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沉澱的決心
從賽場回到玄天道場，白子良把自己關進了宿舍，整整兩天都沒有去訓練室。
他就一個人，坐在棋盤前，一遍又一遍地，擺著那五盤棋。
從第一局的脆敗，到第五局的悲壯。
每一手棋，每一個變化，他都反覆地拆解，反覆地思考。
他想起了莫心師父的話：「你的天賦很好，但根基不穩。」
他想起了航天部那位老爺爺的話：「要注重健全的性格養成。」
他想起了趙博揚老師那「完美」的棋局，和那場驚天動地的大轉換。
他漸漸明白了。
自己這次挑戰賽的失敗，不是偶然。
從他入段以來，參加了太多的比賽，取得了太多耀眼的成績。省賽冠軍，定段賽狀元，新人王……
他就像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光芒萬丈。
但他自己心裡清楚，這些成績背後，有很大的運氣成分。他的棋，就像一棟地基不牢的高樓，看起來華麗，卻還經不起真正的風雨。
而這次和趙博揚老師的七番棋，就是一場最猛烈的風暴。
它毫不留情地，將他這棟華而不實的樓，吹得搖搖欲墜，暴露出了所有的結構問題。
心態急躁，大局觀薄弱，對棋的理解不夠深刻……
這些問題，在平時的小比賽中，可以被他的計算力和天賦所掩蓋。但在趙博揚這樣的頂尖高手面前，卻被無限地放大，成了致命的弱點。
兩天後，白子良推開了宿舍的門。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人也清瘦了一圈，但眼神卻變得異常清澈和堅定。
他徑直走到了莫心的辦公室。
莫心正在喝茶，看到他進來，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想通了？」
「想通了。」白子良在莫心對面坐下，開門見山地說道，「師父，年底的名人戰，我決定不參加了。」
莫心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名人戰，是中國圍棋界最重要的頭銜戰之一。能夠參加名人戰的，都是國內最頂尖的職業棋手。對於任何一個新入段的年輕棋手來說，這都是一個夢寐以求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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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良作為今年的新人王，是自動獲得名人戰本賽資格的。
他居然要放棄？
「為什麼？」莫心問道。
「因為我需要時間。」白子良看著師父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師父，這次挑戰賽，讓我看清了自己。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偏科嚴重的學生，計算力這一門可能考了滿分，但其他方面，比如大局觀、形勢判斷、心態控制，包括身體體能，全都不及格。這樣下去，我或許能贏一些比賽，但永遠也達不到趙老師那樣的高度。」
「我不想再這樣靠著小聰明和運氣去贏棋了。我需要停下來，把我欠的課，全部補上。我需要進行一次徹底的、系統的訓練。」
聽完白子良的話，莫心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的這個少年，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感。有欣慰，有讚許。
一個棋手，在經歷瞭如此重大的失敗之後，最難得的，不是重拾信心的勇氣，而是敢於直面自己不足的清醒，正如魯迅說的「直面慘澹人生」。
這次慘痛的失敗，沒有擊垮他，反而會讓他完成了一次真正的蛻變。
「好。」良久，莫心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個字。
但他臉上的那抹淡淡的笑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為自己的這個弟子，感到驕傲。
幾天後，白子良和莫心一起，應邀來到了趙博揚位於京城郊區的工作室。
那是一個非常雅致的四合院，院子裡種著翠竹和青松，一個不大的池塘里，幾尾錦鯉在悠閒地遊動。
趙博揚穿著一身居家的便服，親自在門口迎接他們。
沒有了賽場上的凌厲和威嚴，此時的趙博揚，就像一個和藹可親的鄰家大叔。
「莫心兄，子良，快請進。」
三人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趙博揚的弟子沏上了一壺上好的龍井。
他們沒有聊別的，就只聊棋。
趙博揚拿出了一副棋盤，和白子良一起，覆盤了那盤驚心動魄的第五局。
「你看這裡，」趙博揚指著棋盤上，白子良發起總攻的地方，「你這幾手攻擊，非常犀利，可以說，區域性的計算，你已經不在我之下。」
白子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但是，」趙博揚話鋒一轉，指著棋盤的另一端，「在你全力攻擊我的大龍時，你有沒有想過，你給了我什麼？」
他拿起一顆白子，在右下角一「點」。
「你給了我這步先手官子。」
他又拿起一顆白子，在下方一「飛」。
「你又給了我這步擴張實地的絕好點。」
「圍棋，是一個關於交換的遊戲。」趙博揚語重心長地說道，「你殺死我的大龍，得到了大約四十目的實空。但是，你為此付出的代價，是我在全域性得到的，超過四十五目的利益。所以，從你決定屠龍的那一刻起，這盤棋，其實你就已經輸了。」
趙博揚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解剖了這盤棋的勝負關鍵。
白子良聽得如痴如醉，茅塞頓開。
這就是境界的差距。
他看到的，是區域性的廝殺和成敗。
而趙博揚看到的，是全域性的得失和均衡。
那天下午，趙博揚和莫心，兩個幾十年的老對手、老朋友，就著一盤棋，聊了很多很多。
他們聊起了年輕時的圍棋歲月，聊起了棋道的變遷，也聊起了對未來的期望。
白子良就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他感覺自己像是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從趙博揚工作室回來後，白子良便開始了自己「韜光養晦」的閉關修煉。
他和莫心一起，制定了一份詳細到令人髮指的訓練計劃。
早上六點起床，一個小時的長跑和身體鍛鍊。
上午，四個小時的死活題和手筋練習，強度是以前的兩倍。
下午，四個小時的經典棋譜研究。從古代的棋聖，到現代的超一流，一個一個地過。不只是看，還要寫下自己的理解和心得。
晚上，和道場的頂尖高手下訓練棋，並且規定自己，在不同的棋局裡，必須使用不同的風格和戰術去下。
「一個真正的國手，不能只是一個下棋的機器。」莫心對他說，「你的棋，要有人文的厚度。」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
白子良，從公眾的視野里，暫時消失了。
而外面的世界，依舊熱鬧。
年底，萬眾矚目的中國名人戰，正式拉開了帷幕。
因為白子良的退賽，他的那個本賽名額，由新人王戰的亞軍遞補。
十一月十八日，名人戰本賽32強的抽籤儀式，在京城舉行。
棋壇的各路頂尖高手，悉數到場。星光熠熠，盛況空前。
而此時的白子良，正一個人坐在道場的圖書館裡，窗外是京城初冬的蕭瑟景象。
他的面前，攤開著一本泛黃的棋譜。
是兩百年前，棋聖黃龍士的《血淚篇》。
他的心裡，一片寧靜。
山下的江湖，風起雲湧。
而他，選擇在山上，默默地，磨礪自己的劍。
他知道，當他再次下山的時候，他要讓整個江湖，都為之震動。
他就一個人，坐在棋盤前，一遍又一遍地，擺著那五盤棋。
從第一局的脆敗，到第五局的悲壯。
每一手棋，每一個變化，他都反覆地拆解，反覆地思考。
他想起了莫心師父的話：「你的天賦很好，但根基不穩。」
他想起了航天部那位老爺爺的話：「要注重健全的性格養成。」
他想起了趙博揚老師那「完美」的棋局，和那場驚天動地的大轉換。
他漸漸明白了。
自己這次挑戰賽的失敗，不是偶然。
從他入段以來，參加了太多的比賽，取得了太多耀眼的成績。省賽冠軍，定段賽狀元，新人王……
他就像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光芒萬丈。
但他自己心裡清楚，這些成績背後，有很大的運氣成分。他的棋，就像一棟地基不牢的高樓，看起來華麗，卻還經不起真正的風雨。
而這次和趙博揚老師的七番棋，就是一場最猛烈的風暴。
它毫不留情地，將他這棟華而不實的樓，吹得搖搖欲墜，暴露出了所有的結構問題。
心態急躁，大局觀薄弱，對棋的理解不夠深刻……
這些問題，在平時的小比賽中，可以被他的計算力和天賦所掩蓋。但在趙博揚這樣的頂尖高手面前，卻被無限地放大，成了致命的弱點。
兩天後，白子良推開了宿舍的門。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人也清瘦了一圈，但眼神卻變得異常清澈和堅定。
他徑直走到了莫心的辦公室。
莫心正在喝茶，看到他進來，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想通了？」
「想通了。」白子良在莫心對面坐下，開門見山地說道，「師父，年底的名人戰，我決定不參加了。」
莫心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名人戰，是中國圍棋界最重要的頭銜戰之一。能夠參加名人戰的，都是國內最頂尖的職業棋手。對於任何一個新入段的年輕棋手來說，這都是一個夢寐以求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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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莫心問道。
「因為我需要時間。」白子良看著師父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師父，這次挑戰賽，讓我看清了自己。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偏科嚴重的學生，計算力這一門可能考了滿分，但其他方面，比如大局觀、形勢判斷、心態控制，包括身體體能，全都不及格。這樣下去，我或許能贏一些比賽，但永遠也達不到趙老師那樣的高度。」
「我不想再這樣靠著小聰明和運氣去贏棋了。我需要停下來，把我欠的課，全部補上。我需要進行一次徹底的、系統的訓練。」
聽完白子良的話，莫心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的這個少年，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感。有欣慰，有讚許。
一個棋手，在經歷瞭如此重大的失敗之後，最難得的，不是重拾信心的勇氣，而是敢於直面自己不足的清醒，正如魯迅說的「直面慘澹人生」。
這次慘痛的失敗，沒有擊垮他，反而會讓他完成了一次真正的蛻變。
「好。」良久，莫心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個字。
但他臉上的那抹淡淡的笑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為自己的這個弟子，感到驕傲。
幾天後，白子良和莫心一起，應邀來到了趙博揚位於京城郊區的工作室。
那是一個非常雅致的四合院，院子裡種著翠竹和青松，一個不大的池塘里，幾尾錦鯉在悠閒地遊動。
趙博揚穿著一身居家的便服，親自在門口迎接他們。
沒有了賽場上的凌厲和威嚴，此時的趙博揚，就像一個和藹可親的鄰家大叔。
「莫心兄，子良，快請進。」
三人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趙博揚的弟子沏上了一壺上好的龍井。
他們沒有聊別的，就只聊棋。
趙博揚拿出了一副棋盤，和白子良一起，覆盤了那盤驚心動魄的第五局。
「你看這裡，」趙博揚指著棋盤上，白子良發起總攻的地方，「你這幾手攻擊，非常犀利，可以說，區域性的計算，你已經不在我之下。」
白子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但是，」趙博揚話鋒一轉，指著棋盤的另一端，「在你全力攻擊我的大龍時，你有沒有想過，你給了我什麼？」
他拿起一顆白子，在右下角一「點」。
「你給了我這步先手官子。」
他又拿起一顆白子，在下方一「飛」。
「你又給了我這步擴張實地的絕好點。」
「圍棋，是一個關於交換的遊戲。」趙博揚語重心長地說道，「你殺死我的大龍，得到了大約四十目的實空。但是，你為此付出的代價，是我在全域性得到的，超過四十五目的利益。所以，從你決定屠龍的那一刻起，這盤棋，其實你就已經輸了。」
趙博揚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解剖了這盤棋的勝負關鍵。
白子良聽得如痴如醉，茅塞頓開。
這就是境界的差距。
他看到的，是區域性的廝殺和成敗。
而趙博揚看到的，是全域性的得失和均衡。
那天下午，趙博揚和莫心，兩個幾十年的老對手、老朋友，就著一盤棋，聊了很多很多。
他們聊起了年輕時的圍棋歲月，聊起了棋道的變遷，也聊起了對未來的期望。
白子良就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他感覺自己像是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從趙博揚工作室回來後，白子良便開始了自己「韜光養晦」的閉關修煉。
他和莫心一起，制定了一份詳細到令人髮指的訓練計劃。
早上六點起床，一個小時的長跑和身體鍛鍊。
上午，四個小時的死活題和手筋練習，強度是以前的兩倍。
下午，四個小時的經典棋譜研究。從古代的棋聖，到現代的超一流，一個一個地過。不只是看，還要寫下自己的理解和心得。
晚上，和道場的頂尖高手下訓練棋，並且規定自己，在不同的棋局裡，必須使用不同的風格和戰術去下。
「一個真正的國手，不能只是一個下棋的機器。」莫心對他說，「你的棋，要有人文的厚度。」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
白子良，從公眾的視野里，暫時消失了。
而外面的世界，依舊熱鬧。
年底，萬眾矚目的中國名人戰，正式拉開了帷幕。
因為白子良的退賽，他的那個本賽名額，由新人王戰的亞軍遞補。
十一月十八日，名人戰本賽32強的抽籤儀式，在京城舉行。
棋壇的各路頂尖高手，悉數到場。星光熠熠，盛況空前。
而此時的白子良，正一個人坐在道場的圖書館裡，窗外是京城初冬的蕭瑟景象。
他的面前，攤開著一本泛黃的棋譜。
是兩百年前，棋聖黃龍士的《血淚篇》。
他的心裡，一片寧靜。
山下的江湖，風起雲湧。
而他，選擇在山上，默默地，磨礪自己的劍。
他知道，當他再次下山的時候，他要讓整個江湖，都為之震動。