,整個系的人都知道,半個學校的人都知道。」

  「但是你這麼一說我就好奇了。」路長青笑了一下。

  「那我換個說法。」許知意說:「一個男生,跟女朋友在一起挺久了。男生家裡條件一般,但人特別好,就是那種下雨天會提前給你書包里塞傘、你感冒了他比你先發現你嗓子不對勁的那種好。」

  路長青注意到姐姐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聽到了一個很熟悉的描述方式之後下意識的反應。路長青知道姐姐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她自己就是這樣的人,有點付出型人格的意思。

  「然後呢?」韓芝汀問了一句。

  「然後他女朋友想要很多東西。」許知意說:「包、化妝品、首飾。男生存了三個月的飯錢給她買了一個包,她嫌不是她想要的那個牌子。」

  「等等。」譚青竹舉起一隻手:「三個月的飯錢?」

  「對。」

  「按照北京生活費的水平,就算他生活費兩千,這個包怎麼不得四五千?給她買這麼貴的!!!他吃什麼?」

  「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或者乾脆不吃早飯,中午打個素菜配米飯。」

  路清晏眉間的那個擰,又深了一點。

  「後來呢?」路長青問。

  這次是他問的。

  「後來男生的室友,一個家裡挺有錢的,開始追他女朋友。」許知意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在想接下來的措辭:「或者說也不是追,就是砸錢。」

  「砸錢?」路長青重複了一下這個詞。

  「對,砸錢。」許知意說得很確定:「不是追,是砸。追是你喜歡一個人,你想對她好,你給她送禮物是因為你在意她。砸是你不在乎這個人,你只是想贏。」

  「砸錢這個形容很精準。」韓芝汀說:「就是想贏。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想贏。」

  「你怎麼知道?」

  韓芝汀看了譚青竹一眼。

  「因為我見過這種人。」韓芝汀說:「高中時候隔壁班有個男生,家裡開廠的,追女生從來不靠追,只靠砸。砸到女生跟他在一起了,他拍張照發朋友圈,配的文字是『拿下』。過兩周換人了,再發一張,配的文字還是『拿下』。」

  「拿你媽。」譚青竹忽然爆了句粗口。

  爆得很突然。

  譚青竹平時不怎麼爆粗口的。

  她不是那種把髒話掛在嘴邊的人,但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冷靜的、像是在陳述事實一樣的厭惡。

  路清晏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後背。拍得很輕,跟拍許知意肩膀時候一模一樣的力道。

  「那個女生一開始是拒絕的。」許知意繼續往下說:「拒絕了好幾次。但那個有錢的室友持續送東西,送的東西越來越貴。女生從一開始的拒絕到後來的猶豫,再到後來的接受,這個過程一共沒用多久。」

  「多久?」路長青問。

  「不太確定,聽說是兩周左右。」

  兩周。

  路長青在心裡把這個時間默念了一遍。兩周時間讓一個女生放棄一個會給她書包里塞傘的男朋友,投入到另一個用錢砸她的男生懷裡。他不知道自己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應該是什麼感受。

  憤怒?不是。悲哀?也不完全是。他就是覺得胸口有個什麼東西堵著,不大,像一顆沒嚼碎的花生米卡在食道里,不影響呼吸,但總讓你覺得不舒服。

  「女生的理由是?」他問。

  「沒理由。」許知意說:「或者說理由太多了,隨便挑一個都行。『我們不合適』,『我最近想一個人靜靜』,『你值得更好的』。反正都是那些,你不會第一次聽。」

  路長青確實不是第一次聽。

  他上輩子聽過太多了。大學時候隔壁宿舍的哥們兒被分手,女生用的就是「你值得更好的」。那哥們兒在宿舍躺了三天,第四天爬起來去食堂吃飯,隔壁桌坐著他前女友和一個穿著一身潮牌的男生。他回來之後跟路長青說,你知道嗎,那男的腳上那雙鞋,是我打工一個暑假都買不起的。

  路長青當時不知道怎麼安慰他,想了半天只憋出來一句「她配不上你」。那哥們兒笑了一下,說如果她是覺得我好配不上我,那她為什麼不提高自己讓自己變得優秀?還不是因為我窮。

  路長青當時沒回答上來。

  現在他依然回答不上來。

  「然後呢?」路長青問。

  「然後那個有錢的室友做了一件更過分的事。」許知意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積攢繼續說下去的力氣:「他把他跟那個女生開房的視頻,發給了男生。」

  沉默來了。

  不是那種大家都不說話的沉默,而是一種像是空氣忽然被抽走了的沉默。

  路燈的光還是亮著的,樟樹葉子還在嘩啦啦響。

  「發給了男生?」路長青先打破沉默。

  「對。」

  「為什麼?」

  許知意沒回答。她看了一眼韓芝汀。

  韓芝汀替她回答了。「因為那個男生沒做出他想要的反應。」

  「什麼意思?」

  「那個男生看到視頻之後,默默跟女生分手了。沒有鬧,沒有去質問,沒有把視頻傳出去,甚至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就只是分手了。」譚青竹說:「他跟前女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以後照顧好自己』。」

  路清晏的手忽然攥緊了。

  路長青看到了。

  他看到了姐姐攥裙擺的那隻手,但他沒說什麼。

  「然後呢?」

  譚青竹的聲音有點抖。

  「然後那個室友不樂意了。」許知意說:「他覺得男生沒意思。他做了這麼多,就是為了看男生崩潰、憤怒、失控。結果男生什麼都沒做,就只是安靜地分手了。」

  「他覺得體驗不好。」韓芝汀在旁邊補了一句。

  補得很輕描淡寫,但正是這種輕描淡寫讓這句話變得更噁心了。像是在說一個遊戲體驗不好的玩家,而不是在說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做的這些事。

  路長青忽然覺得胃裡翻了一下。

  「所以他把視頻傳出去了。」他說。

  這不是一個問句。他用的是陳述句的語氣。

  「對。」許知意點頭:「他把他自己拍的視頻,傳到了網上。」

  「操。」路長青罵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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