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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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審那天,林默本來沒打算去。

  他坐在律所辦公室里,翻著張明禮遞過來的開庭通知,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

  「張律師,你全權代理就行,我出不出庭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張明禮把杯子放下來,看了他一眼。

  「雲飛,這個案子不一樣。婚姻、收養、親子關係確認或者否認、撫養、繼承這些涉及身份關係的訴訟,當事人本人必須到庭。」

  「原因很簡單,法院要當庭詢問你本人的真實意願,同時核對親子鑑定這些關鍵事實。你不去,法院沒法往下審。」

  林默合上文件夾,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行,我去。」

  張明禮看著林默,補了一句。

  「另外我得提醒你,這案子因為輿論關注度高,法院是公開審理,旁聽席上估計會有不少記者和自媒體,你做好心理準備。」

  「沒事。」

  林默站起來,把文件夾夾在腋下。

  「我不怕見人。」

  這要是放在以前,他確實會有點害怕、緊張,但如今的他,底氣十足,什麼都不怕。因為他連死都不怕了,還會怕別的什麼嗎?

  開庭那天,凌州市區法院門口擠滿了人。

  旁聽證早就被搶光了,沒搶到的人里三層外三層圍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下面,舉著手機拍進進出出的人。

  好幾家電視台的攝像機架在馬路對面,凌州本地台、江臨省台,還有兩家做了連線直播的自媒體平台,主持人在鏡頭前面語速飛快地念著今天的關鍵詞。

  「凌州公務員科長起訴前妻索賠百萬撫養費,庭審即將開始……」

  審判庭不大,旁聽席坐得滿滿當當。

  前排是幾家媒體的記者,後面是普通市民,還有幾個是看過微博特意從外地趕來的。

  最靠後的角落坐著杜雲飛的父母,杜志剛和趙秀英,兩人穿得整整齊齊的,坐在那兒一言不發,臉色沉得像兩塊石板。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頭髮剪短了,整個人乾淨利落。

  他的目光掃過旁聽席,在杜志剛和趙秀英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走到原告席坐下。

  張明禮已經坐在旁邊了,面前擺著一摞整理好的材料,他推了推眼鏡,對林默點了點頭。

  被告席那邊,周莉坐在椅子上,穿了一件深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臉上沒化妝,嘴唇微微泛白。

  她低著頭,兩隻手交握著放在桌面上,手指緊緊攥在一起,偶爾抬頭看一眼法官的方向,目光又很快垂下去。

  她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律師,二十六七歲的樣子,短髮齊耳,看著利落幹練,正低頭翻看材料,面上沒什麼表情。

  這個女律師姓孫,叫孫曉雯,是凌州本地一家小律所的執業律師,入行剛滿三年。

  周家找上她的時候她正在所里整理案卷,周媽帶著周莉上門把事情說了一遍,當然,是刪減過的版本。

  周莉只說她跟丈夫感情不和,丈夫為了離婚偽造了一份親子鑑定報告,逼她淨身出戶。

  孫曉雯看了那份報告的複印件,第一反應是這東西看著不像假的,她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覺得程序上確實有瑕疵,單方委託、沒有法院背書,這確實是個可以打的點。

  更重要的是周家付的律師費不低,她一個剛獨立接案不久的年輕律師,這種案子不管輸贏都能攢一筆經驗和錢,沒理由往外推。

  所以她接了。

  但開庭前幾天,周莉私下跟她說過一次實話。

  那天在律所小會議室里,周莉關上門壓低聲音說了句:「孫律師,那份報告……應該是真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躲閃著,手指絞著包帶,聲音越來越小。

  「但我不想就這麼認了,兩個孩子我養了這些年,憑什麼他說不是就不是?你幫我拖一拖,想想辦法。」

  孫曉雯當時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幾秒,心裡那根弦繃了一下。

  她意識到自己被蒙了,但案子已經接了,材料遞了,庭審日期定了,這時候退出反而麻煩。

  孫曉雯臉色難看的盯著周莉看了好一會兒,最後說了句。

  「你現在才跟我說實話,我只能盡力幫你爭取時間,但結果你應該能想到。」

  周莉當時攥著包帶點頭說「我知道,能拖就拖」。

  審判長敲了一下法槌,庭審正式開始。

  張明禮站起來陳述事實,語速不快不慢,語氣平穩。

  「原告杜雲飛與被告周莉於2008年登記結婚,婚後育有兩子,分別於2009年和2011年出生。2015年8月,原告委託司法鑑定機構進行親子鑑定,鑑定結論顯示,兩子與原告均不存在生物學親子關係。」

  「原告據此主張被告承擔過錯賠償責任,要求返還已支付撫養費三十萬、精神損害撫慰金二十萬,並追索以家庭名義出借給被告親屬的款項共計三十萬。以上合計八十萬元。」

  八十萬這個數字從張明禮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旁聽席最後一排的動靜格外明顯。

  周強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整張臉像是被什麼東西燙著了。

  他以前在工地上聽人說過,給人戴綠帽子要賠錢,但從來沒想過會賠這麼多。

  八十萬,他姐這些年從杜雲飛手裡摳出來的錢加起來都沒這麼多,現在不僅要全吐回去,還要倒貼?

  他攥著膝蓋上的拳頭,指甲差點掐進肉里,牙關咬得咯吱響,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旁邊一個親戚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硬生生把那股火咽了回去,這是在法庭,不是在他家樓下,他不能像上次那樣拍桌子罵娘。

  可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林默的背影,像是要把那個後腦勺盯穿了一樣。

  上次那個拖把上的屎他到現在想起來還反胃,新仇舊恨一塊堵在胸口,他恨不得當場衝上去把林默拽下來打一頓。

  周媽攥著布包的手,收緊了好幾回。

  她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無聲地念叨什麼,大概是「造孽」之類的話。

  八十萬,對她一個提前退休在家領千把塊退休金的老太太來說,那是一個這輩子都湊不齊的數字。

  她偏過頭去看了一眼坐在被告席上的女兒,周莉低著頭,看不見表情,周媽心裡又急又慌,但嘴上什麼都不敢說。

  周爸臉色鐵青,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一言不發。

  他的臉繃得像塊石板,下頜的肌肉時不時抽動一下,顯然在壓著火。

  他旁邊的親戚輕聲嘀咕了一句「這麼多」,他也沒搭腔,只是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個點上。

  審判長接過材料翻了翻,然後抬眼看向周莉:「被告,對原告的陳述有無異議?」

  周莉猛地抬起頭來,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唇抖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

  「法官,我……我沒有出軌!那兩個孩子就是他的!這個鑑定報告是假的!是他自己找人做的假報告,就是為了把我趕出家門!」

  她的聲音一開始還帶著顫,說到後面越來越急,尾音尖細起來,整個人看上去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但旁聽席上知道內情的人並不多,周家人心裡卻清楚得很,周莉在撒謊。

  周媽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周爸的臉色更黑了,周強咬著牙把臉偏到一邊,那表情像是既恨林默不依不饒,又恨自己姐姐不爭氣把事情搞成這樣,但他們誰都沒有站出來戳穿她。

  在法庭上,在媒體鏡頭前,他們只能硬著頭皮跟她站在一邊。

  林默坐在原告席上看了周莉一眼,面色平靜。

  他心裡清楚周莉在演戲,這份報告是真是假她比誰都明白,她這麼說就是拖延時間,只要案子在審,她就能以「還在審理中」的理由拖著,拖著就有機會想別的對策。

  她在賭,賭鑑定程序上有漏洞,賭法院會因為她提出質疑而拖下去,賭時間越久事情就越可能起變化。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就算你再怎麼拖下去,他們也不可能從野崽子,變成我的親兒子。」

  旁聽席上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審判長敲了一下法槌:「肅靜。」

  孫曉雯站起來,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口道。

  「審判長,我方對原告提交的親子鑑定報告的合法性提出質疑。該鑑定系原告單方面委託,程序上存在瑕疵,不能作為定案依據。我方請求法庭指定具備司法鑑定資質的機構,對兩個孩子的親子關係重新進行鑑定。」

  張明禮立刻接過話頭。

  「審判長,我方同意重新鑑定。但必須指出,如果被告及其子女拒不配合鑑定程序,則依據最高人民法院相關司法解釋,法庭應當據此對原告主張的事實予以認定。」

  周莉聽到這話,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她偏過頭看了孫曉雯一眼,孫曉雯沒看她,只是朝審判長的方向微微點頭。

  那一眼裡帶著確認,這一步她們事先商量過,孫曉雯早就告訴她,如果走到這一步就必須同意,不同意只會被法庭直接認定為默認。

  所以周莉點頭了。

  審判長看向周莉:「被告,你是否同意配合重新進行親子鑑定?」

  周莉張了張嘴,目光閃了閃。

  她的手在桌面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

  她知道只要重新鑑定,結果一出來,什麼都藏不住了。

  可她更清楚如果拒絕,法庭會直接判她敗訴。她低下頭看著桌面,半天沒出聲。旁聽席上又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前排記者手裡的筆飛快地在本子上劃著名。

  「我……我同意。」

  周莉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審判長點了點頭,當庭宣布休庭,指定司法鑑定機構對兩名子女與杜雲飛的親子關係重新進行鑑定,待鑑定報告出具後再行開庭。

  根據《司法鑑定程序通則》,司法鑑定機構應當自委託書生效之日起三十個工作日內完成鑑定,如有特殊情況可適當延長,但一般不超過六十個工作日。

  法槌落下,旁聽席上的人群開始低語著起身離開。

  周莉坐在被告席上沒有動,兩隻手還攥在桌面上,微微有些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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