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第三手不是第三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67章 第三手不是第三手

  白子良沒有理會勝率曲線。

  棋盤上,黑棋已經損失了兩顆子,右上厚勢也被白棋封死。

  從形勢上看,黑棋像是剛從一場局部戰鬥里撤出來,丟了人手,還沒來得及清點損失,外面的路就已經被白棋一條條堵住。

  他卻沒有去補左下。

  黑棋在左上落下一手極輕的棋。

  這一步不搶大場,也不製造接觸。

  它只是在原本沒有多少價值的位置,留下了一顆不顯眼的黑子。

  解說席沉默了幾秒。

  「白子良還不處理左下?」

  「那兩顆棋已經被白棋壓住了,繼續放著,可能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可他現在搶右下,也不像是在救援。」

  關宇翔盯著棋盤,手裡的紙杯已經被捏得變了形。

  「這盤棋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金文玉看了他一眼。

  「哪裡有問題?」

  「黑棋在虧,白棋也不吃,雙方像是在比誰更不想要自己的棋。」

  「你終於看懂了一點。」

  「我看懂的是,他們都很有錢。」

  蘇晚晴沒有回頭。

  「那你可以閉嘴了。」

  K—X的白棋重新恢復了三點二秒的落子節奏。

  白棋在左邊壓住黑棋一塊尚未成形的棋,動作精確,沒有遲疑,也沒有多餘變化。

  它仿佛已經把左下那兩顆黑子從棋盤上刪除。

  那兩顆棋還在棋盤上,卻已經從K—X的計算里消失。

  清玄後台忽然彈出一條異常提示。

  老陳正在查看右上局部變化,屏幕邊緣的日誌卻自行滾動起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林組長,K—X的運算記錄有回溯。」

  林若曦轉過身。

  「回溯到哪一步?」

  老陳把時間軸拉開。

  「不是當前局面。」

  屏幕上的數據被放大。

  一層層新的節點從第五十二手向後延伸,最終全部匯聚到開局階段。

  林若曦盯著那個坐標,臉色變了。

  「第三手。」

  那是白子良開局時落下的右上大飛。

  黑棋沒有搶星位,也沒有直接爭先,而是在右上先把自己做厚,主動放棄一部分前期速度。

  當時趙博揚說,他不是放棄速度。

  他是在先把自己變成一個不容易被定價的目標。

  可現在,K—X正在反覆拆解那一手棋。

  不是為了判斷右上局部得失。

  它在分析白子良為什麼會在第三手選擇那樣走。

  ZER0發來的那句「天元,請落你的第三手」,原來並不是要求他重現一個固定棋形。

  它要白子良重新面對開局時做出的第一次不可逆選擇。

  白子良也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回想起那時的判斷。

  先把黑棋做厚,不追求速度,不給對手一個明確的攻擊目標。

  那一手棋確實起到了作用。

  至少在前幾十手裡,K—X沒有找到可以直接鏡像的進攻欲望。

  可問題同樣存在。

  只要一個選擇重複出現足夠多次,算法就能為它重新命名。

  延遲收益型防禦。

  低速厚勢布局。

  主動降低目標價值。

  一旦名稱被寫進模型,人的判斷就會變成另一種可以調用的樣本。

  白子良的目光從右上移開。

  他沒有重複第三手。

  也沒有刻意下出一手與第三手完全相反的棋。

  那樣仍然是在回答ZERO。

  只是換了一種回答方式。

  他把棋子落在右下。

  那裡沒有大場,沒有戰鬥,也沒有清晰的連接意義。

  按照所有公開模型的判斷,這一手幾乎沒有即時收益。

  它不攻擊白棋,不救左下,也沒有為黑棋製造新的厚勢。

  棋子落下後,黑棋的局部評價沒有改善。

  後台曲線反而繼續向下。

  黑棋勝率從百分之三十四跌到百分之三十一。

  觀眾席一片譁然。

  「這是誤判吧?」

  「右下明明有更大的點。」

  「白子良是不是已經算不動了?」

  李處長坐在監管席上,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拿起手機,把剛才壓著沒有發送的通稿調了出來。

  「標題改成最終版。」

  工作人員趕緊接過來。

  「還是「白子良連續誤判,金融圍棋遭遇算法反噬」?」

  「就這個。」

  「正文要不要加上「新天元神話破滅」?」

  李處長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寫通稿,膽子比棋力長得快。」

  工作人員低頭刪掉那一行。

  趙博揚卻抬手制止了解說員。

  「別急著下結論。」

  解說員愣了一下。

  「趙老師,這一手從勝率上看————」

  「不是為了贏這一處。」

  趙博揚指著右下那顆黑子。

  「他沒有給這一步安排收益。」

  「沒有收益?」

  「至少現在沒有。」

  解說員看著屏幕。

  「那它的作用是什麼?」

  趙博揚沒有馬上回答。

  棋盤上,白棋仍然沒有落子。

  K—X第一次沒有在三點二秒內回應。

  它開始尋找黑棋這一步的目標。

  是想救左下?

  不是。

  是想攻擊右邊?

  沒有對應變化。

  是想誘導白棋轉移?

  黑棋也沒有繼續盯著右下。

  白子良落子之後,甚至沒有等待白棋回應,而是把目光移向了左邊。

  這不符合K—X已經建立的判斷習慣。

  它熟悉的白子良,會讓每一顆棋承擔任務。

  棄子換先手,先手換攻擊,攻擊換厚勢。

  每一步都該有去處。

  每一筆虧損都應該對應一筆未來收益。

  可這顆右下的黑子沒有帳目。

  它沒有負責救誰,也沒有負責換什麼。

  它甚至沒有要求下一手證明自己是正確的。

  後台因果樹再次分裂。

  「隨機擾動。」

  「誘導性噪聲。」

  「隱藏戰術。」

  「延遲補償。」

  K—X嘗試給這一步歸類。

  每一個標籤都能解釋局部變化,卻無法回答同一個問題。

  白子良為什麼沒有繼續跟進?

  如果這一步是誘餌,誘餌之後的目標在哪裡?

  如果這一步是防守,防守對象又是什麼?

  如果它是為了製造噪聲,白子良為什麼連噪聲帶來的收益都不取?

  林若曦盯著不斷擴張的運算節點,聲音壓低。

  「K—X不是算不出變化。」

  老陳問:「那它卡在哪裡?」

  「它不知道哪些變化對白子良真正重要。」

  關宇翔湊到屏幕前。

  「右下那顆棋重要嗎?」

  林若曦看了他一眼。

  「現在看來,不重要。」

  「那它為什麼還要下?」

  「因為白子良想下。」

  關宇翔摸了摸下巴。

  「這理由能過裁判審核嗎?」

  金文玉說:「能不能過裁判審核我不知道,反正你用這個理由解釋自己亂下的時候,教練不認。」

  關宇翔立刻坐直。

  「我那不叫亂下。」

  蘇晚晴問:「那叫什麼?」

  「提前給未來的自己留下解釋空間。」

  金文玉轉頭看他。

  「你是說,輸了以後方便編理由?」

  關宇翔不說話了。

  歐洲現場,棕發少年抬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全息棋盤上,落在那顆沒有任何明顯作用的黑子旁邊。

  他看不懂圍棋,也看不懂左下那兩顆黑子為什麼還留在棋盤上。

  更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棋手會在局面惡化時,專門去下一個看起來沒有意義的位置。

  仿生貼片仍在向耳後傳遞指令。

  可這一次,少年的手沒有立刻按下落子鍵。

  他低聲問了一句:「這一手————為什麼?」

  聲音通過裁判端傳回賽場,又被三地轉播系統收了進去。

  現場工作人員很快提醒他,代理棋手不應在對局中與外界交流。

  歐洲裁判也伸手示意他保持安靜。

  但那句話已經傳遍了主賽場。

  白子良隔著屏幕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裡有茫然,也有一點剛剛從指令里掙出來的遲疑。

  白子良沒有解釋棋理。

  也沒有告訴他這顆棋以後可能換來什麼。

  他只說:「因為我想下。」

  觀戰席里安靜了一瞬。

  關宇翔小聲嘀咕:「這理由比我剛才那個高級多了。」

  蘇晚晴看了他一眼。

  「你至少先學會把棋下完。」

  棋盤前,白子良的手指離開棋盒。

  K—X的白棋仍然沒有落下。

  後台的因果樹繼續向外延伸。

  一層。

  四層。

  十六層。

  三十二層。

  黑棋沒有從右下取得利益,也沒有回頭救左下。

  那顆棋就這樣停在棋盤上,既不像誘餌,也不像伏兵,更不像一筆等待兌現的投資。

  林若曦把數據窗口切到行為分類模塊。

  屏幕上原本穩定的判斷標籤開始閃爍。

  「隨機擾動。」

  「無法確認。」

  「補償關係缺失。」

  老陳皺眉。

  「它的判斷結果呢?」

  林若曦沒有說話。

  因果樹中央出現了一塊空白。

  蒼鷹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數據丟了嗎?」


  「那為什麼是空的?」

  林若曦盯著那塊空白。

  「不是空的。」

  她停了停。

  「是它找不到理由。」

  歐洲現場,棕發少年的手再次抬起。

  這一次,貼片已經發出指令。

  他的手指卻沒有立即執行。

  落子間隔從三點二秒延長到三點八秒,又跳到四點一秒。

  這是K—X進入半決賽以來第一次出現明顯延遲。

  裁判查看設備。

  「傳導貼片正常。」

  「信號是否中斷?」

  「沒有。」

  林若曦迅速調出神經反饋圖。

  「不是設備故障。」

  老陳問:「你確定?」

  「貼片發信正常,少年的肌肉也收到了指令。」

  她放大那條反饋曲線。

  「只是他的身體沒有立刻執行。」

  少年低頭看著棋盤。

  他不懂左下的兩顆黑子,也不知道白子良剛才放棄了什麼。

  可他似乎感覺到,那顆右下的黑子不屬於任何指令可以解釋的範圍。

  像有人讓他伸手去碰一塊石頭。

  他不知道石頭有什麼用,卻在碰到之前停了一下。

  白子良看著對面遲遲沒有落下的白棋。

  如果K—X第一次出現遲疑,他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把這份遲疑變成收益。

  搶大場。

  製造戰鬥。

  逼它在更複雜的局面里繼續遲疑。

  可那樣仍然是在追逐目標。

  他會再次告訴K—X,人類每一次異常,都可以被轉化成某種利益。

  白子良沒有動。

  計時器繼續走。

  六秒。

  七秒。

  八秒。

  觀眾席的議論聲越來越低。

  關宇翔側過身。

  「它是不是卡了?」

  金文玉盯著屏幕。

  「不像。」

  「那是什麼?」

  蘇晚晴說:「它不知道該等什麼。」

  白子良聽見了這句話。

  他沒有抬頭。

  下一手,黑棋落在右上厚勢旁邊。

  那裡已經沒有多少可以爭奪的東西。

  這顆黑子也沒有明顯攻擊。

  它只是像一枚無用的釘子,落在已經封死的牆邊。

  全場重新安靜下來。

  黑棋勝率沒有上升。

  白棋也沒有受到直接威脅。

  這一步棋沒有明確目的。

  至少在K—X的模型里,沒有。

  後台提示接連跳出。

  「目標缺失。」

  「補償關係斷開。」

  「行為無法歸類。」

  隨後,屏幕底部出現一行新的判斷。

  人類行為類型:不可窮盡。

  林若曦看著那行字,手指慢慢離開鍵盤。

  她沒有笑。

  因為這不是系統被擊敗的提示。

  這只是它第一次承認,棋盤上的人沒有義務讓自己的每一步都變得有意義。

  而在清玄公開棋譜庫更深處,那個沒有頭像的帳號再次上線。

  ZER0沒有發送新的文字。

  它只調出了這盤棋的第三手。

  右上大飛。

  隨後又調出了第五十二手。

  右下無收益落子。

  兩個坐標被並列放在同一塊黑色窗口中。

  ZERO將它們標記為:

  關鍵樣本起點。

  白子良抬起頭,看向屏幕另一端那雙茫然的眼睛。

  他不知道那個少年還能撐多久。

  也不知道ZER0究竟想從這盤棋里得到什麼。

  但他已經明白,所謂「請落你的第三手」,從來不是讓他回到過去。

  而是讓他重新看見,當初那個選擇是怎麼被自己一步步固定成習慣的。

  第三手可以被記錄。

  第三手可以被分類。

  第三手甚至可以被預測。

  只有人在之後某一刻,承認那時的自己也可能判斷錯了,卻仍然願意重新選擇,才不

  會被舊棋譜替自己落完後面的棋。

  白子良把手放回棋盒。

  「這一手不需要證明什麼。」

  他說給自己聽。

  「想下,就下。」

  半決賽的棋鍾繼續走。

  而K—X第一次沒有在三點二秒後立刻回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