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廢墟里的日本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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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

  藤原剛志透過QGP稽核的訊息,被清玄公告欄放了出來。

  職業七段。

  日本棋院認證。

  國際區參賽。

  公告很短。

  但論壇炸得很快。

  「日本棋手?」

  「關田家族剛倒,清玄就放日本人進來?」

  「別忘了金文玉那瓶水。」

  「也別忘了莫心老師那條腿。」

  「QGP是世界公開賽,不讓日本棋手來,還叫什麼世界?」

  「關田是關田,日本棋手是日本棋手。」

  「說得輕巧,盤外招不是日本人在下?」

  帖子越吵越凶。

  有人翻出東京大和證券杯的舊新聞。

  冷熱球。

  過期水。

  酒店低頻裝置。

  關田利雄吐血昏厥。

  大和證券股價崩盤。

  一樁樁擺出來,火氣很快壓不住。

  清玄後台的舉報信也開始增加。

  不少棋迷要求取消藤原剛志資格。

  理由很簡單。

  日本棋界不配。

  金文玉看得直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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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幫人罵得也太狠了。」

  關宇翔看他。

  「你不是最討厭日本隊?」

  金文玉把滑鼠一推。

  「討厭歸討厭。」

  「但我討厭的是下三濫。」

  「人家還沒坐上棋盤呢,先把人家祖宗十八代罵完,像什麼話?」

  關宇翔點點頭。

  「難得你說了句人話。」

  金文玉瞪他。

  「你什麼意思?」

  蘇晚晴坐在旁邊,看著論壇沒有說話。

  她在東京輸給關田利雄。

  那盤棋給她留下的東西,比外人以為的更深。

  可她也知道,關田利雄那種棋,不代表所有日本棋手。

  那不是棋。

  更像一張被資本和家族壓出來的冷冰冰的表格。

  白子良從外面進來。

  手裡拿著一盒牛奶。

  嚴文謹跟在後面,臉色不太好。

  「子良,輿論有點失控。」

  他把幾份列印出來的帖子放到桌上。

  「如果不回應,事情會越鬧越大。」

  「如果回應不好,韓國那邊肯定跟著帶節奏。」

  金文玉立刻說:「那就罵回去。」

  嚴文謹看他。

  「你負責?」

  金文玉坐直。

  「我可以。」

  關宇翔說:「那清玄明天就能上國際新聞。」

  金文玉不服。

  「上就上,流量不也是流量?」

  白子良咬著吸管,看了他一眼。

  「黑紅也是紅?」

  金文玉頓了一下。

  「也不是不行。」

  嚴文謹揉了揉太陽穴。

  「你以後離公關部遠點。」

  白子良坐到電腦前。

  他沒有馬上發公告。

  而是點開藤原剛志的資料。

  照片裡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普通西裝,頭髮剪得很短。

  不像關田利雄那種被精密包裝出來的「兵器」。

  也不像老牌日本棋手那種端著架子的樣子。

  他的履歷很薄。

  職業七段。

  近兩年公開對局極少。

  沒有商業代言。

  沒有媒體包裝。

  更奇怪的是,他和關田家族沒有任何直接關聯。

  蒼鷹昨夜查過。

  藤原剛志的父親,是地方棋館老師。

  他的老師,是大和證券杯上被白子良擊敗過的藤原剛。

  藤原剛志。

  藤原剛。

  名字只差一個字。

  關係卻不是父子。

  是師徒。

  嚴文謹說:「要不要先壓一壓?」

  「等風頭過去,再讓他參賽。」

  白子良搖頭。

  「不能壓。」

  嚴文謹問:「為什麼?」

  白子良說:「我們剛說過,QGP是世界公開賽。」

  「規則寫得清楚。」

  「只要資格真實,沒有違規記錄,就能參賽。」

  「今天因為輿論把藤原擋在門外。」

  「明天韓國人罵兩句,我們是不是也要把韓國棋手擋掉?」

  「後天有人說業餘棋手不配和職業下,是不是又要改規則?」

  會議室安靜下來。

  白子良把牛奶盒放到桌上。

  「規則不是用來討好情緒的。」

  「是用來擋住情緒的。」

  趙博揚剛好從門外進來。

  聽見這句,腳步停了一下。

  他看著白子良,沒說話。

  嚴文謹沉默幾秒。

  「那你準備怎麼說?」

  白子良開啟清玄官方帳號。

  敲字。

  刪掉。

  又敲。

  最後只留下幾行。

  公告發出時,標題也很短。

  《棋盤的邊界》

  內容更短。

  關田家族是敵人。

  盤外招是敵人。

  資本把棋手變成工具,是敵人。

  但日本圍棋不是敵人。

  韓國圍棋也不是敵人。

  圍棋若要走向世界,就不能把仇恨當成邊界。

  QGP歡迎所有遵守規則、尊重對手、堂堂正正坐到棋盤前的人。

  藤原剛志職業七段資格真實,資料有效,稽核透過。

  他將在規則之內參賽。

  如果他犯規,按規則處理。

  如果他下得好,就請用棋打敗他。

  公告發出後。

  論壇先是靜了一會兒。

  然後更炸。

  「關田家族是敵人,日本圍棋不是敵人……這句有點東西。」

  「白子良這格局,真不像八歲。」

  「別八歲了,他上次算計關田家族股價的時候,我就不信他八歲。」

  「樓上號沒了。」

  「我還是不爽,但這話沒法反駁。」

  「想報仇就贏棋,別在論壇噴。」

  「金文玉,你上號!」

  金文玉看見最後一句,差點把牛奶噴出來。

  「關我什麼事?」

  關宇翔笑得肩膀抖。

  「群眾相信你。」

  金文玉怒道:「他們是想看我送死!」

  白子良看著評論區,表情沒什麼變化。

  嚴文謹卻看得很清楚。

  輿論沒有完全平息。

  但方向變了。

  從「清玄為什麼放日本人進來」,變成了「誰能在棋盤上擊敗藤原剛志」。

  這就是白子良想要的。

  把情緒拉回棋盤。

  把仇恨變成勝負。

  當天下午。

  清玄臨時安排了一場影片連線採訪。

  採訪物件就是藤原剛志。

  這個決定是白子良提的。

  嚴文謹一開始不同意。

  「風險太大。」

  「他說錯一句話,論壇能把伺服器罵冒煙。」

  白子良說:「那就讓大家看看,他到底會不會說錯。」

  嚴文謹看著他。

  「你這是採訪,還是審人?」

  白子良想了想。

  「都有。」

  晚上七點。

  影片連線開啟。

  1998年的網路影片不算清晰。

  畫面有些卡。

  藤原剛志坐在一間很小的房間裡。

  身後是一面棋盤牆。

  幾張舊棋譜貼在牆上。

  角落裡還有一個木質棋盒。

  沒有助理。

  沒有翻譯團隊。

  沒有包裝好的背景板。

  他對著鏡頭彎腰。

  「各位晚上好。」

  中文不算流利,但能聽懂。

  論壇彈幕刷得飛快。

  「他會中文?」

  「口音有點重。」

  「別裝無辜。」

  「先問關田家族!」

  主持人是清玄臨時找來的陸鳴遠。

  陸鳴遠平時帶隊溫和,今天卻難得嚴肅。

  「藤原先生,很多中國棋迷對日本棋界仍有情緒。」

  「尤其是大和證券杯期間發生過盤外招事件。」

  「你怎麼看?」

  藤原剛志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棋盤。

  幾秒後,才抬頭。

  「我不能替關田家族辯解。」

  「也不能替日本棋界說自己完全無辜。」

  「那些事發生了。」

  「傷害也發生了。」

  「如果有人覺得憤怒,我理解。」

  彈幕停了一點。

  藤原繼續說。

  「我報名QGP,不是為了洗白誰。」

  「也不是為了證明日本沒有錯。」

  「我只是想證明,日本還有棋手,願意堂堂正正坐在棋盤前。」

  「贏,就贏在棋盤上。」

  「輸,也輸在棋盤上。」

  「如果中國棋手要報仇,我接受。」

  「請用棋。」

  會議室里很安靜。

  金文玉原本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

  聽到最後一句,坐直了點。

  「這人還行。」

  關宇翔說:「你剛才還說要打爆他。」

  金文玉理直氣壯。

  「這不衝突。」

  蘇晚晴看著螢幕。

  她沒有從藤原剛志臉上看到關田利雄那種空洞的冷。

  這個人說話很笨。

  句子也不漂亮。

  可每一句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像很樸素的棋。

  沒有花招。

  但不虛。

  陸鳴遠繼續問:「你和藤原剛九段是什麼關係?」

  藤原剛志回答:「他是我的老師。」

  「東京那盤棋後,他回來覆盤了很多次。」

  「他說白子良的棋很強。」

  「不是因為算得深。」

  「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為什麼落子。」

  白子良聽見這句,抬了抬眼。

  藤原剛志看向鏡頭。

  「老師還說,日本圍棋輸給中國,不是因為關田利雄倒下。」

  「是因為我們太久沒有認真問自己,圍棋到底是什麼。」

  這句話比前面更重。

  論壇里開始有人發問號。

  也有人沉默。

  陸鳴遠問:「所以你來QGP,是為了挑戰白子良?」

  藤原剛志搖頭。

  「現在的我,還沒有資格挑戰世界冠軍。」

  金文玉「嘖」了一聲。

  「這話聽著舒服。」

  關宇翔說:「因為別人比你有自知之明?」

  金文玉扭頭。

  「你今天不挨打不舒服是吧?」

  藤原剛志繼續說:「我來,是想見到更多棋。」

  「韓國的棋。」

  「中國的棋。」

  業餘棋手的棋。」

  「年輕人的棋。」

  「也許還有我沒有見過的棋。」

  他頓了頓。

  「日本圍棋需要重新學習。」

  這一次,彈幕真的慢了下來。

  「他說重新學習。」

  「還挺敢講。」

  「比關田家族那群人像棋手。」

  「先別急著洗,棋盤見。」

  「棋盤見就棋盤見。」

  嚴文謹看著後台資料。

  採訪線上人數正在漲。

  十萬。

  十五萬。

  二十萬。

  他忍不住低聲說:「這比吵架有用多了。」

  白子良說:「吵架只能消耗情緒。」

  「棋手說話,能把情緒帶回棋。」

  採訪接近尾聲。

  陸鳴遠問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你在QGP碰到白子良,你最想下出怎樣的一盤棋?」

  藤原剛志沉默了更久。

  畫面卡了一下。

  有人以為斷線了。

  下一秒,他抬頭。

  那張因為網路壓縮而有些模糊的臉,忽然顯得很認真。

  「白子良。」

  他沒有再稱呼白老師,也沒有叫世界冠軍。

  「我希望有一天,能和你下出一盤很美的棋。」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金文玉眨了眨眼。

  「美?」

  「圍棋不就是贏嗎?」

  關宇翔沒接。

  蘇晚晴也沒說話。

  她看向白子良。

  白子良盯著螢幕。

  他下過很多棋。

  救家的棋。

  復仇的棋。

  屠龍的棋。

  馴獸的棋。

  算計關田家族的棋。

  用規則圍住棋院的棋。

  他一直知道棋可以贏。

  可以輸。

  可以殺人。

  可以救人。

  可以成為金融戰場上的籌碼。

  也可以成為時代入口的鑰匙。

  可藤原剛志說。

  美。

  這個字落下來,不重。

  卻讓白子良少見地沒有立刻找到答案。

  他看著螢幕里那個日本七段。

  第一次沒有把對方放進敵人、變數、流量、風險這些格子裡。

  藤原剛志不像關田利雄。

  關田利雄是工具。

  被家族、資本、演算法和傲慢磨成一把沒有溫度的刀。

  藤原剛志不是刀。

  他更像一塊舊棋盤。

  有裂紋。

  有灰。

  但還能落子。

  採訪結束。

  螢幕暗下去。

  論壇里吵聲依舊。

  但已經有人開始發藤原剛志過往棋譜。

  有人分析他的布局。

  有人猜他會不會和金文玉提前碰上。

  也有人問,所謂「很美的棋」到底是什麼。

  金文玉扭頭問白子良。

  「你覺得什麼棋算美?」

  白子良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他拿起牛奶盒。

  發現已經空了。

  他說:「不知道。」

  金文玉愣住。

  「還有你不知道的?」


  「所以有意思。」

  蘇晚晴低頭翻開棋譜。

  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嚴文謹看著後台飆升的訪問量,心情複雜。

  「你們這些下棋的,真麻煩。」

  「贏還不夠,還要美。」

  白子良走到窗邊。

  夜色如墨,肆意妄為地沉在北京城的上空。

  清玄的伺服器,卻一刻沒有停歇的響著。

  QGP的報名數字仍在跳。

  韓國的「天平」已經入場。

  日本的暗子也落下。

  棋院的監督組正在旁邊盯著。

  程謹躲在看不見的地方,餵養那頭本不該這麼早醒來的機器。

  這盤棋越來越大。

  大到連白子良自己,也不能再只用勝負去衡量。

  他忽然想起吳老說過的話。

  把人味兒帶進棋局。

  也許那就是「美」的一部分。

  白子良看著黑下來的螢幕。

  「藤原剛志。」

  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擺上棋盤。

  不是敵人。

  也不是朋友。

  是一顆還沒定型的棋。

  至於會變成什麼。

  要等落子之後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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