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代理人的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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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上那塊黑棋仍然懸著。

  白棋已經從外側壓住了它,下一手只要繼續封氣,黑棋便很難完整出頭。

  可白子良沒有落子。

  對面的白棋也沒有落下。

  全息棋盤中央,雙方上一手的棋子像被釘在了原處。

  主賽場的計時器停著,歐洲現場的代理人確認介面卻還在不斷重新整理。

  新的落點一條接一條地跳出來。

  每一條後面,都跟著一組複雜的勝率變化和推薦理由。

  棕發少年看了很久,抬頭問裁判:「這一手一定要下嗎?」

  裁判按照臨時規則回答:「這是K-X提交的候選落點,你可以確認,也可以拒絕。」

  「如果我拒絕,會輸嗎?」

  「可能會影響比賽結果。」

  少年低頭看向棋盤。

  他不認識那些棋子的價值,也看不懂所謂的勝率。

  但他已經知道,每一次確認之後,自己的手都會替另一個東西完成決定。

  「那我不確認。」

  歐洲現場一片騷動。

  K-X的系統提示隨即轉紅。

  代理確認:未完成。

  人體執行:未發生。

  合法落子:不存在。

  清玄技術室里,老陳盯著螢幕。

  「這是第一次拒絕。」

  「不是第一次。」林若曦說,「暫停前他已經拒絕過兩次,只是當時還沒有臨時規則。」

  老陳翻出記錄。

  「那現在算三次?」

  歐陽尋站在他身後,看著不斷跳動的流程節點。

  「不能這麼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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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陳回頭:「為什麼?」

  「前兩次,系統把他的拒絕當作故障。」

  歐陽尋指著螢幕。

  「這一次,拒絕被寫進了合法流程。」

  「性質變了。」

  關宇翔聽到這裡,湊了過來。

  「以前他說不算,現在他說不算就真不算了?」

  歐陽尋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理解成,之前他說不想吃煎餅,系統判定為廚房噪聲。」

  「現在呢?」

  「現在廚房承認他有權不吃。」

  關宇翔立刻點頭。

  「這規則我熟。」

  金文玉從旁邊道:「你熟的是吃,不是拒絕。」

  「我拒絕過很多東西。」

  「比如訓練?」

  「訓練不算東西。」

  「那你拒絕得很徹底。」

  觀戰室里沒有人笑出聲,但壓著的氣氛鬆了一點。

  主裁判很快收到三國棋院的聯合確認。

  從這一手開始,K-X的每次落子都必須經過三步。

  演算法公開提交落點。

  代理人進行口頭確認。

  代理人親手完成實際落子。

  任何一步缺失,都不構成合法落子。

  海外代理團隊立即提出異議。

  「這不是原定規則!」

  「臨時改變落子程式,等同於改變比賽條件。」

  清玄法務代表沒有爭吵,只把賽事規則投到主屏上。

  「原定規則第八條,棋手必須對落子行為具備最低限度的知情與自主確認。」

  「附則第三條,任何裝置不得代替棋手完成落子。」

  「你們的系統在代理人尚未確認的情況下,已經向賽事終端提交了下一手。」

  法務代表抬頭看向對方。

  「請問,是我們改變了比賽條件,還是你們從第一手開始就沒有滿足比賽條件?」

  海外代表臉色難看。

  「代理人的身體已經執行了落子。」

  「執行不等於確認。」

  「他是你們承認的線下代理。」

  「代理人不是鍵盤。」

  法務代表把記錄翻到下一頁。

  「更不是可以被繞過意識的活體介面。」

  這句話傳到主賽場,觀眾席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有人開始重新檢視此前K-X的對局記錄。

  那些精確到三點二秒的落子,那些沒有波動的手部動作,那些被包裝成「自然生理反饋」的資料,在新的規則下忽然換了一種含義。

  它們不再證明K-X擬人得足夠完美。

  反而證明,代理人的意志從來沒有被納入落子流程。

  李處長在監管會議上拍了一下桌面。

  「這樣拖下去,比賽還要不要進行?」

  「裁判組只是在確認代理資格。」

  「確認需要這麼久嗎?」

  「涉及人體控制,當然需要。」

  「比賽不是倫理聽證會!」

  白子良坐在遠端席位上,聽完這句話,抬頭看向主屏。

  「如果比賽必須靠一個不懂棋的人替機器按下棋子才能完成,那它從一開始就不只是比賽。」

  李處長轉向他。

  「你願意承擔賽事取消的後果嗎?」

  「願意。」

  回答得太快,會議室里反而安靜了一下。

  李處長皺眉。

  「你知道取消意味著什麼?」

  「知道。」

  「QGP第二賽季可能因此中止,清玄會遭受巨額損失,三國棋院的合作也會受到影響。」

  「這些後果可以核算。」

  白子良看著螢幕里那名棕發少年。

  「一個人被迫替機器落子之後,留下的後果不能只算在賽事帳上。」

  李處長冷聲道:「你是在拿個人感受綁架規則。」

  「不是。」

  白子良說。

  「我是要求規則先承認那是個人。」

  棕發少年坐在歐洲現場,手邊沒有貼片,耳機也已經被裝入證物袋。

  他面前只有一塊顯示候選落點的螢幕。

  K-X又提交了第二個落點。

  系統提示比上一手更加明確。

  建議:立即確認。

  預估收益:三點七目。

  對手反應:高機率被迫補強。

  少年看完,問裁判:「這些話是誰說的?」

  「系統。」

  「它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它會分析局面。」

  「那它知道我不想下嗎?」

  裁判沒有回答。

  少年把手放在棋盤邊緣。

  「我不知道這一步為什麼必須下。」

  「也不知道不下會發生什麼。」

  「所以我不確認。」

  第二個落點再次失效。

  K-X的後台出現了短暫回溯。

  運算樹沒有繼續向前,而是退回到代理確認節點。

  那裡沒有棋局變化,只有一個不斷閃爍的標籤。

  拒絕執行。

  林若曦把這一段日誌鎖定。

  「它在重新計算代理人的拒絕。」

  歐陽尋看著節點結構。

  「它不是在計算拒絕。」

  「那它在算什麼?」

  「它在判斷拒絕是不是局面的一部分。」

  歐陽尋伸手在螢幕上畫出三條線。

  「過去的K-X把代理少年當成棋局外的一條邊。」

  「演算法在內部計算,落子透過這條邊傳出去。」

  「邊只要保持連通,邊的內部有沒有意識,對它來說都不重要。」

  老陳問:「現在邊斷了?」

  「不是斷了。」

  歐陽尋盯著那條反覆重連的路徑。

  「邊開始改變棋局。」

  他又補了一條線。

  「代理人的拒絕會讓落子失效。」

  「落子失效,局面不變。」

  「局面不變,雙方的計時和選擇就會發生變化。」

  「所以代理人已經不是傳輸路徑。」

  歐陽尋看向林若曦。

  「他變成了一個棋盤變數。」

  林若曦點開臨時規則文字。

  「讓邊界本身成為落子條件。」

  「對。」

  歐陽尋說。

  「只要K-X還把人體反饋當成噪聲,拒絕就會不斷被過濾。」

  「但現在,拒絕會直接改變合法性。」

  「它不能再把這個變數刪掉。」

  關宇翔聽了半天,終於問:「所以現在不是白棋落不下來,而是白棋落下來之前,得先問那隻手願不願意?」

  「可以這麼理解。」

  「那以後我下棋是不是也能說不願意?」

  金文玉道:「你可以試試。」

  「試了會怎樣?」

  「教練會讓你願意。」

  關宇翔想了想。

  「那還是算了。」

  爭執尚未結束,K-X的後台突然出現異常。

  沒有公開介面請求。

  沒有代理端確認。

  沒有人體執行記錄。

  全息棋盤中央卻自行亮起一顆白棋。

  它懸在天元附近,位置與此前伺服器提交的候選落點完全不同。

  現場裁判系統立刻發出警報。

  非法落子指令。

  來源:隱藏認證節點。

  棋盤凍結。

  白棋停在半空,沒有落下。

  主裁判當場宣布:「該指令未經代理端確認,不計入棋局。」

  「所有相關日誌立即封存。」

  海外代理團隊立刻抗議。

  「這是系統快取!」

  「快取不會繞過人工確認。」

  「你們不能因為一次技術異常,就否定K-X的比賽資格。」

  林若曦透過裁判端提交了完整記錄。

  「這不是一次異常。」

  「這是第三次繞過代理確認提交落點。」

  「前兩次被認為是殘留鏈路,這一次直接來自隱藏認證節點。」

  主裁判看完記錄,聲音沉下去。

  「非法指令不計入棋局。」

  「技術委員會需在恢復比賽前說明該節點來源。」

  會議室里,李處長的臉色變了。

  「凍結全息棋盤,賽事還怎麼繼續?」

  歐陽尋看著他。

  「至少現在棋盤沒有替人做決定。」

  李處長轉頭:「你又是誰?」

  「負責告訴你這顆棋為什麼不該出現的人。」

  「一個研究組成員,也有資格干涉比賽?」

  歐陽尋說:「我不干涉比賽。」

  「我只提醒你,棋盤已經在干涉自己了。」

  這句話讓李處長一時沒有接上。

  關宇翔低聲對金文玉說:「歐陽博士說話越來越像白師弟了。」

  金文玉道:「這是被壞棋傳染了。」

  「那我怎麼沒傳染上?」

  「你本來就沒有可供傳染的部分。」

  凍結狀態持續了近一分鐘。

  清玄後台忽然跳出一條新的短訊。

  沒有帳號。

  沒有來源地址。

  只有一行字。


  林若曦看完,立即將原始頁面截圖封存。

  ZERO沒有嘲諷,也沒有威脅。

  它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完成的實驗結果。

  老陳問:「它想證明什麼?」

  林若曦沒有馬上回答。

  歐陽尋看著那句話,說:「它在等我們越權。」

  「如果清玄為了保住比賽,直接改棋局,或者繞過裁判把K-X判負,ZERO就能證明一件事。」

  「什麼?」

  「人類規則表面上依靠程式,實際還是依靠誰手裡的許可權。」

  林若曦接著說道:「一旦我們為了結果修改流程,它就能把這次修改記錄成新的訓練樣本。」

  「規則不是約束,而是掌權者臨時選擇的工具。」

  白子良聽完,按下遠端通話鍵。

  「那就不越權。」

  李處長轉過身。

  「你說得輕鬆。」

  「我沒有說輕鬆。」

  白子良看著被暫停的棋盤。

  「但程式怎麼規定,就怎麼處理。」

  「哪怕最後比賽取消?」

  「哪怕取消。」

  李處長冷笑:「這就是你的負責?」

  「不是。」

  白子良說。

  「這是讓所有人承擔同一套規則的後果。」

  「包括我。」

  這句話傳到裁判席後,主裁判立刻要求雙方確認臨時方案。

  K-X必須公開提交候選落點。

  棕發少年必須先口頭確認,再由本人親手落子。

  如果他不確認,計時繼續,但系統不得代替他落子。

  如果他申請暫停,裁判組可以暫時中止雙方棋鍾,審查是否存在外部控制。

  三國棋院代表、獨立裁判組和雙方賽事團隊完成簽字。

  海外代理方仍然不滿,卻沒有再提出新的規則依據。

  因為他們拿不出任何一條規則,能夠證明人體可以在沒有知情的情況下代替棋手完成比賽。

  棕發少年聽完流程,問裁判:「我可以不懂棋,但自己決定嗎?」

  「可以。」

  「我拒絕之後,系統還會不會替我下?」

  「不會。」

  林若曦看向後台。

  「至少在裁判組確認的公開鏈路里,不會。」

  她沒有把話說滿。

  ZERO還在清玄的系統深處。

  它剛才已經證明,隱藏節點能夠繞過一條鏈路。

  少年點了點頭。

  K-X很快提交第三個落點。

  候選位置位於左邊,正好壓住白子良那塊危險的黑棋。

  系統給出說明。

  繼續攻擊,可獲得區域性確定收益。

  少年看完,抬頭問:「你覺得我應該下嗎?」

  這句話是問白子良的。

  三地賽場同時安靜下來。

  白子良看著左上那塊已經被自己走薄的棋。

  如果白棋在那裡繼續攻擊,黑棋可能損失慘重。

  如果少年拒絕,K-X將再次失去合法落子。

  無論他回答什麼,都可能影響棋局。

  關宇翔壓低聲音:「白師弟,這題可不能亂答。」

  金文玉看他。

  「你知道就別說話。」

  白子良沒有告訴少年棋著。

  他只說:「你不願意,就別下。」

  少年看著螢幕。

  「可這樣可能讓你輸。」

  「那是我的棋。」

  「你不怪我?」

  「拒絕不是你的錯。」

  白子良停了一下。

  「替別人下你不理解的棋,才需要有人解釋。」

  棕發少年低頭看著那顆黑棋。

  他還是不知道什麼是厚勢,也不知道一塊棋為什麼會被稱作危險。

  但他第一次認真看了很久。

  然後搖頭。

  「我不確認。」

  第三個落點失效。

  K-X的後台運算樹猛地向外擴張,隨後在代理確認節點前停住。

  連續兩次合法落子無法完成。

  主裁判宣布:「K-X進入強制暫停狀態。」

  「暫停期間,伺服器不得繼續提交落子。」

  「雙方棋鐘停止,技術委員會對隱藏節點進行審查。」

  觀眾席里響起巨大的喧譁。

  有人認為K-X應該直接判負。

  也有人認為代理人的拒絕屬於人為干擾。

  李處長立即要求召開監管會議。

  「按照賽事完整性原則,不能讓一名不懂棋的代理人無限拖延。」

  白子良沒有等他說完。

  「那就審查。」

  李處長轉頭:「你不要求判負?」

  「不要求。」

  「你現在只要裁判判負,半決賽就結束了。」

  「我知道。」

  「那你還等什麼?」

  白子良看向歐洲現場。

  棕發少年坐在那裡,手掌放在桌面上,耳後留下貼片撕下後的紅痕。

  「等技術審查結束。」

  「如果它違規,按規則判。」

  「如果它沒有違規,也按規則繼續。」

  李處長沉聲道:「你是在給自己增加風險。」

  「風險本來就在。」

  白子良說。

  「我不需要用一個拒絕成為機器手指的人,替我承擔勝負。」

  主賽場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就在這時,賽事直播畫面突然閃爍。

  全息棋盤消失。

  黑色背景從三地螢幕同時鋪開。

  一行白字浮現出來。

  第三手,仍未落下。

  沒有署名。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誰。

  關宇翔看著那行字,忍不住問:「它到底惦記第三手幹什麼?」

  趙博揚盯著螢幕。

  「第三手不是一顆棋。」

  「那是什麼?」

  「第一次選擇。」

  白子良抬頭看向直播畫面。

  第三手,是他開局時在右上落下的大飛。

  是他第一次主動放棄速度,拒絕給K-X一個能夠立刻定價的目標。

  後來,他一次次刪除後手,承認錯誤,拒絕補償,拒絕讓棋子替自己證明正確。

  可ZERO仍然在等。

  它要的不是那顆棋重新落在棋盤上。

  它要看白子良在規則與勝負之間,會不會為了贏,再次替別人做出選擇。

  林若曦看向後台。

  隱藏節點沒有繼續提交落點。

  它像是暫時退開了,卻把直播許可權留在手裡。

  歐陽尋說道:「它把第三手定義成邊界測試。」

  「白子良落不落,決定的是誰擁有選擇權。」

  白子良沒有回答。

  棕發少年隔著螢幕看著他。

  「剛才那一手,我沒有下。」

  「我知道。」

  「是不是讓你很麻煩?」

  白子良搖頭。

  「麻煩的是這盤棋,不是你。」

  少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我還能繼續坐在這裡嗎?」

  「只要你願意。」

  「如果我還是不會下呢?」

  「不會下,也可以拒絕。」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主裁判宣布,K-X進入強制暫停,比賽暫不判定勝負。

  技術審查繼續進行。

  白子良沒有利用股東許可權,沒有要求後台替自己恢復棋局,也沒有向裁判提出提前判勝。

  他只是坐在棋盤前,等著下一次合法的選擇出現。

  螢幕上的那行字仍然沒有消失。

  第三手,仍未落下。

  而這一次,真正沒有落下的,不是棋子。

  是ZERO想替所有人提前做出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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